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講不通,那就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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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清明腳步一滯。

  這個稱呼,劉鄉長。

  能叫出自己這個已經不再使用的職務,對方顯然不是京城的陌生人。

  他仔細看了一眼車裡的男子,記憶瞬間被拉回了雲嶺鄉那個離別的下午。

  就是他。

  那天陪著謝語晴,一起來雲嶺鄉接走小勇的兩個男子之一。

  劉清明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男子點點頭,似乎確認了劉清明已經認出自己。他推開車門,從寬大的駕駛座上下來。

  他向劉清明伸出手。

  「認識一下,葉成梁。」

  「謝語晴是我大嫂,葉勇軍是我侄兒。」

  他的動作很自然,帶著一種高人一等的神色。

  劉清明看著他伸出的手,停頓了片刻,然後才緩緩伸手,與他輕輕碰了一下,便立刻收回。

  「這是看在你來接走小勇的份上。」劉清明說。

  葉成梁明顯一愣,手還懸在半空,有些尷尬。

  「你對我有意見?」他問。

  劉清明搖了搖頭,「我都不認識你,何來意見。」

  葉成梁收回手,插進翻毛夾克的口袋裡,自嘲地笑了笑。

  「沒有就好。我家老爺子,很感激你救出小勇。」

  「職責所在,沒什麼。」劉清明回答得乾脆。

  「你知不知道,葉家的人情,在京城有多難得?」葉成梁的口吻帶上了一絲教導的意味,仿佛在提點一個不懂事的後輩。

  劉清明抬起頭,看著他。

  「我能折現嗎?」

  葉成梁再次怔住,似乎沒跟上劉清明的思路。

  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蕭瑟的郊外顯得有些突兀。

  「你要多少錢?開個價。」他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劉清明沒有笑。

  「抵了你想在這次疫情里發的財,就行。」

  笑聲戛然而止。

  葉成梁的臉沉了下來,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消失不見。

  「你是鐵了心,要阻止我們?」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劉清明反問:「你們提供的東西,會害死很多人。你說我應不應該阻止?」

  葉成梁嗤笑一聲。

  「別說得那麼嚴重。你要求的那種貨,三層無紡布加熔噴層,原材料太貴了,我們不是沒有找過。」

  「全國生產這種醫用級熔噴布的工廠,一共不超過二十家。其中一多半,都在你們清江省。」

  「現在,他們全都被政府採購包圓了,訂單排到了明年。上面要求他們不計成本地供應,我們這些民營企業怎麼跟他們爭?」

  「都像那麼干,全都得虧死!」

  劉清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你知不知道,這不是生意。」劉清明說,「這是在挽救生命。」

  葉成梁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了。

  「別搞得好像只有你高尚!標準低一點怎麼了?我不信就會死人!現在市面上連個棉布口罩都買不到,我們能提供貨,就是功德一件!」

  劉清明看著他,不再爭辯。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真沒得商量?」葉成梁向前逼近一步。

  劉清明站著沒動。

  「我說過了,合格的產品,我都會放行。不合格的,誰來都沒用。」

  葉成梁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得罪多少人?這些人,你一個都得罪不起。」

  劉清明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沒想過得罪任何人,是你們想把帳算到我頭上。」

  「這是京城,不是清江。」葉成梁的威脅意味十足,「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劉清明點點頭。

  「對,這是京城,中央所在地。」他看著葉成梁,「你們要不要考慮一下,在上級的眼皮子底下發國難財,是什麼後果?」


  葉成梁的臉色變了數變,最後,陰陰地一笑。

  「既然這樣,那你就好自為之。」

  劉清明也笑了笑。

  「我知道你們很有能量,也沒什麼下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動手前,最好想清楚。我,可不是語晴姐。」

  葉成梁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神色瞬間凝固,瞳孔里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清明沒有再看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那輛普桑。

  拉開車門,上車,點火,一氣呵成。

  灰色的普桑掉了個頭,沿著來時的路,迅速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葉成梁還僵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劉清明車子消失的方向。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謝鴻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廠里走了出來,站到他身邊。

  「梁子,那小子怎麼說?」

  葉成梁緩緩收回目光,長出了一口氣。

  「大意了,讓他把我們的底細摸了七七八八。」

  他轉身對謝鴻飛說:「這家廠子不能留了。裡面的人和機器,今天晚上就全部拉走,轉到南邊兒去。」

  謝鴻飛很不解。

  「至於嗎?他又不能拿我們怎麼樣,我們又不犯法。」

  葉成梁搖了搖頭,臉上多了一絲凝重。

  「他現在是卡著物資調配的口子,不讓我們進政府採購的盤子。那我們就換條路走。」

  「去下沉市場,走商業局的路子。」

  「現在市面上到處都是普通的棉紗口罩,我們這批貨,再怎麼說也沾了『醫用』兩個字的邊。價格這麼好,不愁賣。」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

  「讓南邊那幾個廠子,加大產量,二十四小時不停工。我們前期投入了這麼多錢,怎麼也得賺個十倍八倍回來!」

  謝鴻飛還是有些擔心。

  「這姓劉的小子,會不會來壞咱們的事?」

  「不得不防。」葉成梁的牙根有些癢,「媽的,到底是誰把這麼個又臭又硬的石頭,給調到國院的?」

  謝鴻飛壓低了聲音:「我得到的消息,他是體改辦的郭偉城親手招進來的。背後,未必不是退下去那位的意思。」

  「那又怎麼樣?不是馬上就退了嗎?」葉成梁不以為然。

  謝鴻飛搖了搖頭,神色複雜。

  「可上來的那位,聽說也知道他的名字。」

  葉成梁愣住了。

  「怎麼可能?他一個從鄉里上來的,憑什麼?」

  「他進了今年的感動十大人物。」謝鴻飛拋出一個重磅消息,「要不是因為這場疫情,這個月就要在央視頒獎了。」

  葉成梁這次是徹底驚訝地張大了嘴。

  感動十大。

  他當然知道這個獎項的分量。

  雖然是央視主辦的,但背後站著中宣部和更多叫得上名號的單位。

  尤其是今年還是第一屆,權威性毋庸置疑。

  能拿到這個獎,意味著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了一層巨大的光環加持。

  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後果。

  事情,確實難辦了。

  謝鴻飛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著急。他還要在京城工作,人生地不熟的,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葉成梁點點頭,臉上恢復了一絲狠厲。

  「說得對。我就不信了,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還能在京城翻了天?」

  謝鴻飛又補充了一句:「他還是有點背景的。他在清江的老領導林崢,這次又進了一步。按這個趨勢,以後不好講。」

  葉成梁恨恨地罵了一句。

  「難怪這麼橫,我還以為他真是靠自己的本事呢。」


  他想起剛才的對話,又問謝鴻飛:「剛才你跟他在廠里,他怎麼說?」

  謝鴻飛把劉清明說要給他一億生意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葉成梁聽完,沉默了半晌,然後冷哼一聲。

  「油鹽不進,滿嘴高調。哼,裝什麼聖人君子!我就不信了,這年頭還他媽有跟錢過不去的人!」

  謝鴻飛嘆了口氣。

  「他可能,還真不缺錢。」

  「他攀上蘇家了,跟蘇家的姑娘,已經打了結婚證。」

  葉成梁一怔:「哪個蘇家?蘇老爺子家?」

  「對。」謝鴻飛說,「蘇家老三的那個姑娘,沒怎麼在圈子裡出現過,很低調。」

  「蘇家老三?經商那個?」

  「對。大本營之前在清江,最近轉到了滬上,聽說對地產生意很感興趣。」

  葉成梁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把這些信息串聯起來。

  「我知道了。圈裡都在傳,蘇家老大家那個在清江栽了個大跟頭,他們家才轉了路子。」

  「這麼說,這小子不圖錢,那就是想往上爬唄。」

  葉成梁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

  「找人好好查查他。看看他身上,是不是真的那麼乾淨?」

  ***

  劉清明開著普桑,一路往市里趕。

  從後視鏡里,他特意觀察了幾次,沒有發現跟蹤的車輛。

  但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自己在京城落腳的這套房子,只要對方有心,肯定能查得出來。

  單位的宿舍有武警站崗,安全性不成問題。

  可是西單這邊,儘管是高檔小區,物業安保一應俱全,但畢竟只是私營公司,面對葉家那種能量的對手,形同虛設。

  回到小區,停好車。

  劉清明走進單元樓,乘坐電梯上樓。

  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客廳里很安靜,蘇清璇已經起床了。

  她正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噼里啪啦」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

  這年頭,一台進口的筆電,單位都是萬以上。

  這姐們兒是真有錢!

  劉清明看著她的側影,烏黑的長髮,專注的神情,認真工作的樣子別有一種動人的魅力。

  他沒有搞突然襲擊的惡作劇,只是輕輕地關上門,開口叫了一聲。

  「媳婦兒,我回來了。」

  蘇清璇的敲擊聲停下,她回過頭,看到劉清明,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

  「嗯。」她應了一聲,又指了指電腦,「我還有一點工作,馬上就好。」

  「不著急,你先忙。」

  劉清明脫掉沾了寒氣的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他換掉腳上那雙沾了郊外泥土和雪水的皮鞋,穿上拖鞋。

  看到地板上被自己踩出的幾個髒腳印,他轉身去衛生間,拿起了拖把。

  他仔仔細細地把地上的污漬拖乾淨。

  這個動作,他在前世兩人結婚後的那間房子裡,做過無數次。

  此時此刻,自然而然,仿佛時光倒流。

  劉清明太喜歡這種家庭的溫馨了。

  曾經失去過,才更加懂得珍惜。

  小小的客廳里,一時間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拖把摩擦地板的沙沙聲。

  一個靜靜地工作,一個安靜地打掃。

  沒有多餘的言語,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流淌。

  幾分鐘後,蘇清璇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劉清明身邊。

  看著丈夫忙碌的身影,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我來幫你。」

  「不用,馬上好了。」

  屋子不大,兩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把衛生搞完了。


  劉清明回來的時候,順路在樓下超市買了菜。

  兩人收拾停當,便一起走進了廚房。

  蘇清璇不想讓他一個人忙,堅持要留下來幫忙。

  劉清明拗不過她,便笑著把一些擇菜、洗菜之類的簡單工作交給了妻子。

  他一邊處理著一條魚,一邊跟蘇清璇說著話,時不時逗她笑一笑。

  把這些枯燥的日常,變成兩個人增進感情的互動。

  把做家務,變成談戀愛的一部分。

  這或許就是新婚夫妻最甜蜜的時刻。

  劉清明心裡很清楚,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激情和新鮮感,都會慢慢變淡。

  或許有一天,廚房裡只會剩下自己一個人忙碌的身影,妻子不再好奇地跟進來,只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頭刷著手機。

  但至少此刻,她的一顰一笑,她笨拙地洗著青菜的樣子,都能讓劉清明的心裡充滿了愛意。

  這就夠了。

  半個多小時後,三菜一湯擺上了餐桌。

  蘇清璇拿來碗筷,給兩人的碗裡都盛滿了米飯。

  兩個人坐到餐桌前,洗手吃飯。

  「今天去看貨,結果怎麼樣?」蘇清璇夾了一筷子青菜,開口問道。

  劉清明咽下嘴裡的飯。

  「不出所料。」

  「他們打算以次充好。生產出來的成品,連最普通的棉紗口罩都不如。」

  「現在市面上口罩奇缺,價格一天一個樣,他們是打算趁這個機會,狠狠地撈一筆。」

  「這還不算,」劉清明放下筷子,神色嚴肅起來,「他們還想把這批貨塞進政府採購的目錄里,供應給一線的醫院和政府部門。這是我絕對無法容忍的。」

  蘇清璇聽得小臉都氣白了。

  「他們怎麼能這樣?這是在發國難財!是草菅人命!」

  劉清明嘆了口氣。

  「因為利潤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任何人失去理智,拋棄底線。」

  蘇清璇的眉頭緊緊蹙起。

  「你拒絕了他們,他們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我知道。」劉清明點點頭,「他們背後的人,能量不小。我今天見到了一個,叫葉成梁,是謝語晴的小叔子。」

  「葉家的人?」蘇清璇有些驚訝。

  「嗯。現在的指導小組,權力有限,我最多只能阻斷他們進入政府部門和醫院的渠道。但是,我沒辦法阻止他們在市場上銷售。」

  「要從根本上打擊他們的行為,需要更大的權力。」

  劉清明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已經請體改辦的老丁他們幫忙,根據今天看到的情況,起草一份關於緊急狀態下加強防疫物資市場監管和統一調配的報告。但這份報告能不能被上級批准,現在還不好說。」

  蘇清璇想了想,忽然說:「要不,讓我媽出出力?」

  劉清明看向她。

  「吳省長?」

  「對啊。」蘇清璇理所當然地說,「清江省是現在全國最大的醫用防護物資生產基地,我媽作為省長,對這方面的情況最了解。由她出面,向上面提建議,分量肯定比你的報告要重得多。」

  劉清明心中一動。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

  吳新蕊現在是封疆大吏,又是從疫情爆發的中心省份上來的,她的話,高層肯定會認真傾聽。

  「我也有這個意思,只是不知道媽那邊方不方便。」劉清明說。

  蘇清璇笑了。

  「有什麼不方便的。你等著,吃完飯我就給她打電話。」

  劉清明看著妻子,心裡暖洋洋的。

  「都聽娘子的。」

  蘇清璇被他逗得笑靨如花。

  眼下的生活,滿足了她對於婚姻的所有幻想。

  愛人不但愛她,更加尊重她。她和家裡人的關係,也因為他的存在而得到了極大的緩和。

  人生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她開心地給劉清明夾了一塊魚肉。

  劉清明吃著飯,心裡卻隱隱有些擔憂。

  想到謝鴻飛,想到那個叫葉成梁的男人,以及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

  這些人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忍不住開口。

  「媳婦兒,爸以前給你配的保鏢,現在還有嗎?」

  蘇清璇正吃著飯,聞言一愣。

  「我在京城上學,又不是當記者,天天在學校里上課,回宿舍睡覺,要什麼保鏢嘛。早就讓他們回去了。」

  她順口答道。

  但她是個聰明的姑娘,丈夫突然這麼問,再聯想到他上午的行程,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是不是……有人會對我們不利?」

  劉清明不想讓她太擔心,但也不想隱瞞。

  「我不知道。但有備無患。」

  他的神情很認真。

  「你給爸打個電話,讓他把人派過來吧。這段時間,你出門都帶著他們。不要嫌麻煩。」

  「我不能讓你出事。」

  蘇清璇看著他,從他嚴肅的表情里,讀懂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沒有堅持,也沒有多問。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做一件正確但危險的事情。她能做的,就是不讓他有後顧之憂。

  「好。」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等會兒就給爸說。」

  妻子的善解人意,讓劉清明更加心暖。

  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璇放在桌上的手。

  「媳婦兒,這只是一個防禦的辦法。」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你放心,我會徹底解決這件事。」

  兩人吃完飯,又快速地把碗筷收拾乾淨。

  廚房裡,水流嘩嘩作響。

  蘇清璇搶著要洗碗,被劉清明笑著按到了一邊。

  「我來,你站旁邊看著就行。」

  他捲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熟練地擠上洗潔精,開始清洗油膩的盤子。

  蘇清璇沒有再爭,只是拿了塊乾淨的抹布,站在他旁邊。

  等他沖洗乾淨一個,她就接過來擦乾。

  小小的廚房裡,兩個人挨得很近,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氣息。

  沒有甜言蜜語,只有碗碟碰撞的輕響和細微的水聲。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一對已經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

  平淡,卻又充滿了安穩的幸福感。

  劉清明很享受這種感覺。

  前世的他,無數次幻想過這樣的場景。

  一個愛他的人,一個溫暖的家,一頓簡單的飯菜,然後一起做點家務。

  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願望,對他來說,也曾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現在,一切都實現了。

  他看著身旁認真擦拭碗碟的蘇清璇,心裡一片柔軟。

  這個姑娘,出身優渥,十指不沾陽春水,卻願意為了他,笨拙地學著做這些瑣碎的家務。

  這份心意,比什麼都珍貴。

  很快,所有的碗筷都洗刷一新,整齊地放回了櫥櫃。

  劉清明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從身後輕輕抱住了還在整理台面的妻子。

  蘇清璇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抱著。

  「累不累?」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輕聲問。

  「不累。」蘇清璇搖搖頭,「跟你一起,做什麼都不累。」

  劉清明笑了。

  他摟著妻子的腰,將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

  「走,去客廳坐會兒。」

  兩人依偎著走出廚房,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劉清明順手打開了電視,調到一個新聞頻道,但聲音開得很小。


  他只是需要一點背景音,來沖淡這房裡的寂靜。

  他將蘇清璇攬在懷裡,讓她靠著自己。

  客廳的光線透過窗戶很,映照著她光潔的側臉。

  「現在給我媽打電話嗎?」蘇清璇仰起頭問他。

  劉清明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中午一點。

  這個時間,對於吳新蕊這種級別的領導來說,午飯應該早就結束了。

  如果沒有臨時的會議或者應酬,現在應該是在家裡處理文件,或者難得地休息一下。

  「差不多了。」劉清明點點頭。

  他不想打擾岳母的工作,但這件事,確實宜早不宜遲。

  多拖延一天,那些劣質的口罩,就可能多生產出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個。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直接撥打了雲州省委大院二號別墅的那個熟悉的座機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就被人接起。

  「喂,您好,這裡是吳省長家。」

  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是家裡的保姆。

  「張阿姨,是我,劉清明。」劉清明說。

  「哎呀,是清明啊!」保姆的聲調立刻變得親切起來,「您等著,我馬上把電話給首長。」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走動聲,然後,一個沉穩而有力的女聲響了起來。

  「清明?」

  「媽,是我。」

  劉清明叫得很自然。

  「你和小璇在一起嗎?」吳新蕊開口便問。

  「嗯,我們在爸這邊的房子裡。」劉清明回答。

  「京城的疫情越來越嚴重,你們兩個一定要多加小心,做好防護,儘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吳新蕊的關切透過電波傳來。

  「媽,您放心,我們都好好的,不會有事的。」劉清明心裡一暖。

  「那就好。」吳新蕊頓了頓,「這個時候打給我,是有什麼事吧?」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婿了,如果沒有要緊事,他不會在這個時間打過來。

  「是,媽。有個事情,想跟您匯報一下,也想聽聽您的意見。」劉清明坐直了身體。

  懷裡的蘇清璇也安靜下來,靜靜地聽著。

  「說吧。」吳新蕊的語氣很簡單。

  劉清明組織了一下語言,將今天去郊區工廠的所見所聞,以及與葉成梁的交鋒,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觀地陳述事實。

  從生產環境的髒亂差,到原材料的以次充好,再到對方企圖將這批貨物塞進政府採購清單的野心。

  電話那頭,吳新蕊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劉清明全部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這種事情,不奇怪。」

  她的聲調里,沒有太多的驚訝。

  「清江省也有這樣的人,想趁著這個機會撈一筆。省里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公安廳和市場監管部門聯合行動,這段時間,抓了不少人,也查封了好幾家這樣的黑作坊。」

  「京城是首都,疫情更重,物資更緊張,人口也更密集。他們把主意打到這上面,很正常。」

  吳新蕊的話,印證了劉清明的判斷。

  這種發國難財的生意,只要有足夠的利潤,就永遠不缺鋌而走險的人。

  「只是……」吳新蕊的話鋒一轉,「京城的情況,比清江要複雜得多。水更深,裡面的關係網也更複雜。你今天遇到的這個葉家和謝家,就是其中之一。這兩個家族都有很深的背景,他們起了這個心思,讓他們收手並不容易。」

  劉清明的心沉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所以我今天只是明確拒絕了他們的產品進入政府採購目錄。但對於他們在市場上流通,我目前沒有太好的辦法。」

  「媽,我不想讓普通老百姓花冤枉錢,更不想讓一線的醫護人員,用上這種根本起不到防護作用的東西。」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憤懣。

  「你的想法是對的。」吳新蕊肯定了他的做法,「這種事,光靠堵,是堵不住的。今天你堵住了一個葉家,明天還會有張家、李家冒出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源頭上解決問題。只能從上面想辦法了。」

  劉清明精神一振。

  這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媽,我也有這個想法。」

  「我回來之後,就聯繫了體改辦的同事,我們連夜起草了一份政策建議報告。」

  「核心內容是,鑑於當前全國範圍內愈加嚴峻的防疫形勢,以及各地在防疫物資生產、調配和監管上出現的種種亂象,建議由中央牽頭,成立一個全國性的防疫指揮部,統一領導、統一調度、統一標準,來打贏這場戰爭。」

  劉清明將自己的方案和盤托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吳新蕊似乎在消化他這番話里的信息量。

  幾秒鐘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讚許。

  「你這個思路,很好。站位很高,也看到了問題的本質。」

  「現在各地確實是各自為戰,信息不通,標準不一,存在著嚴重的資源浪費和監管真空。成立一個統一的指揮機構,是遲早的事情。」

  「你的這份報告,是把這個進程,往前推了一把。」

  得到岳母的肯定,劉清明心裡有了底。

  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只是,我現在的位置太低,人微言輕。我擔心這份報告就算通過體改辦的渠道遞上去,也未必能引起上級足夠的重視,很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這才是他今晚打這個電話最主要的目的。

  他需要一個分量足夠的人,來為他的這份報告背書。

  而新任清江省省長,吳新蕊,無疑是最佳人選。

  「你有這個考慮,是對的。」吳新蕊的聲音透著一股沉穩,「這份報告,未必會有很快的反饋。」

  「哦?」劉清明有些意外。

  「這件事,不能由你,也不能由體改辦來出這個頭。」吳新蕊解釋道,「你們的級別都不夠,提出來,分量也不夠。」

  「我會和林書記商量一下。」

  清江省委書記林崢級別更高,說話更有份量。

  「由我們清江省委省政府的名義,結合這段時間在防疫一線的實際經驗和遇到的問題,來向中央提出這個建議。」

  「這樣一來,名正言順,也更容易得到高層的重視,再加上體改辦的報告,可能會引起重視。」

  劉清明的心,瞬間落到了實處。

  吳新蕊的這個安排,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周全。

  由一個省級單位,還是疫情爆發初期的中心省份,來提出這個建議,其分量和說服力,遠不是他一個在國院幫忙的「借調幹部」能比的。

  而且,這也能將他自己,從這個漩渦的中心摘出去。

  避免他成為那些既得利益集團的眼中釘,肉中刺。

  「媽,謝謝您。」劉清明由衷地說道。

  「傻孩子。」

  電話那頭傳來吳新蕊的一聲輕笑,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我們是一家人,說什麼客氣話。」

  「你放手去做,你在做正確的事情,我和林書記,都會在後面支持你。」

  「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小璇。」

  「我知道了,媽。」

  掛斷電話,劉清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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