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滿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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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腦勺那塊傷,歇了兩天,總算好多了。

  只要不手欠去碰它,倒也不礙事。

  滿屯和守亮昨天跟著一起進過城,認得路,遇到攔下查證明的,也知道怎麼應對。

  張仲民索性一路躺在板車上,迷迷糊糊睡到了城裡。

  剛進城,一股子勾人的煙香味就鑽進了鼻孔。

  嘿,這味兒!

  比村裡頭那些嗆死人的雜草杆子強了百倍!

  穿過來之前他是個老煙槍,可村長旱菸袋裡裝的都是雜草,呼出來的二手菸更是一股子燎糊味兒,熏得人眼珠子疼,都快給他干戒菸了。

  這會兒聞著正經菸絲香,嗓子眼兒直痒痒。

  兜里的錢是夠買盒華子的,可惜啊,沒有那金貴的煙票。

  除了村里給他湊的那十來斤糧票,別的票?是一張也沒有。

  「去昨天那老屋。」

  他招呼了一聲,推車的滿屯悶聲應了下,熟門熟路地就拐進了去王大海家老房子的胡同。

  胡同里的土路又窄又爛,坑窪不平。

  車軲轆碾過一個小坑,猛地一顛,張仲民後腦勺就磕在了車板上,疼得他直抽口冷氣,睡意全無。

  他趕緊坐起身,一把抓住了車轅來穩住身子。

  「仲民哥,沒事兒吧?」守亮一直跟在車邊,見狀趕緊攔下車,說:「這巷子太窄了,滿屯繞不了路,要不我背你走?」

  「不用。」張仲民擺擺手,說完就要下車。

  昨天那一通找買主耗了不少體力,今天身子骨有點發軟,不過,跑跳不行,慢慢溜達幾步還是能湊合的。

  「那你要是走不動了,千萬吱聲啊!」守亮不放心,伸手把他扶下來,胳膊還一直架著他走,生怕他摔了。

  歪歪扭扭的小路,跟盤起來的腸子似的,空氣里一股子煤煙子味兒,還混著隔夜餿水的酸腐氣。

  到了地方以後,三人停下腳步。

  張仲民從兜里摸出鑰匙,動作慢騰騰的,對著鎖眼捅咕了半天,那把破鎖就是紋絲不動。

  滿屯見狀,上前一步從他手裡拿過鑰匙,手腕一沉一擰,就把鎖給打開了。

  張仲民嘀咕了句:「什麼玩意兒?還見人下菜碟呢!昨天不還很聽話嗎?再這樣,我早晚給你換了。」

  滿屯裝作沒聽見,把鎖往旁邊的門鼻兒上一掛,又將鑰匙放回仲民哥手裡,就退到一邊站著,沒去推門,等著他接下來的吩咐。

  張仲民讓他把板車上那兩個空背簍拿過來,然後對他倆說:「你們先在外頭等會兒。」

  他自己推開門進去,照舊在裡面掃視了一圈,確認沒異常,這才往兩個背簍里,各裝了二十斤地瓜。

  裝好了朝門外招呼道:「進來吧。」

  張仲民看他們倆空手進來的,就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個堆破爛的棚子,說:「把板車也弄進來。」

  連著三天他都是躺在板車上進城的,太招眼了,怕惹上麻煩。

  雖然每天進出城的人很多,可萬一被有人盯上呢?小心駛得萬年船。

  兩人聽到後立馬動手,滿屯拉著板車,將它塞進棚子底下,正好被雜物擋住大半。

  又扯過棚子邊上的破蓆子,在上面蓋了蓋,徹底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仲民哥,等會咋弄?」守亮緊張的問道。

  張仲民說道:「以後這跑腿賣糧的活兒,就得指著你們哥倆了。」

  「我?我倆?」守亮嗓子眼發緊,聲音一下子虛了不少。

  讓他出力氣行,讓他去跟城裡人打交道賣糧?想想就腿肚子有點轉筋了。

  張仲民看著他,說道:「咋?還指著啥事兒都靠我一個人來干?」

  滿屯沒吭聲,只是彎腰把其中一個背簍,扛到了自己肩上,然後看向守亮,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該你了。

  守亮看著地上另一個背簍,又看看仲民哥,再看看滿屯,一咬牙,也彎下腰,把背簍背了起來,深吸一口氣等著下一步的指示。

  張仲民看兩人都背好了,才開口說道:「證明的條子,在來之前就給開好了,上面蓋著咱們生產隊的公章,清清楚楚寫著是給城裡親戚王大海送的接濟口糧,半路上碰到市管隊的,就用這個理由給搪塞過去。」


  說完這個,他眼神變得有些銳利的掃視著兩人,繼續道:「記著!一定給我咬死了!這不是投機倒把的買賣,而是鄉下親戚心疼城裡人定量不夠,勻出來的一份心意!明白沒有?」

  「明白!」兩人連忙點頭應道。

  「好。」張仲民還是有些不放心,決定現場演練一下。

  「守亮,要是市管隊的攔住你,問你背這麼多糧食進城幹嘛?你咋說?」

  守亮臉上帶著緊張,但努力回憶著,說道:「同…同志,我、我是給城裡親戚送點口糧、糧,鄉下親戚,心疼他們定量不夠,勻、勻出來的一點心意。」

  雖然磕磕巴巴的,但整體意思差不多,而且他的眼神里透著鄉下人特有的,那種被盤問時的侷促和實誠。

  張仲民沒做評價,又將目光轉向滿屯:「滿屯,你呢?你說說看。」

  滿屯聲音板板正正的,張嘴就來。

  「同志,我是來接濟城裡的親戚的,有我們村里生產隊開的證明,蓋著紅戳,親戚定量不夠,我們村特意勻出來幫扶他的,不是做買賣。」

  不對勁!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仲民哥,我,我說的不對?」守亮看張仲民臉色不對,盯著滿屯半天不說話,心裡更慌了,小聲問道。

  「不該你的事,你表現的很好。」他讓守亮上一邊待著去,然後對滿屯說道:「滿屯,你太鎮定了,不像是面對盤問的農民,更像是背熟了台詞的倒爺。」

  這反應,過了。

  滿屯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在仲民哥話音落下的瞬間,緊張了起來。

  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抬起來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迅速垂了下去。

  滿屯不是怕被查,更不是怕死。

  抽中生死簽替仲民哥擋災的那一刻起,這條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怕的是把事情給辦砸了!

  仲民哥把緊要的賣糧任務交給他,是信任!

  要是因為他的原因而露了餡,那他家裡,以後還能有村裡的幫扶嗎?

  想到這個可能,懊惱的情緒立馬涌了上來,讓後背都沁出一層冷汗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平時就話少,這會兒更是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行了,把頭抬起來。」

  張仲民嘆了口氣,安慰道:「這不是提前找出問題所在了嗎?你要這麼想,咱鄉下人面對那些幹部,就算是手續都齊全,也要帶點緊張,這才是正經反應!懂了嗎?」

  滿屯是個悶葫蘆,心思重,但用好了,是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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