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糧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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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站門口的長龍蜿蜒,人聲嘈雜,透著一股焦灼的絕望。

  排隊的人多是附近公社的社員和城鎮居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渾濁,有人扶著牆才能勉強站立。

  王永熟門熟路地從人群中擠進去。

  他那身工裝,在軋鋼廠里毫不起眼,但在這裡,印著紅星軋鋼廠的工牌,就是他身份的證明。

  拉著張仲民直奔側面那扇專供內部人員進出的小門。

  屋裡坐著的是糧站開票員老趙,正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著熱氣,不時啜一口,把吸進嘴裡的茶葉嚼一嚼,又吐回缸子裡。

  老趙面色紅潤,一件半新的幹部服緊繃繃地裹在身上,與門外那些枯槁乾瘦的人,形成刺眼的對比。

  王永拿出今天還沒往外送過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後雙手給遞了過去。

  「趙師傅,您可夠辛苦的啊,大中午頭的,還在忙呢。」

  老趙眼皮都沒抬,用杯蓋撇了撇浮沫,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甭來這套,王採購。庫底子都掃了三遍了,耗子洞都掏乾淨了!你們廠再大,也得按規矩等調撥!」

  王永根本沒把這種拒絕往心裡放,煙執拗地往前遞。

  「趙師傅,我的趙哥唉,您看我們廠萬把號人,十多個大食堂,眼瞅著就要斷頓了!爐子不能停,人更不能餓著肚子掄大錘啊!昨天就靠點豆餅渣子頂了一天!您神通廣大,幫忙看看,有沒有一點機動指標?哪怕先批點麩皮、碎米應應急?」

  他邊說邊用胳膊肘碰了碰身後跟著的張仲民,說:「仲民,快給趙師傅問好。」

  張仲民看到王永這麼謙卑,也有樣學樣的,上前遞了根大前門,說:「趙師傅好,我是軋鋼廠新來的採購員張仲民,以後請您多指教。」

  老趙撩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了仲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依舊沒接那兩根煙。

  「指教?指教你們也沒糧!新來的?趕上這時候,算你倒霉。」

  他放下搪瓷缸,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不是我不幫忙,是真沒有!一粒都沒有!站長早上就說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沒轍!等調撥單!都等著吧!」

  王永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訕訕地把煙放在桌子上,問道:「趙哥哎,那您給兄弟指條明路,調撥單大概什麼時候能到?上面有沒有點消息?」

  「我哪知道?等著唄!」

  老趙不耐煩地揮揮手,攆人道:「快別在這兒杵著了,白費勁!王採購,我醜話說前頭,就算有準信兒,那也不是你能買到的糧食!別抱太大指望!你們廠是大戶,可上頭盯著的大戶也多著呢!僧多粥少,哪輪得到誰先誰後?都得等著!」

  他瞥了一眼窗外黑壓壓的人頭,冷漠的說道:「餓?誰不餓?餓也得按規矩來!」

  王永干採購這麼多年,聽過的難聽的話多了去了,這種層次的擠兌,根本傷不到他的皮毛。

  「是啊,要麼說趙哥是咱的活菩薩呢,沒他點頭,咱一粒米都甭想拉回去。」

  他跟仲民說完後,轉頭又對老趙賠笑,說:「老哥,真一點周轉的餘地都沒了?哪怕……哪怕先給點返銷糧(玉米、高粱給農民吃的)的指標?我們廠里的返銷糧申請,不是批了點嗎?」

  「批了?批了頂屁用!你看這裡的指標,比你們還早批三天呢!人呢?天天來,天天杵門口!糧呢?影子都沒見著!調撥單在路上,車皮在路上,誰知道卡在哪兒了?你要是不信,我把倉庫鑰匙給你,你自己去開倉驗驗?」

  「趙哥,趙哥!您這話說的,兄弟我能不懂規矩嗎?我王永跑糧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啥時候讓您為難過?這不是,這不是火燒眉毛了嗎!」

  老趙依然安心的喝著茶水,嚼著茶葉,半點不為所動。

  王永只能繼續哭訴道:「我們廠長昨晚上差點把桌子拍碎了,幾百號上夜班的工人,今早下工卻吃不上早飯,天天跑我們採購科罵娘,您說,我買不到糧食就算了,連點風聲都摸不著,回去怎麼交代?

  不得讓人戳脊梁骨罵廢物?趙哥,好哥哥哎,您就當可憐可憐兄弟,透個底,調撥單真的一點准信兒沒有?哪怕知道卡在哪個環節了,我也好死個明白,回去跟領導哭訴也有個由頭不是?」

  王永這番聲淚俱下表演,在老趙眼裡,就像看一出演了千百遍的拙劣苦情戲。


  他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這樣的採購員,他天天見,哭窮的、下跪的、賭咒發誓的,總之花樣出奇的多。

  糧食?

  沒有就是沒有!哭破天也沒用!

  「行了行了,王採購!」

  老趙終於不耐煩地打斷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厭煩。

  「嚎喪嚎到我這兒來了?沒用!我這兒不是戲台子!該說的都說了,現在,立刻,出去!別再在這兒磨嘰了。」他手指重重敲在窗台上,下了最後通牒。

  王永本來也是來做個樣子的,他們廠里最牛逼的人,都沒法從糧站這裡摳搜點糧食,他這種小嘍囉,表面功夫到位就可以了。

  就在王永準備帶著仲民離開時,糧站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諂媚的喊聲。

  「趙師傅!趙師傅!站長電話,找您有急事!」

  老趙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罵了句什麼,就煩躁地站起身去接電話了。

  「等著!」他丟下硬邦邦的兩個字,看也沒看王永和張仲民,轉身就往裡面的辦公室走去。

  機會!

  王永一攥住張仲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張仲民差點叫出聲。

  「別動!豎起耳朵聽!」

  難不成,真他媽的有意外之喜?

  王永自己偷摸的往辦公室方向,挪了幾步,裡面辦公室的門似乎沒關嚴,隱隱約約傳來老趙接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是,是,站長,我知道!可那批!那批高粱!」

  「一萬斤?」

  「水分超標?霉變?可指標?」

  「有點味兒?處理一下?」

  「您說的輕巧!那麼多,往哪兒?」

  「行行行,我明白!下午我看看……」

  關鍵信息被王永拼命地串聯起來。

  有一批質量有問題的高粱,糧站著急處理掉,下午可能會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接手!

  老趙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帶著比剛才更重的煩躁。

  王永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湊過來的張仲民,拉著他連忙退回原來的位置,臉上瞬間又堆滿了之前那種卑微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個豎起耳朵偷聽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趙一屁股坐回椅子,臉色比剛才更難看,顯然在電話里吃了癟。

  他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裡面的水太燙,燙得他呲牙咧嘴的,更是火上澆油,嚼了兩口茶葉狠狠啐在地上。

  「還杵這兒幹嘛?等著我管飯啊?」老趙沒好氣地沖王永吼道,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王永這時非但沒走,反而上前一步,說道:「哎喲,我的好哥哥,您消消氣嘿,站長訓話了?您看您,為了公家的事兒上火,不值當啊!」

  眼看著老趙又要往外攆人,他趕緊說道:「哥,剛剛是不是有批計劃外的糧食,出了點小狀況?」

  他故意把小狀況三個字咬得很輕,帶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老趙眼神直勾勾的看著他,意思很清楚,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哥!親哥!您別這麼看我!兄弟我耳朵尖,剛才不小心聽見那麼一耳朵!您放心,我王永的嘴,比焊死的鐵門還嚴實!我就是就是替您著急啊!那麼多東西,放哪兒都是隱患不是?萬一上面查下來,那多麻煩?」

  他看著老趙眼神中的驚疑,慢慢轉為一種帶著算計的閃爍,立刻趁熱打鐵,拋出了殺手鐧。

  「趙哥!我們廠!軋鋼廠!萬把號人!食堂大鍋一燒,啥味兒壓不住?啥水分蒸不干?只要東西能吃,不毒死人,我們廠全要了!絕不挑揀!價錢您說了算!我們廠長那邊我去說!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絕不給您和糧站添半點麻煩!您就當幫兄弟,也幫糧站處理個包袱!行不行?」

  王永的話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敲在老趙的心坎上。

  處理隱患、不留麻煩、有人兜底、甚至可能還有點操作空間?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替罪羊!

  老趙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眼神複雜地審視著王永,暗暗的評估他可靠程度。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


  終於,老趙點了一下頭,說:「行。算你小子機靈,會來事兒。」

  「晚上七點半,糧站後門。記住,手續必須走返銷糧! 票證、印章、批條,全給我按返銷糧的規矩弄利索了!要是敢拿個捂倉糧、處理品的單子糊弄我,或者是露出一丁點馬腳!那你們紅星軋鋼廠,以後就跟我們糧站徹底斷交!一粒米渣子都甭想再沾上邊兒!聽懂了嗎?」

  「懂!太懂了!趙哥!您放一百二十個心!」

  王永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巨大的狂喜讓他聲音都有些發飄,但他拼命控制著,臉上是感激涕零的諂媚。

  「返銷糧!就是返銷糧!手續我門兒清!保證辦得天衣無縫!晚上七點半,後門!我準時到!謝謝趙哥!您真是我王永的大恩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還處于震驚中的張仲民,連連鞠躬後退。

  「慢著!」老趙突然又出聲叫住他。

  王永的心猛地一沉,以為又要生變。

  「王永啊,你小子今天算是幫了糧站,也幫了我老趙一個忙。」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王永眼中的渴望,「這批返銷糧的事兒辦利索了,往後?」

  他再次停頓,吊足了胃口,「等真有糧食下來,調撥單到了,我提前給你通個風兒!讓你們廠,能排在最前頭! 懂我的意思吧?」

  這承諾的分量,比眼前這批霉高粱重一百倍!

  排在最前頭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紅星廠在未來的糧食爭奪中,能搶占先機!

  意味著他王永,以後再也不用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了!這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

  巨大的驚喜衝擊得王永頭暈目眩,他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語無倫次。

  「懂!懂!趙哥!您,您真是我親哥!再造父母啊!這情分兄弟我記一輩子!記一輩子!晚上那事兒您放一萬個心!我王永就是豁出這條命,也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讓您失望!」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老趙看,巨大的利益面前,瞬間衝垮了對霉糧僅存的那點顧慮。

  老趙很滿意王永這失態的反應,這證明他拋出的餌足夠香。

  他揮揮手,打發道:「行了行了,少在這兒表忠心了。記住,嘴巴嚴實點! 滾吧!」

  「哎!哎!趙哥您歇著!晚上見!晚上見!」

  王永拽著張仲民,幾乎是踉蹌著擠出人群,直到走到遠離糧站的一個牆角,他才猛地停下,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臉上卻綻放出一種癲狂的笑容。

  「王哥?」

  「成了!他媽的!老子真是牛逼啊,這次搞到一萬斤糧食,以後還會有最新的消息,山哥也得給老子磕一個!」

  王永用力拍打著張仲民的肩膀,繼續說道:「返銷糧!聽見沒?敢給老子出去亂說什麼發霉的糧食,你就一天都別想在軋鋼廠多待!」

  張仲民回頭望了望那依舊緊閉的糧站大門,絕望的長龍,再想想剛才聽到的霉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堵在胸口,讓他說不出是喜是悲。

  糧,是有了。

  但這糧真的能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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