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形形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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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劉清明把手機放回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個沙啞的聲音,那句陰冷的警告,還在耳邊迴響。

  自食其果。

  他走到窗邊,看著鄉政府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從二道河子村開始,就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攪動風雲。

  他本以為,教師招聘這件事,對手只是市里那些想安插親信的官僚。

  現在看來,事情遠比他想的要複雜。

  這背後,藏著更深的東西。

  對方的目的,絕不僅僅是幾個教師編制那麼簡單。

  他們是在試探,也是在警告。

  劉清明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隨即被更強烈的鬥志所取代。

  玩不起?

  他偏要玩下去。

  而且,要玩得讓所有人都看到。

  ……

  考試的前一天,幾輛印著「清江省電視台」標誌的採訪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雲嶺鄉政府大院。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幹練職業裝,剪著利落短髮的女人走了下來。

  正是蘇清璇。

  鄉黨委書記趙元佐第一個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蘇組長!歡迎歡迎!歡迎省台的同志們來我們雲嶺鄉指導工作!」

  那天在工地的場景,趙元佐還歷歷在目。

  一個電話就能讓省里大領導親自過問,更能直呼省委常委、宣傳部長向前進為「向叔叔」的女人,他哪裡敢有半分怠慢。

  鄉里的其他幾個委員也趕緊跟了上來,一口一個「蘇組長」,客氣得不行。

  蘇清璇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後面站著的劉清明身上。

  眾人看到這一幕,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看這架勢,人家就是來給劉鄉長撐場子的。

  之前傳聞兩人在工地的帳篷里待了一夜,現在看來,關係果然不一般。

  趙元佐心裡五味雜陳。

  他以為劉清明得罪市里,是因為人家背後還有這麼硬的靠山,但省里的領導究竟隔了一層。

  越是級別高,越不可能參與基層的鬥爭。

  但是。

  省電視台,這能量可比市里大多了。

  「趙書記客氣了,我們只是來錄製一期關於解救被拐婦女兒童的節目。」蘇清璇的語氣很公式化。

  她和劉清明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然後便開始指揮攝製組卸載設備。

  劉清明等到人群散去一些,才走到蘇清璇身邊。

  「媳婦兒。」

  「怎麼回事。」蘇清璇咬著牙看著他,「電話里說得不清楚,現在告訴我。」

  「小事情,別影響你心情。」劉清明說,「記得小勇嗎,他也很想蘇姐姐……」

  「正要說這事呢。」蘇清璇打斷了他,「如果他同意,我想把他拍進去,我們省的節目能上星,或許會被他的家人看到也說不定。」

  劉清明說:「這事你決定,我沒意見,小勇應該會同意。」

  「嗯。」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告訴過你,在來雲嶺鄉之前,我們先去了清南市里。」

  「收穫大嗎?」

  「一言難盡。」蘇清璇的表情嚴肅起來,「齊局很熱情,我看到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尋親者。」

  「很難受吧?」

  「我不知道怎麼說。」蘇清璇說,「他們只是聽到了一些傳聞,便不遠千里跑到清南市,絕大部分人都會失望。」

  劉清明的心裡動了一下。

  蘇清璇看著遠方,似乎陷入了回憶。

  「我採訪了一對來自西北的夫妻。他們的兒子,十五年前在清南火車站走丟了,當時才六歲。」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講述一個沉重的故事。

  「我們在一個很小的旅館裡見到他們。房間裡堆滿了尋人啟事,已經發黃變脆了。那位阿姨一說起兒子,眼淚就止不住地流。她說,她清楚記得兒子那天穿的衣服,藍色的上衣,上面有個小熊的圖案。」

  「那位叔叔不怎麼說話,就是不停地抽菸。他拿出一張全家福,照片都快被摩挲爛了。他指著照片上那個笑得很開心的小男孩,對我說,『這是我娃,他很聰明的,肯定還記得我們』。」

  蘇清璇的聲音有些哽咽。

  「十五年了,他們每年都會來清南市待幾個月。白天出去發傳單,晚上就住在那個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裡。騙子倒是遇到不少,可兒子,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們告訴我,最怕的不是沒錢,不是辛苦,是怕自己老了,死了,娃哪天回來了,就找不到家了。」

  演播室里再感人的故事,也不及這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絕望和期盼,像一把刀子,剜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蘇清璇看著劉清明:「我採訪了五戶家庭,每一家的故事都差不多。他們告訴我,他們只是無數尋親者中很小的一部分。還有更多的人,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用同樣的方式,堅持著。」

  劉清明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蘇清璇話語裡的重量。

  「所以,」蘇清璇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你在這裡做的事情,很有意義。你堅持的程序正義,你為那些普通人爭取的公平,和這些家庭在尋找的,其實是同一種東西。」

  那就是希望。

  大庭廣眾之下,劉清明不會做什麼,只是拍拍女友的手。

  「是啊,我越來越覺得,基層工作,是多麼地重要。」

  蘇清璇轉了個話題:「這次教編考核,我也想拍一拍,這在咱們清江省可是不多見。」

  劉清明點了點頭。「我會把這次考核,辦得漂漂亮亮。」

  「我相信你。」蘇清璇說,「節目組會全程記錄。這不僅是雲嶺鄉的考核,也是我們節目要呈現給全省觀眾看的一次『試點』。」

  劉清明懂了。

  蘇清璇不止是來為他撐腰的。

  她是要把雲嶺鄉的這場「適應性考核」,打造成一個全省矚目的樣板。

  把這場對抗,變成一場改革的先聲。

  這一招,比他想像的還要高明。

  ***

  鄉政府辦公室主任湯學謙,今天感覺壓力很大。

  他的任務,是接待那些從市里下來參加「適應性考核」的候選人。

  這活兒,燙手。

  誰都清楚,能從市里直接拿到名單的,背後哪個沒點關係?

  上午九點,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了政府大院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連衣裙、戴著墨鏡的年輕女人走了下來。她腳上踩著一雙白色高跟鞋,一落地就沾了點泥,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好,我是來參加考核的,我叫周莉。」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

  湯學謙趕緊迎上去,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歡迎歡迎,周同志。我是辦公室主任湯學謙,負責接待。」

  周莉摘下墨鏡,上下打量了一下湯學謙,又環顧了一圈破舊的鄉政府大院。

  「你們這兒的招待所在哪?我要一個單間,必須有獨立衛生間,還要有24小時熱水。」她頤指氣使地吩咐道。

  湯學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同志,鄉里條件有限,招待所都是公共衛浴,熱水也是定時供應的……」

  「什麼?」周莉的音量拔高了,「沒熱水怎麼洗澡?這地方怎麼住人?」

  湯學謙只能不停地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鄉里的條件就是這樣,我儘量給您協調……」

  他話還沒說完,第二輛車也到了。

  下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亮。

  他看到湯學謙和周莉在拉扯,便走了過來。

  「湯主任是吧?你好你好。」男人主動伸出手,順手遞過來一支「中華」。

  湯學謙連忙擺手:「不客氣,不客氣。」


  「辛苦了,湯主任。」男人把煙硬塞到他手裡,壓低了聲音,「我叫孫鵬,我舅舅是教育局的錢副局長。他讓我跟您問個好,說您多擔待。」

  湯學謙手裡捏著那支煙,感覺像捏著一塊烙鐵。

  這人情,他接不起。

  可不接,又當面得罪了人。

  「錢局太客氣了。」他只能幹笑著。

  孫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湯主任,考試就是走個過場,大家心裡都有數。別搞得太複雜,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他這話,說得旁邊那個周莉也連連點頭。

  「就是!一個破鄉下的老師,還真要考試啊?我爸可是跟你們市裡的焦副部長打過招呼的!」

  湯學謙的額頭開始冒汗。

  一個是教育局副局長的外甥,一個是組織部副部長的關係戶。

  神仙打架,他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主任,在中間快被擠成肉餅了。

  接下來,考生們陸陸續續地抵達。

  有的人一臉桀驁,把這裡當成了旅遊觀光。

  有的人神情冷靜,沉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還有的人,則是一臉的茫然和不情願,像是被父母硬塞過來的,對一切都無所謂。

  湯學謙一個個地登記,一個個地安排。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接待考生,而是在伺候一群祖宗。

  這些人聚在一起,辦公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哎,聽說了嗎?這次就五個名額,怎麼來了二十多個人?」

  「人多分著才好玩嘛。反正最後是誰,不都定好了?」

  「也是,我爸都安排好了,讓我來體驗一下生活。」

  各種議論聲,毫不避諱地傳進湯學謙的耳朵里。

  他只能裝作沒聽見。

  就在這時,劉清明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原本嘈雜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不少。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這位年輕的鄉長身上。

  劉清明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牆邊,將一張剛剛列印好的A4紙,「啪」地一聲貼在了牆上的公告欄里。

  動作乾脆利落。

  「這是本次考核的考場紀律和流程安排。」

  劉清明轉過身,掃視了一圈在場的考生。

  「我只說三點。」

  「第一,明天早上八點,準時開考,遲到十五分鐘,取消資格。」

  「第二,考試期間,手機等所有電子設備上交,發現夾帶,取消資格。」

  「第三,任何形式的作弊,一經發現,不但取消資格,我們還會將情況通報給市紀委和你們各自的推薦單位。」

  他的話說完,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那個叫周莉的女人第一個忍不住了,她嗤笑一聲。

  「劉鄉長是吧?你這是在嚇唬誰呢?一個鄉鎮的考試,還驚動市紀委?你以為你是誰啊?」

  劉清明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他的視線從周莉臉上移開,落到那個叫孫鵬的男人身上,又看了看其他人。

  「我的話,說完了。各位可以先去招待所休息,熟悉一下環境。」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留下的,是一屋子的錯愕、憤怒和不安。

  他們本以為這只是一場走過場的旅行。

  沒想到,這個年輕的鄉長,居然要來真的。

  嚇唬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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