第754章 赴任茂水
2006年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點。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榮城機場。
劉清明推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通道。
出口處人頭攢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劉小寒高高舉著一個紙牌，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劉清明」三個大字。
看到劉清明，他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大喊。
「哥，這邊！」
聲音洪亮，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劉清明笑了起來，快步走過去。
「等了很久？」
「還好，飛機沒晚點。」劉小寒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劉清明沒等他把話說完，放下行李箱，伸出雙臂，一把將弟弟緊緊摟在懷裡。
他用力地揉了揉劉小寒的後腦勺，感受著這具年輕身體傳來的結實觸感。
劉小寒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掙扎了一下。
「哥，輕點，人都看著呢。」
劉清明哈哈一笑，鬆開了手。
他這才才將視線轉向一旁文靜站立的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長袖襯衣加牛仔褲，長發紮成馬尾，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微笑。
「梁媛，你好。」劉清明主動開口。
梁媛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哥。」
「誒。」劉清明笑著應下。
劉小寒已經麻利地接過了他的行李箱，三個人並肩走出航站樓。
榮城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蒙著一層灰色的紗，有些壓抑。
劉小寒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門打開，梁媛很自然地先一步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劉清明和劉小寒便一同坐進了后座。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車流。
「哥，聽到你要來蜀都，我高興得幾個晚上都沒睡好。」劉小寒的興奮勁還沒過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著弟弟陽光開朗的臉龐，劉清明心中一陣恍惚。
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那時候的弟弟，高考失利後就去了外地打工，兄弟倆一年也見不上一面。
後來父母相繼過世，他們也只是在葬禮上匆匆見過。
就連過年，弟弟也只和當時的嫂子張寧聯繫。
他和張寧離婚後，這點間接的聯繫也徹底斷了。
直到他重生前，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記憶中，那個時候的劉小寒，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低沉陰鬱的氣氛里。
他不停地談戀愛，卻從不提結婚，像是在遊戲人生，用放縱來麻痹自己。
哪裡像眼前這個，渾身都散發著朝氣，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兄弟倆的關係，更是親密無間。
想到這裡，劉清明原本因為離開妻女而泛起的那點離愁別緒，也被弟弟的熱情和眼前的幸福給沖淡了不少。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們的項目進行得怎麼樣了？」
一提到項目，劉小寒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我和梁媛一回來就去註冊了公司，註冊資本兩百萬。然後是登記軟體著作權，找辦公場地、買伺服器和設備、招人手……好不容易才把架子搭起來。」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後面還要跟省地質院那邊對接，一大堆事呢，焦頭爛額的。」
劉清明笑了笑：「現在知道走出學校，自己做事不容易了吧。」
劉小寒重重地點頭：「感受太深刻了。特別是去政府部門辦事，流程複雜得要命。沒點關係就得排隊乾等，有時候想送點禮，人家還不一定收。還好有老師和地質院的專家幫忙，不然我們倆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聽著弟弟的抱怨，劉清明並不意外。
這才是現實。
「國家地震局，會在我即將工作的茂水縣，建立一個地質觀測站。」劉清明緩緩說道。
「你們到時候直接去聯繫他們，把你們那套系統建起來，速度越快越好。」
劉小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那不就成了國家級項目？」
「以地方為主，國家地震局提供技術指導。」劉清明解釋道，「你們公司作為第三方技術支持，要起到主要作用。特別是關鍵性的數據，一定要做多重備份。」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還有，遠程數據採集可能需要用到進口設備，你們要把控好這一塊，別讓人鑽了空子。項目資金要專款專用，我不希望有人朝這筆錢伸手。」
劉小寒聽得有些發懵：「啊？這麼複雜？」
「國家撥款的項目，又是用在地方上一個看上去沒什麼緊要用處的地方，肯定會有人打主意。」劉清明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筆錢，必須一分不少地全部投入到項目的開發和建設當中。特別是野外監測這一塊，條件艱苦，該給工作人員的補助，一定要按高標準給，別讓老實人吃虧。」
劉小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苦著臉說：「哥，這真是個苦差事。前段時間我和梁媛跟著地質隊的老師去山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回來腰酸背疼。山上吃不好睡不好，工作又單調，又孤獨又無聊，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可以考慮培養當地人。」劉清明給出了解決方案，「工資給夠，福利給足，應該能解決一部分問題。」
劉小寒的眼睛又亮了：「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這事等我上任之後，我來協調解決。」劉清明說道。
「觀測站就放在茂水縣嗎？」
「不止。」劉清明搖了搖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以茂水為中心，我希望把監測範圍擴大到周邊兩百公里的所有地區，至少要建立十五到二十個觀測點。」
「這麼多？」劉小寒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
「當然。」
劉清明的回答很簡短，心裡卻有些沉重。
前世那場巨大的災害，波及範圍極廣，兩百公里外的城鎮也遭受了嚴重的損失。
他對那場災難了解得越多，心裡的壓力就越大。
現在，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準備。
劉小寒喃喃自語：「那就要建立一個大型的分布式監測系統了……」
「計算機專業方面的問題，你自己去考慮。」劉清明打斷了他的思緒，「需要人，或者需要錢，我來想辦法。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監測系統給我建立起來。」
「哥，我沒想到，你的要求這麼高。這工作量一下子擴大了好多倍。」劉小寒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一直安靜坐在前面的梁媛，這時候突然回過頭，輕聲開口。
「哥，金川那一片是多民族聚居區，很多地方情況很複雜，工作可能不太好開展。」
劉清明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所以我必須先下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今天就走。」
時間太緊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劉清明拒絕了弟弟和梁媛帶他去吃大餐的提議，三個人就在路邊找了家小飯館，簡單吃了一頓便飯。
飯後，他便直接打車去了省委組織部。
接待他的是組織部副部長兼公務員局局長，楊磊。
劉清明的檔案顯然一早就送到了蜀都，楊磊也明顯是看過了。
對於劉清明的年輕，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吃驚，反而顯得十分熱情。
「劉清明同志，可把你給盼來了！」楊磊握著劉清明的手，用力晃了晃，「上個月，我們就接到了中組部的通知，知道你要來我們蜀都工作，同志們都很期待啊。」
「楊部長您太客氣了。」劉清明謙遜地回應，「能來咱們蜀都工作，是我的榮幸，以後還要請各位領導和同志們多多幫助。」
楊磊引著劉清明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清明同志啊，你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楊磊的笑容很和煦，「你要去的茂水縣，是一個多民族聚居區，戶籍人口十萬出頭，常住人口大概在十四萬左右。」
「去年的GDP是十九個億，在全省排名倒數第七。前任書記因為身體原因調走了，省里之前推薦的好幾個人選，都被上面否決了。」
楊磊看著劉清明，繼續說道：「中央把你這位優秀的年輕幹部派過來，同志們都很振奮。你過去的那些榮譽說明了一切，從履歷上看，你也有非常出色的基層工作經驗。我私下打聽了一下，你曾經工作過的那個雲嶺鄉，在去年的經濟排名中，已經進入了全省前十。這是了不起的成績！」
「像你這麼優秀的幹部能來我們蜀都，是上級對我們的關懷和信任。省委相信，茂水縣在你的領導下，一定能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我們都很期待你的表現。」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劉清明，也點明了茂水縣的困境和省里的期待。
「過去的成績不代表什麼。」劉清明不卑不亢地說道，「到了蜀都，我就是一名新兵，工作要怎麼開展，還需要組織上的指導和同志們的幫助。我一定會虛心學習，儘快熟悉情況，爭取不辜負組織上的信任。」
楊磊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再過半個月才滿二十八周歲。
二十八歲的實權副廳，一縣主官，身上還掛著一長串全國性的榮譽。
這樣的人物，不說得意忘形，趾高氣揚，至少也該有一股年輕人獨有的銳氣和鋒芒。
可是在劉清明的身上，楊磊只看到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謙遜。
既不自傲，也不自卑。
好一個年輕人！
楊磊在心裡暗贊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
「好，說得好！」他讚許道：「你的報到手續，在我這裡就算是正式完成了。今天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在省委招待所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由我親自送你去金川州報到，你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劉清明略微猶豫了一下，問道：「楊部長，從榮城到茂水縣，路程不算太遠吧？」
楊磊又是一愣：「怎麼？你今天就想過去？」
「是的，楊部長。」劉清明站起身，「我還是希望能儘快趕到工作崗位上，熟悉情況，早日開展工作。可以嗎？」
楊磊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隨即爽朗地笑了起來。
「雷厲風行！好！有幹勁！那我們這就出發！」
這個決定讓劉清明也有些驚訝。
他原本以為，楊磊就算不阻止，多半也不會親自送自己下去。
畢竟現在已經是下午，從榮城開車到金川州，到了州里估計就五六點鐘了。
如果再從州里去茂水縣，天都黑了。
這意味著楊磊很可能要在當地住上一晚，第二天才能返回榮城。
對於一位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來說，這無疑是打亂了他的工作和生活安排。
然而，楊磊卻似乎毫不在意。
他當即打了個電話，叫了一輛車，然後對劉清明說：「走吧，清明同志，我們路上聊。」
車子很快就來了。
上了車，楊磊便和劉清明聊了起來。
「你是第一次來蜀都吧？」
「是的，第一次來。」
「那你可要錯過很多美食了。」楊磊半開玩笑地說道，「本來我還想著，晚上在榮城請你嘗嘗我們地道的特色菜，沒想到你工作這麼積極。」
「以後有的是機會。」劉清明也笑著回應，「等我安頓下來，到時候我請楊部長吃我們茂水縣的地道川味。」
「好，一言為定！」楊磊笑道，「路上還有點時間，我跟你簡單講講茂水縣的班子架構吧。」
「多謝楊部長點撥。」劉清明立刻坐直了身體。
楊磊擺了擺手，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茂水縣，是金川州人口最多的一個縣，甚至比州府若蓋縣的人口還要多，同時也是全州經濟最好的一個縣。全縣有工業企業二百八十七家，其中規模最大的，年產值也就七十來萬，稅收占了大頭。」
「但它，依然是國家級的貧困縣。你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劉清明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不能等靠要，只能靠自己。」
楊磊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一點就透。
「我們再說說班子成員。」楊磊繼續說道，「縣委副書記、縣長解若文，是金縣人，在金川州下面好幾個縣都工作過，經驗豐富，但年齡大了點，不出意外的話，這屆幹完就要退居二線了。」
「副書記兼常務副縣長王甫誠，四十二歲，也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工作能力很強，在幹部群眾里的人緣也不錯。」
「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旺熱，是一位民族幹部，今年三十九歲，精通多種民族語言，在政法口乾了很多年，威望很高。」
楊磊重點提到了這三位副書記，每個人都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標籤。
劉清明聽得很認真。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介紹，更是組織上對這幾位班子成員的一種基本看法和評價。
雖然還不清楚，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楊磊就會對自己說得這麼細緻，但這無疑是一個寶貴的信息來源。
讓他可以在接觸這些素未謀面的同事之前，有一個初步的印象。
接下來，楊磊又向他介紹了縣委常委班子的其他幾名成員，以及幾位沒有進入常委的副縣長。
每一個人，楊磊都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或是一個簡單的形容詞。
說完這些人，楊磊便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
他知道，說得太多，反而不容易記住。
現在這些，已經足夠了。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
楊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休息。
劉清明看著窗外，腦子裡卻在飛速地消化著剛才得到的信息。
劉清明在心裡默默將楊磊提到的每個人名和標籤對號入座，形成了一張初步的關係網。
這張網還很模糊，只有幾個關鍵的節點，但卻至關重要。
他很清楚，這不僅僅是幾個名字，更是他未來工作將要面對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需要團結、需要提防、也可能需要鬥爭的對象。
他將這些信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已經牢牢記住，才重新開口。
「感謝楊部長不吝賜教，我都記住了。」
楊磊一直閉著的雙眼，此刻緩緩睜開。
他並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側過頭，看了看窗外飛速倒退的護欄。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頭轉回來，平淡地應了一聲。
「應該的。」
劉清明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問題。
「楊部長……認識我？」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技巧，既不顯得突兀，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
楊磊的視線從窗外收回。
他先是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機，動作很輕微。
隨後，楊磊的聲音放低了幾分。
「你的事跡，當年很轟動。」
「我們組織部，專門學習過。」
劉清明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那些榮譽，會以這種方式被提及。
更沒有想到，會成為省組織部門的學習案例。
這倒並不讓人意外。
畢竟全國十大傑出青年。
新長征突擊手。
感動華夏年度人物。
每一個都是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每次表彰都會被央視這樣的媒體報導。
也會被全國人民所熟知。
和學習。
他嘴上回應。
「慚愧。」
楊磊擺了擺手。
「沒什麼好慚愧的。」
「能讓組織學習，就是一種肯定。」
他停頓了一下。
「我聽說，你是中組部的趙處長，親自點的將？」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劉清明的心思快速轉動。
中組部青干處處長趙小棠？
劉清明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
「喔，楊部長認識趙處？」
楊磊也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
「十天前，趙處給我打了電話。」
「讓我做好調離的準備。」
「十天後，你就到了。」
話語很平淡。
但劉清明瞬間明白了所有。
原來是這樣。
楊磊對自己如此熱情，如此細緻地介紹茂水縣的情況。
不是因為他有多麼欣賞自己。
也不是因為自己有什麼特別的魅力。
只是因為，他接到了來自更高層的指示。
這是一份來自中組部，來自趙處長的「招呼」。
這聲招呼，讓楊磊不得不重視。
也讓他對劉清明，有了超出尋常的關注。
劉清明的心裡，對楊磊的定位，一下子清晰起來。
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引路人。
而是一個，因為某種「壓力」而對自己示好的官員。
這並不影響劉清明對他的態度。
反而讓他更清楚，該如何與楊磊相處。
接下來的行程，楊磊沒有再提及人事方面的事情。
他將視線投向窗外。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城市的繁華，變為郊區的田園。
遠處有山巒起伏，近處有農田連綿。
楊磊的聲音，也變得輕鬆起來。
他指著窗外。
「你看，那片地。」
「是金川州最大的花椒種植基地。」
「每年產值上億。」
「帶動了周邊好幾個鄉鎮的農民增收。」
劉清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片的綠色，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他只是偶爾附和一句。
「嗯，不錯。」
「規模很大。」
楊磊又指向另一邊。
「那邊，是我們的一個工業園區。」
「主要生產農產品加工和紡織品。」
「雖然規模不大，但解決了當地不少就業問題。」
他簡單介紹著。
劉清明聽得很認真。
他知道，這是楊磊在以一種更輕鬆的方式，介紹蜀都省的經濟情況。
也是在展現他對地方經濟的了解。
他沒有多問。
只是將這些信息，默默地記在心裡。
這是他來到蜀都省，認識的第一位官員。
不管楊磊對他是何種用意。
是真心相待，還是僅僅為了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
劉清明都需要這麼一個人。
來幫助自己適應新的環境。
來了解這個陌生的省份。
楊磊或許真的是好心。
或許只是想還自己一個人情。
又或許，他只是在盡一個組織部長的職責。
這些都不重要。
劉清明來者不拒。
他知道，在新的地方站穩腳跟，人脈是必不可少的。
而楊磊，就是他在這裡邁出的第一步。
車子繼續向前飛馳。
窗外的風景，從鄉村田野，漸漸變得荒涼起來。
山勢變得更加陡峭。
道路也開始蜿蜒。
楊磊的介紹，也從經濟發展，轉向了一些地方趣聞。
「金川州這邊，民族成分比較複雜。」
「有很多獨特的風俗習慣。」
「你到了茂水縣，要多了解。」
「尊重當地的文化。」
劉清明點頭。
「這是應該的。」
他知道，民族地區的工作，比內地要複雜得多。
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
楊磊又講了一個關於當地少數民族節日的趣事。
他說得繪聲繪色。
劉清明聽得津津有味。
這讓車廂里的氣氛，變得輕鬆許多。
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絲試探和謹慎。
劉清明發現，楊磊雖然是組織部副部長。
但他的言談舉止，並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
反而很接地氣。
這或許是他在基層工作多年，積累下來的經驗。
也或許，是他刻意展現給劉清明看的。
無論是哪種。
劉清明都覺得，楊磊是一個值得交往的人。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他將楊磊的形象，在心裡又勾勒了幾筆。
一個經驗豐富，懂得人情世故的官員。
一個對地方情況了如指掌的領導。
他也在思考。
楊磊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麼多？
僅僅是因為趙處長的電話嗎？
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劉清明沒有急著去探究。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需要慢慢觀察，慢慢體會。
車子駛入了一條盤山公路。
路邊的風景，更加原始。
高大的樹木，將陽光切割成斑駁的光影。
山谷深處，隱約可見幾戶人家。
炊煙裊裊。
這與蜀都的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讓他對茂水縣，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一個國家級貧困縣。
在這樣的地理環境下，想要發展經濟，確實面臨巨大的挑戰。
劉清明的心裡，已經開始構思。
他將如何利用自己的知識和經驗。
來改變這裡的現狀。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他從不畏懼挑戰。
楊磊的聲音再次響起。
「茂水縣，雖然經濟總量不大。」
「但資源很豐富。」
「特別是礦產資源，還有一些特色農產品。」
「潛力還是有的。」
劉清明看向楊磊。
「礦產資源？」
他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楊磊點頭。
「沒錯。」
「有煤礦，有鐵礦，還有一些稀有金屬礦。」
「但是開採難度大，環保壓力也大。」
「所以一直沒有大規模開發。」
劉清明若有所思。
資源豐富，卻又貧困。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
他想到了楊磊之前說的話。
「難道這其中還有不為人所知的隱情。」
劉清明想到了下來之前所做的調查。
很多人都會提到的一個名字。
楊磊這個時候提起。
會不會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第一天。
壓力滿滿。
這讓他鼓起了鬥志。
又一次。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榮城機場。
劉清明推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通道。
出口處人頭攢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劉小寒高高舉著一個紙牌，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劉清明」三個大字。
看到劉清明，他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大喊。
「哥，這邊！」
聲音洪亮，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劉清明笑了起來，快步走過去。
「等了很久？」
「還好，飛機沒晚點。」劉小寒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劉清明沒等他把話說完，放下行李箱，伸出雙臂，一把將弟弟緊緊摟在懷裡。
他用力地揉了揉劉小寒的後腦勺，感受著這具年輕身體傳來的結實觸感。
劉小寒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掙扎了一下。
「哥，輕點，人都看著呢。」
劉清明哈哈一笑，鬆開了手。
他這才才將視線轉向一旁文靜站立的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長袖襯衣加牛仔褲，長發紮成馬尾，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微笑。
「梁媛，你好。」劉清明主動開口。
梁媛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哥。」
「誒。」劉清明笑著應下。
劉小寒已經麻利地接過了他的行李箱，三個人並肩走出航站樓。
榮城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蒙著一層灰色的紗，有些壓抑。
劉小寒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門打開，梁媛很自然地先一步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劉清明和劉小寒便一同坐進了后座。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車流。
「哥，聽到你要來蜀都，我高興得幾個晚上都沒睡好。」劉小寒的興奮勁還沒過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著弟弟陽光開朗的臉龐，劉清明心中一陣恍惚。
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那時候的弟弟，高考失利後就去了外地打工，兄弟倆一年也見不上一面。
後來父母相繼過世，他們也只是在葬禮上匆匆見過。
就連過年，弟弟也只和當時的嫂子張寧聯繫。
他和張寧離婚後，這點間接的聯繫也徹底斷了。
直到他重生前，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記憶中，那個時候的劉小寒，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低沉陰鬱的氣氛里。
他不停地談戀愛，卻從不提結婚，像是在遊戲人生，用放縱來麻痹自己。
哪裡像眼前這個，渾身都散發著朝氣，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兄弟倆的關係，更是親密無間。
想到這裡，劉清明原本因為離開妻女而泛起的那點離愁別緒，也被弟弟的熱情和眼前的幸福給沖淡了不少。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們的項目進行得怎麼樣了？」
一提到項目，劉小寒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我和梁媛一回來就去註冊了公司，註冊資本兩百萬。然後是登記軟體著作權，找辦公場地、買伺服器和設備、招人手……好不容易才把架子搭起來。」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後面還要跟省地質院那邊對接，一大堆事呢，焦頭爛額的。」
劉清明笑了笑：「現在知道走出學校，自己做事不容易了吧。」
劉小寒重重地點頭：「感受太深刻了。特別是去政府部門辦事，流程複雜得要命。沒點關係就得排隊乾等，有時候想送點禮，人家還不一定收。還好有老師和地質院的專家幫忙，不然我們倆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聽著弟弟的抱怨，劉清明並不意外。
這才是現實。
「國家地震局，會在我即將工作的茂水縣，建立一個地質觀測站。」劉清明緩緩說道。
「你們到時候直接去聯繫他們，把你們那套系統建起來，速度越快越好。」
劉小寒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那不就成了國家級項目？」
「以地方為主，國家地震局提供技術指導。」劉清明解釋道，「你們公司作為第三方技術支持，要起到主要作用。特別是關鍵性的數據，一定要做多重備份。」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還有，遠程數據採集可能需要用到進口設備，你們要把控好這一塊，別讓人鑽了空子。項目資金要專款專用，我不希望有人朝這筆錢伸手。」
劉小寒聽得有些發懵：「啊？這麼複雜？」
「國家撥款的項目，又是用在地方上一個看上去沒什麼緊要用處的地方，肯定會有人打主意。」劉清明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筆錢，必須一分不少地全部投入到項目的開發和建設當中。特別是野外監測這一塊，條件艱苦，該給工作人員的補助，一定要按高標準給，別讓老實人吃虧。」
劉小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苦著臉說：「哥，這真是個苦差事。前段時間我和梁媛跟著地質隊的老師去山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回來腰酸背疼。山上吃不好睡不好，工作又單調，又孤獨又無聊，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可以考慮培養當地人。」劉清明給出了解決方案，「工資給夠，福利給足，應該能解決一部分問題。」
劉小寒的眼睛又亮了：「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這事等我上任之後，我來協調解決。」劉清明說道。
「觀測站就放在茂水縣嗎？」
「不止。」劉清明搖了搖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以茂水為中心，我希望把監測範圍擴大到周邊兩百公里的所有地區，至少要建立十五到二十個觀測點。」
「這麼多？」劉小寒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
「當然。」
劉清明的回答很簡短，心裡卻有些沉重。
前世那場巨大的災害，波及範圍極廣，兩百公里外的城鎮也遭受了嚴重的損失。
他對那場災難了解得越多，心裡的壓力就越大。
現在，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準備。
劉小寒喃喃自語：「那就要建立一個大型的分布式監測系統了……」
「計算機專業方面的問題，你自己去考慮。」劉清明打斷了他的思緒，「需要人，或者需要錢，我來想辦法。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監測系統給我建立起來。」
「哥，我沒想到，你的要求這麼高。這工作量一下子擴大了好多倍。」劉小寒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一直安靜坐在前面的梁媛，這時候突然回過頭，輕聲開口。
「哥，金川那一片是多民族聚居區，很多地方情況很複雜，工作可能不太好開展。」
劉清明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所以我必須先下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今天就走。」
時間太緊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劉清明拒絕了弟弟和梁媛帶他去吃大餐的提議，三個人就在路邊找了家小飯館，簡單吃了一頓便飯。
飯後，他便直接打車去了省委組織部。
接待他的是組織部副部長兼公務員局局長，楊磊。
劉清明的檔案顯然一早就送到了蜀都，楊磊也明顯是看過了。
對於劉清明的年輕，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吃驚，反而顯得十分熱情。
「劉清明同志，可把你給盼來了！」楊磊握著劉清明的手，用力晃了晃，「上個月，我們就接到了中組部的通知，知道你要來我們蜀都工作，同志們都很期待啊。」
「楊部長您太客氣了。」劉清明謙遜地回應，「能來咱們蜀都工作，是我的榮幸，以後還要請各位領導和同志們多多幫助。」
楊磊引著劉清明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清明同志啊，你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楊磊的笑容很和煦，「你要去的茂水縣，是一個多民族聚居區，戶籍人口十萬出頭，常住人口大概在十四萬左右。」
「去年的GDP是十九個億，在全省排名倒數第七。前任書記因為身體原因調走了，省里之前推薦的好幾個人選，都被上面否決了。」
楊磊看著劉清明，繼續說道：「中央把你這位優秀的年輕幹部派過來，同志們都很振奮。你過去的那些榮譽說明了一切，從履歷上看，你也有非常出色的基層工作經驗。我私下打聽了一下，你曾經工作過的那個雲嶺鄉，在去年的經濟排名中，已經進入了全省前十。這是了不起的成績！」
「像你這麼優秀的幹部能來我們蜀都，是上級對我們的關懷和信任。省委相信，茂水縣在你的領導下，一定能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我們都很期待你的表現。」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劉清明，也點明了茂水縣的困境和省里的期待。
「過去的成績不代表什麼。」劉清明不卑不亢地說道，「到了蜀都，我就是一名新兵，工作要怎麼開展，還需要組織上的指導和同志們的幫助。我一定會虛心學習，儘快熟悉情況，爭取不辜負組織上的信任。」
楊磊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再過半個月才滿二十八周歲。
二十八歲的實權副廳，一縣主官，身上還掛著一長串全國性的榮譽。
這樣的人物，不說得意忘形，趾高氣揚，至少也該有一股年輕人獨有的銳氣和鋒芒。
可是在劉清明的身上，楊磊只看到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謙遜。
既不自傲，也不自卑。
好一個年輕人！
楊磊在心裡暗贊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
「好，說得好！」他讚許道：「你的報到手續，在我這裡就算是正式完成了。今天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在省委招待所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由我親自送你去金川州報到，你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劉清明略微猶豫了一下，問道：「楊部長，從榮城到茂水縣，路程不算太遠吧？」
楊磊又是一愣：「怎麼？你今天就想過去？」
「是的，楊部長。」劉清明站起身，「我還是希望能儘快趕到工作崗位上，熟悉情況，早日開展工作。可以嗎？」
楊磊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隨即爽朗地笑了起來。
「雷厲風行！好！有幹勁！那我們這就出發！」
這個決定讓劉清明也有些驚訝。
他原本以為，楊磊就算不阻止，多半也不會親自送自己下去。
畢竟現在已經是下午，從榮城開車到金川州，到了州里估計就五六點鐘了。
如果再從州里去茂水縣，天都黑了。
這意味著楊磊很可能要在當地住上一晚，第二天才能返回榮城。
對於一位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來說，這無疑是打亂了他的工作和生活安排。
然而，楊磊卻似乎毫不在意。
他當即打了個電話，叫了一輛車，然後對劉清明說：「走吧，清明同志，我們路上聊。」
車子很快就來了。
上了車，楊磊便和劉清明聊了起來。
「你是第一次來蜀都吧？」
「是的，第一次來。」
「那你可要錯過很多美食了。」楊磊半開玩笑地說道，「本來我還想著，晚上在榮城請你嘗嘗我們地道的特色菜，沒想到你工作這麼積極。」
「以後有的是機會。」劉清明也笑著回應，「等我安頓下來，到時候我請楊部長吃我們茂水縣的地道川味。」
「好，一言為定！」楊磊笑道，「路上還有點時間，我跟你簡單講講茂水縣的班子架構吧。」
「多謝楊部長點撥。」劉清明立刻坐直了身體。
楊磊擺了擺手，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茂水縣，是金川州人口最多的一個縣，甚至比州府若蓋縣的人口還要多，同時也是全州經濟最好的一個縣。全縣有工業企業二百八十七家，其中規模最大的，年產值也就七十來萬，稅收占了大頭。」
「但它，依然是國家級的貧困縣。你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劉清明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不能等靠要，只能靠自己。」
楊磊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一點就透。
「我們再說說班子成員。」楊磊繼續說道，「縣委副書記、縣長解若文，是金縣人，在金川州下面好幾個縣都工作過，經驗豐富，但年齡大了點，不出意外的話，這屆幹完就要退居二線了。」
「副書記兼常務副縣長王甫誠，四十二歲，也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工作能力很強，在幹部群眾里的人緣也不錯。」
「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旺熱，是一位民族幹部，今年三十九歲，精通多種民族語言，在政法口乾了很多年，威望很高。」
楊磊重點提到了這三位副書記，每個人都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標籤。
劉清明聽得很認真。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介紹，更是組織上對這幾位班子成員的一種基本看法和評價。
雖然還不清楚，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楊磊就會對自己說得這麼細緻，但這無疑是一個寶貴的信息來源。
讓他可以在接觸這些素未謀面的同事之前，有一個初步的印象。
接下來，楊磊又向他介紹了縣委常委班子的其他幾名成員，以及幾位沒有進入常委的副縣長。
每一個人，楊磊都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或是一個簡單的形容詞。
說完這些人，楊磊便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
他知道，說得太多，反而不容易記住。
現在這些，已經足夠了。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
楊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休息。
劉清明看著窗外，腦子裡卻在飛速地消化著剛才得到的信息。
劉清明在心裡默默將楊磊提到的每個人名和標籤對號入座，形成了一張初步的關係網。
這張網還很模糊，只有幾個關鍵的節點，但卻至關重要。
他很清楚，這不僅僅是幾個名字，更是他未來工作將要面對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需要團結、需要提防、也可能需要鬥爭的對象。
他將這些信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已經牢牢記住，才重新開口。
「感謝楊部長不吝賜教，我都記住了。」
楊磊一直閉著的雙眼，此刻緩緩睜開。
他並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側過頭，看了看窗外飛速倒退的護欄。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頭轉回來，平淡地應了一聲。
「應該的。」
劉清明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問題。
「楊部長……認識我？」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技巧，既不顯得突兀，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
楊磊的視線從窗外收回。
他先是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機，動作很輕微。
隨後，楊磊的聲音放低了幾分。
「你的事跡，當年很轟動。」
「我們組織部，專門學習過。」
劉清明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那些榮譽，會以這種方式被提及。
更沒有想到，會成為省組織部門的學習案例。
這倒並不讓人意外。
畢竟全國十大傑出青年。
新長征突擊手。
感動華夏年度人物。
每一個都是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每次表彰都會被央視這樣的媒體報導。
也會被全國人民所熟知。
和學習。
他嘴上回應。
「慚愧。」
楊磊擺了擺手。
「沒什麼好慚愧的。」
「能讓組織學習，就是一種肯定。」
他停頓了一下。
「我聽說，你是中組部的趙處長，親自點的將？」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劉清明的心思快速轉動。
中組部青干處處長趙小棠？
劉清明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
「喔，楊部長認識趙處？」
楊磊也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
「十天前，趙處給我打了電話。」
「讓我做好調離的準備。」
「十天後，你就到了。」
話語很平淡。
但劉清明瞬間明白了所有。
原來是這樣。
楊磊對自己如此熱情，如此細緻地介紹茂水縣的情況。
不是因為他有多麼欣賞自己。
也不是因為自己有什麼特別的魅力。
只是因為，他接到了來自更高層的指示。
這是一份來自中組部，來自趙處長的「招呼」。
這聲招呼，讓楊磊不得不重視。
也讓他對劉清明，有了超出尋常的關注。
劉清明的心裡，對楊磊的定位，一下子清晰起來。
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引路人。
而是一個，因為某種「壓力」而對自己示好的官員。
這並不影響劉清明對他的態度。
反而讓他更清楚，該如何與楊磊相處。
接下來的行程，楊磊沒有再提及人事方面的事情。
他將視線投向窗外。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城市的繁華，變為郊區的田園。
遠處有山巒起伏，近處有農田連綿。
楊磊的聲音，也變得輕鬆起來。
他指著窗外。
「你看，那片地。」
「是金川州最大的花椒種植基地。」
「每年產值上億。」
「帶動了周邊好幾個鄉鎮的農民增收。」
劉清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片的綠色，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他只是偶爾附和一句。
「嗯，不錯。」
「規模很大。」
楊磊又指向另一邊。
「那邊，是我們的一個工業園區。」
「主要生產農產品加工和紡織品。」
「雖然規模不大，但解決了當地不少就業問題。」
他簡單介紹著。
劉清明聽得很認真。
他知道，這是楊磊在以一種更輕鬆的方式，介紹蜀都省的經濟情況。
也是在展現他對地方經濟的了解。
他沒有多問。
只是將這些信息，默默地記在心裡。
這是他來到蜀都省，認識的第一位官員。
不管楊磊對他是何種用意。
是真心相待，還是僅僅為了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
劉清明都需要這麼一個人。
來幫助自己適應新的環境。
來了解這個陌生的省份。
楊磊或許真的是好心。
或許只是想還自己一個人情。
又或許，他只是在盡一個組織部長的職責。
這些都不重要。
劉清明來者不拒。
他知道，在新的地方站穩腳跟，人脈是必不可少的。
而楊磊，就是他在這裡邁出的第一步。
車子繼續向前飛馳。
窗外的風景，從鄉村田野，漸漸變得荒涼起來。
山勢變得更加陡峭。
道路也開始蜿蜒。
楊磊的介紹，也從經濟發展，轉向了一些地方趣聞。
「金川州這邊，民族成分比較複雜。」
「有很多獨特的風俗習慣。」
「你到了茂水縣，要多了解。」
「尊重當地的文化。」
劉清明點頭。
「這是應該的。」
他知道，民族地區的工作，比內地要複雜得多。
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
楊磊又講了一個關於當地少數民族節日的趣事。
他說得繪聲繪色。
劉清明聽得津津有味。
這讓車廂里的氣氛，變得輕鬆許多。
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絲試探和謹慎。
劉清明發現，楊磊雖然是組織部副部長。
但他的言談舉止，並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
反而很接地氣。
這或許是他在基層工作多年，積累下來的經驗。
也或許，是他刻意展現給劉清明看的。
無論是哪種。
劉清明都覺得，楊磊是一個值得交往的人。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他將楊磊的形象，在心裡又勾勒了幾筆。
一個經驗豐富，懂得人情世故的官員。
一個對地方情況了如指掌的領導。
他也在思考。
楊磊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麼多？
僅僅是因為趙處長的電話嗎？
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劉清明沒有急著去探究。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需要慢慢觀察，慢慢體會。
車子駛入了一條盤山公路。
路邊的風景，更加原始。
高大的樹木，將陽光切割成斑駁的光影。
山谷深處，隱約可見幾戶人家。
炊煙裊裊。
這與蜀都的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也讓他對茂水縣，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一個國家級貧困縣。
在這樣的地理環境下，想要發展經濟，確實面臨巨大的挑戰。
劉清明的心裡，已經開始構思。
他將如何利用自己的知識和經驗。
來改變這裡的現狀。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他從不畏懼挑戰。
楊磊的聲音再次響起。
「茂水縣，雖然經濟總量不大。」
「但資源很豐富。」
「特別是礦產資源，還有一些特色農產品。」
「潛力還是有的。」
劉清明看向楊磊。
「礦產資源？」
他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楊磊點頭。
「沒錯。」
「有煤礦，有鐵礦，還有一些稀有金屬礦。」
「但是開採難度大，環保壓力也大。」
「所以一直沒有大規模開發。」
劉清明若有所思。
資源豐富，卻又貧困。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
他想到了楊磊之前說的話。
「難道這其中還有不為人所知的隱情。」
劉清明想到了下來之前所做的調查。
很多人都會提到的一個名字。
楊磊這個時候提起。
會不會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第一天。
壓力滿滿。
這讓他鼓起了鬥志。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