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攔不住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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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頂著正午的毒日頭。

  抬棺的人已經換了兩次了。

  臨著進城的時候,麻煩又找了上來。

  前方必經的小石橋上,站著幾個人影。

  為首的是個穿著幹部服、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旁邊是幾個同樣戴著袖箍的民兵。

  「停下,都停下,」

  眼鏡幹部揮舞著手臂,和藹的說道,

  「張家村的同志們,我是公社生產辦的劉結實,你們的心情公社理解,但是正策就是正策啊,也沒說不讓你們去接遺體。」

  「可超過五人外出,必須要要有公社的批條,你們現在多少人?自己看看?這陣仗是接人還是打仗?」

  他指著烈日下還在向前走的隊伍,拿著紙卷的喇叭,繼續喊道:

  「同志們呢,公社天天宣傳勞力歸田,喪事簡辦,你們倒好,萬一夏收任務完不成,到時候縣裡追責下來,你們張家村扛還是我劉結實扛?」

  隊伍離他越來越近了,他側頭問了下邊上的人,「他們管事兒的是誰?」

  那人指了指張仲民,說:「這是張家的新族長。」

  「什麼族長不族長的,早就不准有這種稱號了,以後都要喊同志。」

  「知道了劉幹事。」

  劉結實搞清楚以後,自己走到了張仲民的旁邊,小聲的說道,

  「張族長,你應該懂輕重的呀,趕緊讓婦女小孩兒回去,留下五個男丁,跟我去公社補個殯葬事務批條,咱們都按規矩行事。」

  「劉幹事,公社什麼處罰我們都受了。」張仲民說道。

  劉結實聽到這話以後,臉上的和藹終於繃不住了。

  「張仲民,你真當我在跟你商量?無批條聚眾百人衝擊生產秩序,還搞族長這套封建把頭,處罰條令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說完,他對著身後一個拿著本子的年輕幹事厲聲道,

  「登記,張家村生產隊今日無故曠工成年男丁十七人,每人扣本月工分三十個,族長張仲民帶頭煽動,加扣三個月全家口糧。」

  「另,張家生產隊全年先進評比資格,一票否決,這些現在就記上。」

  「劉幹事,我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現在是城裡的戶口,公社管不了我,至於你說的族長?我聽不懂。」

  「好好好,虧你還是個吃商品糧的工人呢,你這行為叫什麼?叫脫產搞風建活動,信不信我現在就派人去廠里找你們領導?你這份工還想不想要了?張家好不容易出了個城裡工人,這金飯碗你捨得砸?」

  張仲民沒理他,而是對茂灣叔使了個眼色。

  茂灣叔看到後深吸一口滾燙的空氣,胸膛高高鼓起,扯著嗓子喊起了號子。

  「起槓喲~」

  「腳踩黃泉路莫慌。」

  抬棺漢子足跟猛跺大地,煙塵騰起。

  「頭頂青天咱問心。」

  後面的女人和孩子,哭聲一片。

  「肩扛泰山是孝骨。」

  「一步一印接親歸。」

  「九叔公啊,您睜眼。」

  「看兒孫接您歸宗嘍。」

  隊伍一直向前逼近著,抬棺的漢子們牙關緊咬,目光直視前方。

  「劉幹事,張家的孝子賢孫,來接至親歸宗入祖,這路,誰也不能擋在前面。」

  「走!!」

  漢子齊聲低吼,聲浪壓過了劉幹事的勸阻。

  劉幹事和那幾個民兵被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後退開,讓出了通道。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群人,不可阻擋地碾過橋面,繼續向前進。

  又行十里,日頭微斜。

  隊伍試圖避開主幹道上的檢查點。

  可已經得到消息的人,在各個小路也布置了阻攔的地方。

  前方鐵路道口的欄杆處,出現了不少人影。

  不僅有戴著袖箍的民兵,還有一輛塗著護路字樣的破吉普,停在旁邊。

  一個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人站在最前面,魏來喜也在裡頭。


  「停下,張仲民同志,」

  「我是生產指揮部的袁副主任,接到報告,你們張家村搞大型風建迷信活動,衝擊正常生產秩序,影響極其惡劣,現在我代表委會命令你們,立即停止前進就地解散,只允許派出不超過五人的代表,在公社幹部陪同下進城處理善後,這是命令。」

  隊伍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命令,而是因為前路被堵死。

  魏來喜趕緊上前,低聲對張仲民說:「仲民,收手吧,袁主任都來了,再走下去性質就變了,要成反格命事件了,想想村里老小,想想你自己,你還有工作,有前途啊。」

  王副主任見張仲民沉默,語氣稍微緩和,試圖攻心。

  「張仲民同志,我了解過你。

  你是軋鋼廠的工人,是工人階級的優秀分子,工人階級最講紀律,最顧大局,怎麼能帶頭搞宗族這一套?

  這是風建糟粕,是開歷史的倒車。

  現在回頭,縣裡還可以考慮從寬處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你想想,你們這麼多人,抬著棺材,衝擊四九城?

  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對無產階級專政的公然挑釁,是要掉腦袋的。」

  他身後的民兵和鐵路工人也紛紛喊話:

  「老鄉們,回去吧,別犯糊塗。」

  「為了個死人,把活人都搭進去,值當嗎?」

  「城裡派出所和武裝部都接到通知了,前面都設了卡,你們過不去的。」

  張仲民抬起頭。

  他沒有看王副主任,也沒有看那些喊話的人,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所有張家子弟毫無懼色的臉上。

  就連在最後面的孩子都攥緊了拳頭,學著大人的樣子,挺直了脊樑。

  袁主任的攻心和工人們的喊話,像是石子投入深潭,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張仲民向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卻讓整個隊伍瞬間繃緊,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並不算寬闊的背影上。

  「袁主任。」

  」族裡長輩,死了在城裡。」

  」今天張家子孫,說什麼都要接他回家。」

  」路,只有一條。」

  「讓開。」

  最後一聲低喝,如同點燃了引信。

  「起——」

  茂灣叔的號子喊著。

  眾人頂著黑洞洞的槍口,一步,一步,不可阻擋地向前逼去。

  女人孩子們發出的哭聲匯成一股洶湧的悲流,推動著那口棺材向前移動。

  民兵們下意識地抬起了槍口,卻又趕緊放了下去。

  面對著多數是白髮蒼蒼的老嫗,瘦骨嶙峋半大的孩子……

  槍口,怎能指向他們?

  袁副主任的臉色鐵青想下令阻攔,但面對這種家族殉道者,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要是下令把張仲民給抓起來,估計直接就搞成暴力事件了。

  現在看來,這不僅僅是衝擊秩序,而是一種背負著血脈的家族傳承。

  這樣又如何能用粗暴的正策,去碾壓人倫呢?

  「退……退開吧。」

  袁主任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命令。

  「讓開道,都讓開,別傷著孩子。」

  擋在道口的工人們如蒙大赦,慌忙向鐵路兩側退避。

  吉普車也急促地倒車,讓出了狹窄的通道。

  隊伍沉默地前行,無人歡呼,只有更壓抑的悲聲。

  袁主任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半晌,他對身邊同樣不知所措的魏來喜,和幾個幹部低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跟上啊,都給我跟緊了,看他們去哪,要是出了任何亂子唯你們是問。」

  於是,這個隊伍,出現了一幅奇詭的畫面。

  一支抬棺隊伍在前,他們身後幾十步遠,跟著一群幹部。

  他們不再是阻攔者,更像是一支尷尬的護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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