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陰濕老公太可惡,一件衣服不給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晚,劉清明住進了一重的招待所。

  這裡比奉機和隆安廠的招待所都要厚重,帶著一種六七十年代高級賓館的特有氣息。

  紅木的家具,厚實的地毯,連水杯都是印著紅色「一重」字樣的搪瓷杯。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劉清明就換上運動服,保持著雷打不動的晨跑習慣。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跑出了招待所,進入了這座龐大的工廠生活區。

  廠區的建築充滿了蘇式風格,粗獷,厚實,帶著一種不計成本的豪邁。

  巨大的廠房像是匍匐的鋼鐵巨獸,高聳的煙囪直指天空。

  沿途遇到的工人,無論是去上早班的,還是晨練的老人,一個個都昂首挺胸。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主人翁式的自豪感。

  這種自豪感,曾幾何

  在共和國的每一個工人身上都存在過,如今,卻已經越來越稀少了。

  得益於國家的持續重視和輸血,一重的生產任務排得很滿。

  車間裡,巨大的機械轟鳴聲匯成了一首激昂的戰鬥歌曲,催人奮進。牆上到處都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

  「抓革命,促生產,為四化建設立新功!」

  「大幹快上一百天,一定要拿下XX項目!」

  劉清明放慢了腳步,像個普通的參觀者,走馬觀花地到處轉了轉。

  很快,他就發現了很多問題。

  有的車間燈火通明,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工人三班倒,忙得腳不沾地。

  而就在隔壁,另一些車間的工人卻無所事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菸聊天,地上散落著報紙和瓜子殼。

  生產線上,有的地方熱火朝天。

  不遠處的空地上,卻到處亂堆亂放著各種材料、半成品零件和其他雜物,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動過。

  整個管理,依舊是粗放式的。

  儘管這家企業早在九十年代末就通過了ISO9000質量管理體系認證,但骨子裡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沒有精細化的績效考核,大鍋飯的思想依然根深蒂固。

  這一切,都與汪應權昨天所說的完全對應上了。

  從這一點來看,汪應權對一重的判斷,相當客觀和精準。

  中午休息時間,劉清明回到招待所,用房間裡的電話給汪明遠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被接起。

  「餵?」汪明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洋洋的,背景里還有咀嚼食物的聲音。

  「吃飯呢?」劉清明問。

  「嗯,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劉清明笑了笑,「想你不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汪明遠嫌棄的聲音。

  「滾,我有小雪了。」

  劉清明哈哈一笑。

  「我在一重,跟你爸在一個企業調研。」

  汪明遠那邊的咀嚼聲停了。

  他的聲音瞬間凝重起來。

  「你們產生衝突了?」

  「如果我們產生衝突,你會幫我不?」劉清明反問。

  電話那頭的汪明遠鬆了一口氣,聲音也緩和下來。

  「那就是沒有了。我雖然肯定站你這邊,但還是得勸你一句,別輕易和他們那些人產生正面衝突。離得太遠,不划算。」

  劉清明也不再開玩笑說:「我知道,是你家老爺子主動找上我,說要跟我合作。」

  「最好不要。」汪明遠立刻說道,「他無論做什麼,都有極強的目的性。你以為是合作,說不定裡面埋著什麼雷。」

  「所以我想打給你,聽聽你的建議。」

  「我也未必能看透他。他們這一代人,鬥爭經驗太豐富了。」汪明遠沉吟片刻,「不過,你先說說也無妨。」

  「好,那你聽聽。」

  劉清明便將自己昨天到今天上午的調研結果,以及汪應權想當一重老總的猜測,簡明扼要地告訴了汪明遠。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汪明遠才開口。

  「國企改革,是個老大難的問題。特別是咱們加入WTO之後,能從九十年代活下來的國企,其實都經歷過第一輪殘酷的市場淘汰。」

  「但是,現在讓它們一下子面對來自全球的競爭,它們不可能立刻適應。我把這個,稱為『第二次陣痛』。」

  「我贊同你的觀點,國家對於這類『國寶』級企業,不應該過度保護,但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最關鍵的,是要有意識地培養它們的全球競爭意識。」

  「這需要一個合格的,有國際視野和現代管理能力的負責人。」

  劉清明問:「你覺得你爸行不行?」

  汪明遠又沉默了。

  「他有能力,這一點毋庸置疑。如果能把心思全部放在事業上,他當然可以。不然,他也爬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至於其他的,就不好說了。」

  這個評價,很中肯,也很微妙。

  劉清明心裡有了數。

  「我明白了。晚上我會和他談一談,聽聽他的具體思路。」

  「其實,」汪明遠忽然話鋒一轉,「你自己就很合適。你有沒有想過,去執掌一家這樣的大型國企?」

  劉清明愣了一下。

  「沒想過。企業和地方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企業更注重垂直管理,條條框框太多。」

  他半開玩笑地補充了一句。

  「我如果真想搞企業,不如直接去接手新成集團。」

  汪明遠在電話那頭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也對!你這傢伙,怎麼就那麼讓人可恨呢?」

  「沒辦法,太優秀了,藏都藏不住。」劉清明也笑了。

  汪明遠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

  「你小子……不過說實在的,國企改革這趟水,深得很,不是那麼容易淌的。你能避開,最好就不要輕易去碰。」

  「我知道,我也沒把自己當成什麼救世主。」劉清明說,「這事兒其實也輪不到我操心。我現在正忙著跟外國人鬥智鬥勇呢。」

  「我聽說了。」汪明遠的聲音再次變得正經,「你現在借調去了鐵道部,黃書記想動雲州火車站那塊地,你給牽的線吧?」

  「我就在領導面前多嘴說了一句,具體的事情,還得黃書記他們自己去跑。」

  汪明遠壓低了聲音:「雲州鐵路局剛剛獨立出來,他們現在內部正在忙著搞資產清算,一團亂麻,一時半會兒根本搞不清楚。」

  「正因為這樣,或許才有空子可鑽。你這次,可是幫了黃文儒一個天大的忙。」

  劉清明恍然大悟。

  一個新機構成立之初,必然會有一段組織架構和人事關係的混亂期、磨合期。

  如果黃文儒能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時間點,對相關人員進行重點公關,先拿到雲州鐵路局內部的支持,再把方案送到鐵道部,這事的勝算,確實會大上不少。

  「還有一件事,」汪明遠提醒他,「鐵道部那位新上任的劉部長,可是咱們清江出去的。」

  劉清明當然知道自己這位本家,沒準還有七拐八繞的親戚關係呢。

  但是想到他日後的結局。

  還是算了。

  「還是你雞賊,消息這麼靈通。這事乾脆你去辦得了。」

  「我還是老老實實按部就班吧。」汪明遠說,「地方上的一把手多自在,我才不想去省城那種地方寄人籬下呢。」

  劉清明笑話他:「也只有你這種天龍人,才會把省城的幹部當成寄人籬下。」

  「平台不一樣,責任也不一樣。」汪明遠解釋道,「在地方上,比如你在雲嶺鄉當書記,你只需要考慮一個鄉的利益,面對的情況就簡單得多,能對你形成掣肘的人和事也少得多。我還想在清南市多干幾年,沒必要那麼早去給人當二把手。」

  「這叫什麼?」

  劉清明說:「紮根基層?」

  「你看,你很懂啊。」

  「我也想一直當一把手,可哪有那麼容易?你不可能每一次進步,都能成為那個單位的一把手吧。」


  「所以你可以攢啊。」汪明遠說,「你現在不就在攢著嗎?」

  劉清明感覺自己的心思被看得透透的。

  「被你這個聰明人一眼看穿的感覺,真喪氣。」

  「被你這個資源咖在屁股後頭猛追的感覺,也很讓人絕望啊。」汪明遠哈哈一笑。

  兩人愉快地打了一會兒嘴仗,掛電話前,汪明遠最後叮囑了一句。

  「我爸這個人,城府很深。當他看似讓步,或者把姿態放得很低的時候,你一定要小心,那背後會不會埋著什麼後招。」

  劉清明記下了他的叮囑。

  下午,劉清明繼續調研。

  他沒有再去車間,而是專門找了一些一重的中層幹部和一線工人,進行了一對一的簡單交談。

  結果不出所料。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希望維持現狀,不希望有任何大的改變。

  他們對自己目前的身份、收入和待遇,都感到非常滿意。

  這其實也是整個東北老工業區,絕大多數國企工人的普遍想法。

  他們的心中,依然懷念著建國初期到改開之前,東北作為「共和國長子」的輝煌與榮光。

  這麼多天走下來,劉清明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計較。

  振興東北這個課題,太大了。

  哪怕自己是個重生者,也對這件事毫無把握。

  這不是有一點前瞻性的眼光就能解決的,這是一個龐大、複雜、牽扯到方方面面的結構性問題。

  不能說一定沒救了。

  但劉清明自認,至少在目前,他找不到那個破局的辦法。

  晚上,一重的領導再次熱情地安排了招待宴。

  劉清明堅決地拒絕了。

  反正他明天就要離開,也不怕再得罪人。

  見他態度堅決,汪應權也不勉強,同樣推掉了廠里的好意。不過他有自己的應對方式,他對廠領導的說辭是:「昨天你們太熱情了,把劉處長給喝怕了。人家是年輕幹部,從部委下來的,吃不了咱們東北這一套。」

  這個說法,既給了劉清明面子,也讓廠領導很受用,便沒有再計較。

  汪應權拉著劉清明,走出了廠區,在外面找了一家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小館子。

  兩人都沒帶隨從。

  老闆娘熱情地迎上來,汪應權熟絡地點了幾個東北特色菜。

  小雞燉蘑菇,鍋包肉,東北大拉皮,醬骨架。

  又要了一瓶本地產的高粱酒。

  兩人相對而坐,慢慢地酌著。

  「在進計委之前,我在好幾家國企都幹過,知道他們骨子裡的毛病。」汪應權先開了口,「一重是國家重點企業,這次又被直接納入國資委的監管,說明最高層的領導,對一重目前的發展並不滿意。」

  他給劉清明倒上酒。

  「我想下來,一是為了我自己的前途發展,這一點我不否認。二,也是真的不想看到這樣一家功勳卓著的企業,就這麼慢慢垮下去。」

  他舉起杯子。

  「你相信嗎?」

  劉清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卻沒有喝。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汪應權的眼睛。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打算怎麼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