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疼就是長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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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村後,張仲民先是去了滿屯家。

  他讓滿屯先給吳正明弄點吃的墊墊,等吃完,再領著去找赤腳醫生開老人需要的病歷證明。

  仲民知道滿屯有這本事。

  擱以前,他更親近守亮,但現在不同了,他得跟村長攤牌。

  往後,誰頂用就用誰。

  到了村長家院門口,張仲民把自行車往土牆上一靠,掀開帘子就進了屋。

  五爺爺和七爺爺也在炕沿上坐著,菸袋鍋子冒著嗆人的青煙。

  見他進來,五爺爺先開口:「仲民,回來了?」

  「五爺爺,六爺爺,七爺爺。」張仲民挨個叫了一聲,嗓子眼發緊。

  「嗯。」村長抬眼,眉頭擰著,「我爹和七叔公他們呢?」

  張仲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六爺爺,我有話跟你說。」

  「啥事兒說就是了,這屋裡沒外人。」村長擺擺手,緊跟著又追問,「我問你七叔公他們呢?咋沒一道兒回來?」

  張仲民的臉隱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晦暗不明。

  他抬起頭,看著村長一字一句的說道。

  「九太爺爺沒了,七太爺爺他們讓人抓了。」

  「我爹?你說我爹他……死了?」

  村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被抽了筋,猛地一晃,重重跌坐在炕上。

  想起早上都沒去送他親爹,抬手就給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音都劈了,「爹啊……」

  「爹……走了?」

  六爺爺手裡的粗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他佝僂著背,死死捂住了心口。

  七爺爺站起來,旱菸袋也顧不上拿,一步跨到張仲民面前,粗糙的手揪住他的前襟:「七叔公怎麼就被抓了?誰抓的?你倒是說啊。」

  張仲民推開七爺爺的手,幾步走到村長跟前,說道:「這不就是你們想看到的嗎?這下滿意了?」

  「仲民?」七爺爺被他這話驚得倒退一步,菸袋桿子差點戳到自己。

  「六爺爺。」張仲民的聲音異常平穩,卻像淬了毒的針,「你敢說這不是你算計好的?用他們的命給我鋪路?」

  七爺爺如遭雷擊,踉蹌著又退了一步,撞在牆上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仲民!!」村長剛從巨大的悲痛中驚醒,這聲質問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他的心。

  他猛地揚起手,一記耳光甩在張仲民臉上,「你再說一遍,」

  張仲民不躲不閃,臉頰火辣辣地疼,卻紋絲不動。

  「不是你算計的嗎?為了給我鋪路,也為了把我死死綁在張家這條船上。」

  「放你娘的屁!」

  村長目眥欲裂,又是一記更狠的耳光扇過去。

  「狼心狗肺的東西,你一天姓張,就一天下不了這船,還用得著我綁?你這話啥意思?啊?你給我說清楚,你啥意思?」

  「……」張仲民嘴唇動了動,卻不知如何辯駁。

  「那是我親爹,更是為了你,全是為了你啊。」

  村長踏前一步,幾乎鼻尖頂著鼻尖,悲憤的氣息噴在張仲民臉上。

  「我為啥讓守亮他們跟著你在城裡撲騰?你能弄來糧食是你的本事,我想護著你,讓你多弄點糧食回來救全村人的命,有錯嗎?你本就是張家村百年一出的麒麟兒。」

  他不死心地追問:「你說把你死死綁在船上啥意思?是不是以後不想姓張了?」

  「我沒有,我這輩子都不會改姓。」張仲民說道。

  「那你到底啥意思?說。」村長的手指幾乎戳到張仲民鼻子上。

  「以前是我太窩囊,」張仲民的聲音陡然拔高,「全族抽生死簽替我去死那會兒我就該攔著,我的命是命,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們的命就是不算命!沒你弄來的糧食,他們就餓死了,不光他們,全家老小都得餓死。」

  「所以我弄來糧食,他們都不用死了。」張仲民寸步不讓。

  「所以他們就更應該豁出命去護著你。」村長捨不得繼續打他,只能恨恨的拍著牆,震得土灰簌簌往下掉。


  「我……」

  「城裡是啥地方?那是虎狼窩,你一個沒根沒基的年輕娃,空有本事,沒人替你撐腰沒人替你立威,誰拿你當根蔥?」

  「昨天那個傻大個敢對你動手,就是明證。你等著瞧,過了今天你們那大院,還有誰敢動你一根汗毛?」

  「六爺爺,我長大了,我能自己護著自己了,」張仲民直了直腰板說道。

  「你真站起來了?」

  村長的手指狠狠戳著張仲民的胸口,又指向窗外那象徵張家祖輩的漆黑山頭。

  「那你告訴我,只要你活著,能不能讓張家村的男丁都吃飽飯?能不能?」

  「能,我肯定能,不光是男丁,所有人我都會帶著他們吃上飯。」張仲民吼了回去。

  「那你就得給我好好活著。」

  村長的手抖得厲害,「我們不是你的拖累,我們是你的刀,是拿命護著你的刀,全村人都願意死在你前頭,為啥?因為在你身上,他們看到了活路,看到了娃們吃飽穿暖的盼頭。」

  「可我不想再有人為我去死了,明明不用這樣的,這不是在民國,不是在打仗的時候。」張仲民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痛苦。

  「你那天賣肉的錢,就一天,比我們整個村子刨兩年土賺的都多。」

  村長真想再甩他一耳光,這孩子是怎麼就看不清呢,他老淚縱橫道。

  「我爹他們一把年紀了,有我這麼個當族長當村長的兒子,旁人去送死也就算了,他是不是該享清福了?他為什麼去?為了你,為了你這棵全族勒緊褲腰帶,砸鍋賣鐵才供出來的擎天苗。」

  「六爺爺,這種恩情太重了……」張仲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承受的疲憊,「我背不起……壓得我喘不過氣……」

  「放屁。」

  村長猛地咳起來,五爺爺慌忙給他捶背。

  他卻一把推開五爺爺的手,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張仲民,那眼神里是痛失至親的剜心之痛,更是一種根深蒂固,近乎偏執的信念。

  「背不起?你憑什麼背不起?只要你活著,張家村幾百口子都能吃上飯,只要你越來越好,我們就跟著你雞犬升天,自古以來,都是這個理兒。」

  「六爺爺,我不是軟骨頭了,我現在能用自己的手段撐起來,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拿命給我當鋪路的石子。」張仲民攥緊了拳頭。

  「當鋪路的石子有啥不好?一人死了,全家不愁。」村長抹了把臉,混著淚和汗。

  「這是舊觀念。」

  「那你就讓他們都吃飽飯,等吃飽喝足了,他們自個兒不想死了,我也管不了。」

  「我……」

  「你現在出去問問滿屯,問問春生那幾個外姓人,他們願不願意替你去死?我告訴你他們願意,一百個願意,一千個願意,因為只有你活著,他們的娃、他們的爹娘、他們家這一支的香火,才能續下去。」

  這時,一直喘著粗氣的七爺爺也啞著嗓子開口了,。

  「張仲民,九叔公他為了你,更是為了讓娃們活得像個人樣,用這把老骨頭最後的熱乎氣兒,給你在城裡鑄一塊誰都不敢碰的金字招牌。」

  「這你認不認。」

  「我認。」

  「他用自己的命,讓城裡人睜眼看看,動我們張家人要拿命來填,這是他老人家心甘情願,是你必須受著的加冕禮,你就算不懂?也不該嫌髒。」

  「七爺爺,我沒有嫌髒……」

  在張家村,這套邏輯天經地義。

  為族中的希望立威鋪路,老輩人豁出性命,是榮耀,是值得。

  張仲民長吐一口氣,說道,「我懂你們的心思,懂這份好意,可我不想要。」

  他淚水也流了下來,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繼續道,

  「這兒……這兒疼啊,像刀剜,像火燒,一想到九太爺爺就那麼死在我面前,想到七太爺爺他們也要在牢里等死……」

  「我就恨不得把這條金貴的命還給你們,還給你們所有人,你們覺得是榮耀,可對我來說,這是壓在我脊樑上,比山還重的孽債。」

  村長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動搖,只有一種堅定,他一字一頓地砸回去。

  「疼——就是長骨頭!」

  「你以為你爹當年去搶水,被人活活砍死的時候不疼?」

  「你以為你九太爺爺咽氣前,不疼?」

  「你以為你二奶奶給孫子省點口糧,生生餓死的時候不疼?」

  「仲民,誰不疼啊。」

  「可疼也得忍著。」

  「忍著這這剜心剔骨的疼,把骨頭給我長硬了!」

  村長鬆開了緊握著張仲民的手腕,心疼的摸著他被打紅的臉。

  然後指向門口不知何時聚攏的村民。

  「仲民,你看看外頭這些兄弟叔伯,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替你去死。」

  門外,不知是誰帶的頭,一個個的聲音顫抖著響起。

  「仲民娃,我願意。」

  「仲民哥,我也願意。」

  「仲民叔,還有我嘞。」

  「仲民……」

  他們的眼神,像無數根無形的繩索,將張仲民牢牢捆縛。

  「張仲民,別拿你那點在城裡學來的乾淨道理,就忘了本,城裡的豺狼誰吃你那套?收起你那點沒用的慈悲心腸,好好的看看這個世道吧。」

  張仲民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而是問了句,「六爺爺,你願意只做村長,把族長的重擔交到我身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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