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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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阿潮和阿生的那天下午,河口鎮下了一場急雨。

  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前後不到半個鐘頭,雲就裂開了,陽光從縫隙里澆下來,把老街上那些青石板照得油亮。

  蘇寒站在出租屋的窗戶邊,看著樓下鐵山把那輛越野車掉了個頭。

  阿潮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朝樓上揮手。

  隔著三層樓的高度和未乾透的雨氣,蘇寒依然能聽見他的大嗓門:「教官!回頭見!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場架!」

  越野車拐過街角,消失在老街盡頭。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榕樹上的蟬鳴吞沒。

  蘇寒轉過身。

  陳懷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個牛皮紙本子,手裡拿著一支削得很短的鉛筆,正在某一頁上寫什麼東西。

  「下一個。」蘇寒說道。

  陳懷遠沒有抬頭,繼續寫了幾個字,然後把鉛筆放在桌上,合上本子,用橡皮筋箍好。

  「下一個不在山溝里,也不在漁島上。在邊境。」

  「西南邊陲。一個叫勐海的鎮子。」

  勐海鎮坐落在兩列山脈之間的河谷平壩里,行政上屬於西南邊陲的某個縣。

  但在地理上,它更像是被夾在國境線和群山之間的一粒沙子。

  鎮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從南到北走通頭不超過一刻鐘。

  但這條街上的氣味,比任何一座城市都要複雜。

  佛寺的檀香。

  緬甸傳過來的緬梔子香。

  路邊小攤上炸青苔的油香。

  竹筒飯劈開時那股混著竹衣清香的糯米味。

  騾馬身上乾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熱烘烘的膻。雨季過後木頭房子裡角落裡悄悄長出來的霉。

  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被熱帶午後的太陽蒸得發酵起來,在整個鎮子上空形成一層看不見的、黏稠的、暖烘烘的氣味毯子。

  住慣了的人不覺得有什麼,但第一次來的人——比如蘇寒——踏進這條街的第一步,就會被這股複雜到令人頭暈的氣味迎面擊中。

  蘇寒站在街口,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這裡的空氣,」

  「跟河口鎮完全不一樣。」

  陳懷遠站在他旁邊,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西南邊陲的溫度比山里高出一截,穿軍大衣已經有些扛不住了。

  「邊境就是這樣。什麼都混在一起。人、語言、氣味、錢、命——都混在一起。」

  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前走。

  路面是水泥的,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但縫隙里嵌著經年累月的紅土,幹了之後像一道道鐵鏽色的細線。

  街兩側是騎樓式的老建築,一樓是店鋪,二樓住人。

  店鋪的門面都不大,有的賣緬甸玉,有的賣傣錦,有的賣各種蘇寒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藥材。

  一個穿籠基的緬甸男人蹲在路邊抽菸,煙霧從他黝黑的手指間升起來,帶著一股辛辣的菸絲味。

  陳懷遠在一家香料鋪門口停下來。

  鋪面很小,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匾上的字跡已經褪色了,只能勉強辨認出「許記香料」四個字。

  鋪子沒有門,只有一扇半卷的鐵皮捲簾門,捲簾門下緣鏽了一圈,但鋪子裡的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鋪子裡的光線很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複合香氣——沉香的底調,摻雜著桂皮的甜、丁香的辛、艾草的苦,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某種花朵在夜間腐爛時才會散發出來的幽香。

  這些氣味不是胡亂混在一起的,它們按照某種精確的比例交織著,像一首隻有鼻子能聽見的交響樂。

  靠牆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玻璃瓶,每一個都貼著泛黃的標籤。

  有的標籤上寫著漢字,有的是緬文,有的是傣文,有的乾脆只有幾個誰也看不懂的符號。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大約五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肩膀很窄,背微微佝僂。


  他的手放在櫃檯上,手指很長,指節突出,但一直在微微顫抖——是帕金森症。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台老式的台式收音機,收音機正在播放一段聽不懂的緬語廣播。

  陳懷遠走到櫃檯前,微微欠了一下身:「許師傅。」

  中年男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陳懷遠臉上停了好幾秒,然後露出了笑容。

  「陳先生,你又來了。」

  「來看看您。也來看看阿九。」

  許師傅的右手抖了一下,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把那隻發抖的手固定在櫃檯上。

  「她在後面曬桂皮。我去叫她——」

  「不用。」

  聲音是從鋪子後面傳來的。

  通往裡間的門帘被掀開了。

  一個少女從門帘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竹篩,篩子裡鋪滿了切成小段的桂皮。

  桂皮被太陽曬得半干,邊緣微微捲起來,散發著那種標誌性的甜辛香氣。

  她大約十六七歲,個子不高,穿一件素淨的月白色棉布衫。

  頭髮紮成一根麻花辮。

  她把竹篩放在櫃檯上,然後轉過身看著陳懷遠和蘇寒。

  「兩位是來找我的嗎?」

  「是。」陳懷遠說道。

  「我能跟你單獨談談嗎?」

  阿九轉過頭看了父親一眼。

  許師傅點了點頭,左手依然按著右手手腕。

  阿九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搪瓷茶盤,盤上放著三個粗陶杯和一壺剛泡好的茶。

  她把茶盤放在鋪子角落裡那張矮桌上,拉過兩把竹椅,用抹布擦了擦椅面,然後朝陳懷遠和蘇寒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

  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像一個已經在香料鋪里守了十年、招呼過無數客人的老掌柜。

  陳懷遠坐下來,「阿九,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阿九在對面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大概猜得到。您第一次來是四年前,在我鋪子裡買了兩斤沉香、半斤龍腦。我記得您身上的氣味——當兵的人,身上有擦槍油的味,有軍靴皮革的味,還有那種部隊食堂里蒸饅頭的水鹼味。」

  她停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但我沒有問過您。我爸說,不該問的不問。」

  陳懷遠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爸說得對。但現在,是你該知道的時候了。」

  他把那份協議從公文包里拿出來,放在矮桌上。

  協議的邊角已經被磨得起毛了,封口處那枚紅色印章的印泥有些乾裂。

  他沒有翻開來念,而是坐在那裡,把0號基地能說的一切——不是全部,但足夠多——慢慢地、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她。

  他告訴她,有一個地方,需要她的鼻子。

  他告訴她,那個地方在地圖上不存在,在那裡的人執行著不存在的任務。

  他告訴她,去了之後,至少十年不能回家,不能跟父親聯繫,不能在任何一個普通的節日裡給父親寄一張明信片。

  除非她犧牲——那個時候,她會回來。

  最後一次。

  他告訴她,如果她通不過選拔,會被送回來,繼續賣她的香料。

  他還告訴她,如果她通過了,她父親的後半輩子,由國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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