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真相是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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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分鐘後,蘇玉成推開陽台的玻璃門,返回客廳。

  他的眉頭深深皺起,語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不止五個人。」

  他一開口,就讓客廳的溫度陡然降低。

  「他們瞞報了二十三個人的死亡數字,涉及到五個礦,前後四年。」

  蘇清璇整個人都僵住了。

  吳新蕊也沒想到情況會惡劣到這個地步。

  蘇玉成繼續說:「別的地方還有沒有,我不敢肯定。估計也會有。」

  蘇清璇的聲音都在打顫:「你們……你們怎麼敢?」

  「實際上,沒有瞞報。」蘇玉成說,「包括二道河子爆出來的礦難,騰飛公司都按照規定,第一時間上報給了林城市裡。但是被市里壓下來了。」

  他頓了一下,「我估計,蕭雲海也不一定知情。」

  吳新蕊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信息:「王耀成?」

  「對。」蘇玉成說,「他指示要安撫好家屬,不要讓他們鬧。李帆告訴我,他手裡保留了所有上報文件的原始材料。就是怕有一天事情曝光,給集團帶來無法挽回的影響。」

  蘇清璇追問道:「那賠償呢?為什麼一條人命只給人家五百塊?」

  「怎麼可能!」蘇玉成斷然否認,「每個遇難者家庭,公司都撥付了三萬塊的賠償款,公司的帳目上都有記錄。」

  「不可能!」蘇清璇反駁,「黃吉發親自交待,他只收到每個人五百塊的安撫費,自己還扣了一半!」

  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一種更令人心寒的可能浮出水面。

  吳新蕊突然開口:「騰飛公司的賠償款,是不是直接打到了市政府的指定帳戶上?」

  蘇玉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林城市政府截留了?」

  吳新蕊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蘇玉成卻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吳新蕊說:「不一定。也可能是清南市政府,或者是雲嶺鄉政府。層層截留。」

  蘇清璇也明白了。

  她想像著那筆本該撫慰亡靈、安頓生者的錢,如何在一雙雙貪婪的手中被瓜分,最後落到遇難礦工家屬手裡的,只剩下那可笑又可恥的二百五十塊。

  她銀牙緊咬,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王八蛋!」

  「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吳新蕊看著女兒,試圖讓她理解這其中的複雜,「小璇,我理解你的憤怒,我也是一樣。我記得我說過,早期的民營企業,在成長的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會有現在看來違規的行為。那個時候的市場不規範,管理也不到位,政策法規都相對滯後。我並不是為你爸開脫,而是想告訴你,他不會有意這麼做,也沒有必要靠剋扣這點錢來發財。」

  蘇玉成搖搖頭,打斷了妻子的話:「不用說了。這就是我的責任。我是新成集團的掌門人,不管下面的公司做了什麼,我都要負責。」

  吳新蕊看著他:「你想怎麼處理?」

  「騰飛公司是主管企業,處罰所有相關責任人。對公司進行頂格罰款,重新足額賠償所有遇難礦工家屬。」

  蘇玉成說得斬釘截鐵,「我代表集團,向全社會公開道歉,並宣布新成集團徹底退出清江省的所有市場。」

  吳新蕊倒是不意外,一下子又恢復了省長的身份:「嗯,一定要做好善後工作,消除社會影響。」

  蘇清璇看著父母在那裡冷靜地商量著對策,仿佛在處理一樁棘手的生意,而不是二十三條血淋淋的人命。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再也聽不下去。

  她默默地站起身,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咣」的一聲,房門被重重關上。

  吳新蕊擔憂地看著女兒的背影,蘇玉成攔住了她:「讓她自己靜一靜吧。今天這件事,對她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

  劉清明住在鄉政府的宿舍里。

  當然不是什麼樓房,和鎮上大多數民居一樣,是一間帶院子的小平房。

  平時會有工作人員幫他打掃清潔,就連換下的衣服也有專門的人拿去洗。


  劉清明沒有拒絕這種服務,他自己也不愛搞衛生。

  在鄉里,不必太講究。

  不過他堅持每天燒水洗個澡,不然身上黏膩的感覺很難受。

  今晚也是如此。

  洗完澡,他穿著背心短褲躺在床上,沒有手機可刷,也沒什麼娛樂設施,連電視都收不到幾個台。

  關上燈,剛閉上眼,床頭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他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立刻聽到了女友壓抑的抽泣聲。

  他說:「想哭就哭吧。」

  蘇清璇卻沒有哭,她吸了吸鼻子,問他:「你都知道了?」

  「嗯,」劉清明應了一聲,「馬勝利查了騰飛公司的底,是新成集團的一個子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蘇清璇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的顫抖:「如果這件事,就是我爸親手乾的,你準備怎麼辦?」

  「送命題啊。」劉清明說。

  「回答我。」

  「決裂。」劉清明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蘇清璇沒有馬上說話,隔了一會兒,顫抖地問:「我呢?」

  但劉清明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無比清楚地回答:「分手。我無法在面對一個敵人的時候,還能輕鬆自如地與他的女兒談戀愛。」

  又是一陣沉默。

  劉清明問:「是不是很失望?」

  「不。」蘇清璇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很驕傲。我沒有看錯人。」

  劉清明笑了笑:「所以,並不是咱爸的主意。」

  「你怎麼知道?」

  「很簡單,沒有必要。」劉清明說,「你要知道,礦難是生產事故,與故意殺人還是有區別的。而超采和安全防護不到位,在新千年以前是全國的普遍現象。我相信,蘇總不會為了這點利潤,就罔顧人命。」

  蘇清璇說:「但我心裡很不舒服。」

  「那是因為你的道德感很高,無法接受自己最愛的男人,身上有瑕疵。」

  蘇清璇輕輕地「嗯」了一聲,說:「我爸對我很好,他再忙都會抽出時間陪我,從小到大,都是他出席的家長會,而別人的家長,大都是母親。」

  劉清明連忙打斷她的思緒:「打住,你不用靠回憶來減輕自己的怨念。首先,你爸不是個壞人,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我知道,可那麼多人命呢。」蘇清璇的聲音還是透著無力。

  「危險生產行業是有傷亡指標的。」劉清明的話很冷酷,卻也是事實,「我這麼說,不是講人命不值錢。而是想說,假如我們現在查封清江省所有的礦,你猜,那些礦工是會擁護這個決定,還是會反對?」

  蘇清璇輕輕搖頭:「他們會失去唯一的收入來源。」

  「對。」劉清明說,「我們要做的,是加強生產安全管理,同時,對不幸的遇害者進行合理的賠償。現在,你就告訴我,新成集團的決定吧。」

  蘇清璇將父親的打算和盤托出。

  劉清明聽完,說道:「這件事對吳省長的仕途會有影響。咱爸這麼做,也未必能完全消除影響。他選擇徹底退出清江省,我想他在吳省長當選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個念頭。現在只不過是借這個機會,提前宣布罷了。」

  「劉清明,你說的這些我都懂。」蘇清璇說,「但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我一直以為,如果家裡會出事,那也應該是我媽,在官場上犯了錯誤或是得罪人。我沒想到,老蘇會……」

  「那就生氣。」劉清明打斷她,「理直氣壯地生他的氣,讓他想辦法討好你,狠狠地爆他的金幣。」

  蘇清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劉清明總有這些奇奇怪怪的詞,能輕易戳中她的笑點,讓沉重的心情變得輕鬆一些。

  在蘇清璇看不到的地方,劉清明的臉上卻沒有他話語裡的輕鬆,反而是一種深深的凝重。

  他不是蘇清璇。不是那個從小被保護得極好,對人性抱有不切實際期望的小女孩。

  從他第一次接觸蘇玉成,就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城府。

  這個年代,能把生意做到全省第一的企業家,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或許新成集團不像四海集團那樣黑在表面,可暗地裡,又能白到哪裡去呢?

  他現在只希望,蘇玉成,真如他嘴上說的那樣,偏差不要太大。

  畢竟,他現在是真的喜歡蘇清璇這個人,而並非僅僅看中她身後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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