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中年愛情、沒有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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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城區,那片帶著濃厚時代印記的蘇式紅磚大院,在冬日灰敗的天空下顯得愈發肅穆。

  這裡是國家權力中樞的重要組成部分,計委。

  如今,門口的牌子還沒換,但大院裡的人都清楚,一場深刻的變革正在醞釀。

  計委、經貿委、體改辦,這三個在過去幾十年裡舉足輕重的機構,即將合併,組成一個全新的龐然大物。

  人員調整的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洶湧。

  計委副主任汪應權的辦公室外,新加掛了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全國防控指揮部後勤組副組長」。

  這塊牌子,是身份,是權力,也是一道階梯。

  組長由計委一把手兼任,但那位領導的主要精力都撲在機構組建的複雜事務上,具體的擔子,自然就落到了汪應權的肩上。

  事要做,責任要背,功勞嘛,大概率是別人的。

  汪應權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沒有選擇。

  在這個人事變動的關鍵時期,他必須有所表現。

  能擠進全國防指,是無數人削尖了腦袋也夠不著的機遇。

  疫情形勢日益嚴峻,還有什麼比在全國防指更能刷履歷、攢資歷的單位?

  後勤組,聽起來像是管倉庫的,實則不然。

  物資調配、生產計劃、產業導向、市場平衡、產值預算……每一項都牽動著國民經濟的命脈。這是一個權重極高,油水也極大的地方。

  汪應權在仕途上,是有追求的。

  他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思著。

  蘇浩的那個電話,讓他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劉清明。

  這個年輕人,他有所耳聞。

  不僅因為他是次子汪明遠的朋友,更因為這個名字最近在清江省聲名鵲起。

  一個心存理想的熱血青年。

  對於這樣的人,汪應權內心深處是有些不屑的。

  多年的官場生涯讓他深知,這種稜角分明的人,在體制內註定會被孤立、被排擠,最終被磨平。

  他從不認為這是「劣幣驅逐良幣」,他更願意稱之為一種不合時宜的、標新立異的幼稚病。

  可偏偏,他最看重的次子汪明遠,就跟這種人走到了一起。

  這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判斷。

  甚至,為了緩和與兒子僵化的關係,他厚著臉皮去參加了二兒媳林雪的婚禮。

  一個他根本看不上的平民女孩。

  他希望藉此機會,拉近和蘇家那位前途光明的省部級媳婦吳新蕊的關係。

  清江之行,結果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汪明遠對他的態度,客氣中透著疏離,稱呼一個不落,但那層隔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心裡空落落的。

  他不得不擠出笑臉,去和級別遠低於自己的親家觥籌交錯,要不是這幾十年練就的城府,那場面,他真不一定能撐下來。

  婚禮後,他與妻子特地繞道雲州,「順道」拜訪蘇玉成一家。

  最想見的吳新蕊,沒空。

  與蘇玉成的交流,也儘是些場面話,想要的承諾,一句都沒有。

  但他並不氣餒。

  他相信,憑著兩家多年的交情,這點不愉快,遲早會過去。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了汪應權的思緒。

  「進來。」他收斂心神,恢復了平日裡波瀾不驚的模樣。

  門被推開,蘇浩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慌亂。

  「汪叔。」

  他沒等汪應權發話,就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這個舉動在平時顯得有些隨意,但此刻,更像是支撐不住身體。

  汪應權沒有在意這些細節。「什麼情況?」

  蘇浩將火車站調度室里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從劉清明的出現,到那句「興源貿易」,再到最後那個石破天驚的「葉家」。


  汪應權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厚厚的人員名單,翻到防治組那一頁。

  手指順著一個個名字往下找。

  終於,在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那個名字。

  劉清明。

  後面跟著的職務是:聯絡專員。

  這怎麼可能?

  汪應權喃喃自語:「他才進京多久?還是個副處吧,怎麼可能進了全國防指?」

  這不能怪他之前沒注意到。

  防治組的核心單位是衛生部,成員也大多是醫療衛生系統的專家和幹部。

  劉清明之前在體改辦工作,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誰能把他和防治組聯繫到一起?

  蘇浩喘了口氣,說:「我當時看到他也嚇了一跳,但他有介紹信,蓋著防指的大印,這個錯不了。」

  汪應權的手指在「聯絡專員」四個字上點了點。「不只是進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他是防治組的聯絡專員,這個位置,僅次於正副組長。」

  蘇浩一愣。

  全國防指下設十多個工作組,但名字里既然帶著「防控」二字,防治組無疑就是核心中的核心,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這麼重要的小組裡擔任專員,劉清明何德何能?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他怎麼會知道,我們會把這批物資存放到興源公司的倉庫里?」蘇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這個細節,是頂頭上司私下交代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劉清明是怎麼知道的?

  汪應權沒有回答,而是說:「我問一下。」

  他拿起桌子上的電話,熟練地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低聲問了幾個問題。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汪應權「嗯」、「好」、「知道了」的簡短回應。

  十分鐘後,他掛斷了電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蘇浩緊張地看著他,大氣都不敢出。

  「汪叔,怎麼說?」

  汪應權沒有看他,而是盯著天花板,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劉清明……是怎麼搭上謝家的?」

  「謝家?」蘇浩腦子裡「嗡」的一聲,「京城謝家?」

  那個傳說中的謝家?

  他好像聽大伯蘇金成提過一嘴,但也是語焉不詳,只知道那是真正的頂級圈子,不是他們這種家族能輕易觸碰的。

  「那……那現在怎麼辦?」蘇浩徹底慌了。

  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等等吧。」汪應權緩緩吐出三個字,「這事,搞複雜了。我們不能讓人當槍使,一切,聽上面的。」

  話雖如此,汪應權的心裡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謝家!

  那可是根深葉茂的老牌家族,真正的京圈核心。

  謝家那位大小姐謝語晴,是實打實能被稱為「京圈公主」的存在,不像外面那些野路子,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

  說到謝大小姐……

  汪應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

  同一時間的京城,另一處。

  一所重點小學的校門外,冬日的寒風卷著塵土,吹得人臉頰生疼。

  放學時間還沒到,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長。

  他們穿著厚厚的冬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縮著脖子聊天,不時朝校門裡張望著。

  一輛黑色的輝騰,低調地停在不遠處的路邊,與周圍各式各樣的家用車比起來,並不顯眼。

  車裡,謝語晴看了一眼腕錶。

  還有半小時。

  自從聽了劉清明的提醒後,她改變了很多。

  不再讓司機把車直接開進校園,不再利用特權享受任何便利。


  她學著像一個普通家長一樣,在寒風中等待,在人群里張望。

  她不想給孩子壓力,不想讓小勇在同學中顯得特殊,被孤立,被猜測。

  她能明顯感覺到,小勇的性格比以前開朗了許多,臉上的笑容也多了,甚至還交了幾個能一起追跑打鬧的朋友。

  這一切,都讓她愈發堅信,劉清明的那些話,是對的。

  有些無聊,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一件黑色的翻毛大衣,被一條皮帶系住,襯得她身形愈發高挑。

  臉上的大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艷麗的紅唇。

  她一出現,立刻就吸引了周圍不少家長的注意。

  這樣的氣場,在普通人堆里,實在太過扎眼。

  「語晴。」

  一個略帶遲疑的男子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語晴轉過身,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已經走到她面前。

  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帶著一絲揶揄。

  「周培民,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沒孩子嗎?」

  周培民在她面前站定,看著眼前這個即使包裹在厚重冬裝里,也依舊卓爾不群的女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中學校園裡那個最耀眼的身影。

  高高在上,眾星捧月。

  一時間,他竟然有些語塞。

  「我……我剛好路過這裡,看到了你的車。」他有些笨拙地解釋。

  謝語晴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周培民,你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是不會撒謊。」

  「你知不知道,你一撒謊,眼睛就亂瞟,不敢看我。」

  被她當面戳穿,周培民的臉有些發熱,他自嘲地笑了笑。

  「對呀,這麼多年了,一看到你,我還是不敢說話。」

  「專門來找我的?」謝語晴問。

  「也想看看小勇。」周培民說。

  「有心了。」謝語晴的回答不咸不淡。

  周培民有些侷促,雙手插在口袋裡,又拿出來。

  「上次……上次小勇的事,沒能幫上忙,我心裡一直很愧疚,都沒好意思來看你。」

  「又不關你的事。」謝語晴說,「你們為了找小勇,滿京城地跑,我都聽說了。還沒謝謝你呢。」

  「都是無用功,不值得你一聲謝。」周培民的聲音低了下去。

  謝語晴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培民,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你想幹嘛就直說,這麼繞來繞去的,有意思嗎?」

  周培民被她這直接的風格噎了一下,苦笑起來。

  「我真的……就是想看看小勇,還有你。」

  謝語晴摘下了墨鏡,露出一雙清亮通透的眼睛。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看得周培民心裡發毛。

  「那當年,」她忽然問,「你為什麼要跑去參軍?」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

  周培民下意識地回答:「我家老爺子要我……」

  「打住。」謝語晴立刻打斷他,搖了搖頭,「沒勁。」

  周培民又是一陣語塞。

  他默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覺得自己確實挺沒勁的。

  謝語晴轉過身,重新看向校門的方向,不再理他。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許久,周培民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般地開了口。

  「那會兒……我們大院裡那幫男孩子,哪一個心裡沒有你?」

  「可我……我看到你,話都說不利索。」

  「後來,聽到你和老葉訂了婚,正好我爸讓我去參軍,我一狠心,就走了。」

  「再後來,你結婚生子,看起來也挺幸福的,我就歇了那些心思。」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了多年的苦澀。


  「復員回來,我也沒想到,會分到和老葉一個部門。我結婚那天,你們倆來鬧我,我當時就想著,這樣也挺好,當一輩子哥們兒處著唄。」

  「後來……老葉犧牲了,看你那麼難過,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

  「再後來,我也離了。我哪兒還敢起別的心思啊……我前妻都說我,說我這人挺沒勁的。」

  周培民說不下去了。

  他不像京城圈子裡的大多數男人那樣,嘴皮子特溜,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逗得女孩子大笑,那是一種在他看來很高級的技能。

  他出身軍人世家,從小就不善言辭,更沒幹過向女孩子表白這種事。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把在心裡排練了一夜的話說出來,卻發現乾巴巴的,一點感染力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到家了。

  一陣強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他想轉身就走,逃離這尷尬的境地。

  就在他準備抬腳的一剎那,一個清冷的女聲,飄了過來。

  「怎麼,又打算跑了?」

  周培民愕然抬頭。

  眼前的女人,依舊背對著他,只留給他一個窈窕的背影。

  謝語晴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校門口攢動的人頭,繼續說。

  「我特看不上你這一點,一點也不爺們兒。」

  「你說你,到底在怕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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