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捐款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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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義珍蹲在瀝青邊上,指尖還卡著那顆小石子,風一吹,石子晃了晃,沒掉。他盯著那道縫,像盯著一張嘴,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口悶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進了工地旁那間鐵皮屋。屋裡悶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著施工進度表,紅筆圈了幾個「滯後」。老張正低頭填表,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

  「丁縣長,剛查了,柳樹溝和李家窪兩個標段,接縫問題都返工了。」

  丁義珍點頭,拉開抽屜翻出各村捐款統計表。表格是昨天剛報上來的,紅筆寫著「自願捐款,共建家園」,底下密密麻麻列著名字和金額。

  他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柳樹溝是貧困村,人均收入不到全縣一半,可人均捐款居然比城郊的富裕村高出三成。五保戶王老栓,登記捐了兩百,隔壁李家窪的村主任才捐了一百。

  「這額度,誰定的?」他把筆往桌上一扔。

  老張搓著手:「說是縣裡沒硬性指標,各村自己動員……李縣長前天在鎮幹部會上提了一嘴,說修環線資金緊張,得靠群眾支持。」

  丁義珍冷笑:「靠群眾支持?那怎麼不把李縣長家的車賣了捐了?」

  老張不敢接話,低頭翻本子。

  丁義珍把表翻到背面,在空白處寫下五個字:「誰定的額度?」筆尖用力,紙都戳破了。他沒署名,直接擱在桌角,拎起水杯就往外走。

  中午,李達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一眼就看見那張紙,停了兩秒,順手抓起來揉成團,扔進廢紙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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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太陽毒,丁義珍沒通知任何人,帶著秘書小趙直奔柳樹溝。

  村口那棵老柳樹還在,樹皮剝了一塊,像是被車蹭的。幾個孩子蹲在樹蔭下玩石子,見車來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

  村委會院子裡,村支書老吳正和幾個村幹部開會,見丁義珍來了,趕緊迎出來,滿臉堆笑:「丁副縣長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好準備準備。」

  「不用準備。」丁義珍擺手,「我就隨便走走,看看路,聽聽話。」

  老吳笑得更勤快:「路修得可好了,群眾熱情高啊,三天就湊了八萬多,全自願的!」

  丁義珍沒接話,徑直往村道走。路邊幾個婦女蹲著擇菜,抬頭看他,眼神躲閃。他蹲下,跟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搭話:「聽說村里在捐款修路?」

  女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捐是捐,可……上面說,不捐的,今年低保複查可能過不去。」

  丁義珍眼皮一跳:「誰說的?」

  「沒人明說。」女人壓低聲音,「可村會計昨天在喇叭里念名單,念到沒捐的,語氣就不一樣。」

  旁邊一個老頭插話:「我家孫子上學補助,拖了半個月沒批,問就說『再等等』。」

  丁義珍沉默,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鈔,塞進女人手裡:「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這路是大家走的,不是誰拿捏人的工具。」

  女人慌了,推回來:「這哪能要!」

  「拿著。」丁義珍按住她手,「就當是我借的,等路修好了,你請我吃頓飯。」

  女人眼圈紅了,攥緊錢,低頭不說話。

  丁義珍起身要走,孩子手裡的半塊紅薯掉在地上,沾了泥。他彎腰撿起來,輕輕拍了拍,放回孩子手裡。

  孩子愣了下,小聲說:「叔叔,你手黑。」

  丁義珍笑了:「幹活乾的,不髒。」

  ---

  傍晚,縣委常委辦公室。

  李達康正批文件,見丁義珍推門進來,頭都沒抬:「來得正好,環線設計圖我讓城建局改了三稿,明天就能上會討論。」

  丁義珍把一疊材料往桌上一放:「先不急開會。你看看這個。」

  李達康皺眉翻開,是柳樹溝村民的口述記錄,一條條寫著「不捐影響補助」「低保被打壓」。

  「你搞這些?」他合上本子,「基層工作有難度,動員一下很正常。難道靠財政兜底?縣裡剛補了主幹道的窟窿,哪還有錢填環線?」

  「動員和攤派,差著一條線。」丁義珍盯著他,「你讓群眾『自願』,下面卻拿政策卡人,這叫自願?你修的是路,還是官帽?老百姓的血汗,不是你政績的墊腳石。」


  李達康猛地抬頭:「丁義珍!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李達康幹了這麼多年,還用你教什麼叫為民?」

  「為民不是喊口號。」丁義珍聲音沒抬,卻像錘子砸地,「是讓五保戶能安心領錢,讓孩子上學不被卡,是讓一塊紅薯掉地上,沒人覺得稀罕。」

  「你清高!」李達康一拍桌子,「那你告訴我,錢從哪來?天上掉?你爸是世界首富,讓他捐啊!」

  丁義珍冷笑:「我爸捐不捐,是他的事。你是縣長,得守你的線。你今天能拿低保卡人,明天就能拿扶貧款做人情。這口子一開,金山縣就不是修路,是修坑。」

  兩人對視,誰也不退。

  門被推開,易學習端著茶杯進來,見氣氛不對,想退出去。

  「易書記。」丁義珍叫住他,「您來得正好。您說句公道話——這算不算攤派?」

  易學習站在門口,茶杯在手裡轉了兩圈,沒說話。

  三秒。

  他低頭看了看杯蓋:「再……再研究。」

  說完,轉身走了。

  屋裡只剩兩人。

  李達康坐回椅子,語氣緩了些:「義珍,我知道你心裡有百姓。可現實不是理想國。環線不修,金山縣十年翻不了身。群眾出點錢,也是為自家謀長遠。」

  「長遠不是靠壓榨短處換來的。」丁義珍拿起桌上的材料,「我明天去柳樹溝,當眾宣布,捐款全退,誰收的誰退。以後修路,財政出多少,群眾自願出多少,一筆筆公示。」

  李達康臉色沉下來:「你這是打我的臉。」

  「不是打臉。」丁義珍看著他,「是救火。火已經燒到褲腳了,你還想著擺姿勢拍照。」

  他轉身要走,手搭上門把。

  李達康在背後開口:「丁義珍,你爸是抱丹境,你是太子爺,你當然不怕得罪人。可我在體制里,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丁義珍停下,沒回頭:「那你更該清楚,什麼線,碰了就再沒回頭路。」

  門開了。

  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桌上文件嘩嘩響。

  李達康盯著那扇門,半天沒動。

  他伸手把廢紙簍里的紙團撿出來,展開,五個字墨跡暈開,像五道血痕。

  他重新折好,塞進抽屜最底層。

  ---

  夜裡,丁義珍回到宿舍,剛坐下,手機響了。

  是陳書婷。

  「聽說你跟李達康幹上了?」

  「嗯。」

  「鍾小艾剛給我打電話,說她爸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太較真,把路走窄了。」

  丁義珍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路窄不怕,怕的是路歪。歪了,走得再寬,也是懸崖。」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那你小心點。」陳書婷說,「有人已經開始說你『假清高』『拿捐款作秀』了。」

  「讓他們說。」丁義珍笑了笑,「我修的是路,又不是口碑。」

  掛了電話,他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工地還有燈,像星星落了地。

  他掏出錢包,翻開夾層,裡面有一張泛黃的照片——上一章結尾時老農塞給他的那包紅薯,他沒吃,回家後把紙包攤平,夾進了錢包。

  照片邊上,還有一小塊曬乾的紅薯皮,脆的,輕輕一碰就碎。

  他用指尖碰了碰,沒碎。

  窗外,一輛皮卡駛過,車斗里堆著水泥管,一根鬆脫,滾到路邊,砸出個坑。

  丁義珍盯著那個坑,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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