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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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假惺惺,沈清棠只置之不理,攏緊了身上的大氅,盼望著這樣的淒風苦雨快點過去。

  雨夜寂靜,只有雨打翹檐的清脆聲,分外叫人好眠。

  沈清棠正昏昏欲睡。

  忽而傳來一陣紛亂密集的馬蹄聲,如擂鼓陣陣,徑直傾軋逼近。

  破廟裡的幾人立即反應過來。

  隨從出門查看,遠遠見十餘人策馬奔來,火光沖天。在這紛亂雨夜,有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架勢。

  他立即回稟慕容值,「殿下,或是梁國人尋了過來。」

  來者不善。

  慕容值當即帶著沈清棠上了馬車。

  她掙扎不肯,想要揚聲呼救。

  被慕容值察覺,直接點了啞穴,又扭著她的手腳,將她死死禁錮進懷裡,動彈不得。

  馬車疾馳,這樣大的動靜,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那十餘人立即調轉馬頭追了過來。

  火光撕破長夜,紛亂嘈雜的馬蹄聲混著密集雨點落下,催山震谷,響徹天地。

  慕容值撩簾來看。

  透過朦朧的雨霧,他看清了為首的人——正是裴琮之。

  不復他從前在上京城裡看到的那副凜然有度,清寒不亂的模樣,他眼眸凌厲,眉眼裡都是掩飾不住的風霜雪意。

  這真是奇了。

  裴琮之官場浮沉數年,身居高位,從來是一身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派頭,何曾如此失態過。

  慕容值勾唇一笑,看向懷裡被自己禁錮的沈清棠,意味深長的輕嘆,「看來孤是沒抓錯人的。夫人於裴大人,實是格外看重。」

  沈清棠瞪著一雙不甘心的眼,死死盯著他。

  雨勢愈發大了,馬車載重跑不快,兩方的距離也愈發逼近。

  重要關頭,有火光從另一邊匆匆趕來,為首人大喝,「重銳救駕來遲。」

  來接應慕容值的人到了。

  兩對人馬很快混戰在一處,拼鬥起來,刀戈激戰聲與嘈雜雨聲混在一起,一時難分上下。

  裴琮之也混在戰局當中。

  那自稱重銳的人死死糾纏於他,使他不得往前半步。

  裴琮之到底是文臣,尋常武藝不過防身之用。重銳卻是將軍,招招大開大合,步步逼近。

  硯書尋著間隙過來助他,很快又叫旁人糾纏過去。

  但重銳到底人少。

  以眾敵寡,裴琮之也能占得上風。再添失了旁人糾纏的硯書轉頭便來幫裴琮之。

  以二敵一,局勢瞬間扭轉。

  長劍錚鳴,在雨夜裡折出冷冽的寒光,眼見那劍尖直對著重銳心口處而去。

  這一擊,誓要他性命。

  「裴大人——」

  陡然一聲喝,生生制止了這奪命一劍。

  滂沱大雨里,慕容值擒著沈清棠立在車轅上。

  雨勢很大,看不清,那抵在姑娘脖領處的利刃折出的寒光卻分外清晰。

  慕容值此舉是要擾裴琮之心神的。

  執著利刃的手當即高高揚起,刀鋒森冷,毫不猶豫,要往姑娘脖領刺去。

  裴琮之沉穩不動的眼裡驚濤駭浪。

  再顧不得重銳,翻身上馬,就要疾馳過來救她。

  身後大開,一支長箭陡然劃破長夜,裹挾著漫天風雨呼嘯而來,直直射入他的心口。

  「大人——」

  是硯書的驚呼。

  緊接著,馬背上的裴琮之毫無知覺滑了下來,重重跌落在地,雨水四濺。

  天地安靜。

  沈清棠眼睜睜看著他倒下去。

  她眼睫輕輕顫了顫,手腳瞬間一片冰涼,耳里也起了轟鳴,嗡嗡作響。

  那一瞬間,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只能看見慕容值唇瓣在動,他在不停喚她,「裴夫人,裴夫人……」

  是擔憂的神色。

  喉嚨口一陣腥甜猛地湧上來,她驀然俯身,嘔出一大口心頭血來。


  旋即,昏厥了過去。

  夢裡回到當年那個滂沱大雨的初見。

  她和採薇相互依靠,小小的身子,膽怯不安的心,去敲承平侯府的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門房,罵罵咧咧來推搡她們。

  她不慎摔進泥漿里,連手心都生生磨破,鑽心的疼,卻叫一個少年溫柔扶起。

  「疼不疼?」

  他看過來的眉眼極是溫潤,說不出的妥帖善意。

  她怔了怔,眼前的眉眼萬分熟悉。

  他們兄妹相稱十數年,她在他的庇護下長大,怎麼可能沒有絲毫情誼,不過是原先的不甘心蒙蔽了她的心。

  她忽然抱住他,痛哭出聲,「對不起,琮之哥哥,是我錯了。」

  她後悔了。

  親眼見得他中箭倒下去,她不甘心被禁錮的心在這一瞬間崩塌,七零八落,痛徹心扉。

  她哭得泣不成聲,「是我貪心,害了你……」

  她最開始,明明只是想要活下來啊!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甘心,想要更多——姻緣,自由,無拘無束,暢快恣意的活著……

  可是如今,她為了自己的自由,親手將他推進死亡的深淵裡。

  是她害了他。

  ——他救了她的命,她反倒害了他。

  「妹妹別哭。」

  少年的嗓音溫潤,如玉石輕撞,分外好聽。

  他動作也溫柔,輕輕將她拉離自己的懷抱,眉眼溫和看著她。

  問出的,是他曾問過許多遍的問題,「如果一切從頭來過,妹妹能不能原諒我?」

  她點點頭,淚如雨下。

  緊接而起的是採薇的驚呼聲,「姑娘,你流血了!」

  她茫茫然不知所以,跟著採薇指著的手看過去,是自己的裙。

  裙下緩緩滲出血來,蔓延不盡。

  溫熱粘稠的血自腿間涌了出來。

  同時,有什麼東西恍惚從她身體裡緩緩抽離,撕心裂肺的疼。

  她忍不住呼喊出聲,「採薇,我好疼。」

  驀然睜開眼。

  從夢中醒來,看見的是極為陌生的臉。

  那侍女見她醒了,面上有些欣喜,雀躍跑出去喊,「夫人醒了——」

  沈清棠醒了。

  她還是被慕容值帶到了陳國。

  那一個淒風苦雨的夜,已是十日前的事了。

  那夜裴琮之中箭,梁國人群龍無首,亂作一團。慕容值趁機帶著沈清棠逃走。

  他們直闖出紫荊關,快馬加鞭回到了陳國,與和親隊伍接應上了。

  「他怎麼樣?」

  慕容值來看沈清棠,首先聽得的便是她這一句問。

  「你放心,他沒死。」

  他抖抖衣袖,在桌邊坐下來,自顧自斟了一盞茶,「那一箭沒刺中他心口,往上偏移了半分,叫他撿了一條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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