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從軍者,當以報國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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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寒搖了搖頭。

  「培養的是未來的『種子』。不是特種兵,不是偵察兵,不是情報人員。」

  「是『種子』。種下去,發芽,長成一棵樹,然後那棵樹會結出更多的種子。」

  「一顆種子,就是一個獨立的作戰單元。」

  「他們不需要上級的命令,不需要後方的支援,不需要友軍的配合。」

  「他們被投放到任何一個環境裡,都能活下去,都能完成任務,都能在完成任務之後,從那個環境裡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蘇寒沉默了片刻:「這樣的『種子』,現在有多少?」

  「不多。」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能通過選拔的人本來就少,能堅持到畢業的更少。加上今年剛畢業的這一批,也不到三位數。」

  「他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不一定。有的人三年就能畢業,有的人五年還在訓練。看天賦,看努力,看命。」

  「命?」

  「對。命。」

  中年男人看著蘇寒,「這裡的訓練科目,不是訓練場上那些有安全繩、有救護車、有預案的科目。」

  「這裡的訓練,沒有安全繩,沒有救護車,沒有預案。每年都有人受傷,有人致殘,有人——死。」

  「你確定你還要留下來嗎?」

  蘇寒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

  「確定。」

  中年男人點了一下頭。

  「好。那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新戰場。」

  他從屋頂的另外一側踩著瓦片走下去,沒有走梯子。

  蘇寒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沿著屋脊走到房子的另一端,跳下來,落在一條被踩得硬實的土路上。

  兩個人走了沒多遠,在一塊稻田邊上停下來。

  幾個學員正在田裡插秧。

  他們彎著腰,右手捏著秧苗,左手分株,一株一株地插進水田裡。

  動作很熟練,間距很均勻,株距、行距都控制在十厘米左右,誤差不超過兩厘米。

  蘇寒看著他們插秧的動作,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在哪裡見過。

  不是在紀錄片裡,不是在農業節目裡,是在——

  他的記憶忽然跳到了兩年多前的蘇家村公祭大典。

  那天早上,他穿著深藍色綢緞長袍,站在祠堂享堂里,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

  堂屋外面,是上萬名蘇氏宗親。

  萬人同跪,萬人同拜。

  那種整齊,那種默契,那種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指揮、所有人同時做出同一個動作的整齊。

  跟眼前這些插秧的學員一模一樣。

  他們不是在插秧。

  他們在訓練。

  齊步走、正步踢腿、擺臂定位、排面標齊——所有的隊列基礎動作,都被融進了插秧這個看似普通的農活里。

  彎腰的幅度就是正步踢腿的高度,插秧的間距就是隊列的間距,分株的速度就是轉體的速度。

  他們把訓練藏進了農活里,把軍營藏進了村莊裡,把自己藏進了角色里。

  偽裝到了骨頭裡。

  蘇寒收回目光。

  中年男人站在田埂上,把布鞋脫了,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腳踩進水田裡。

  泥漿從他的腳趾縫裡擠出來,發出細微的吧嗒聲。

  他彎下腰,從一個學員手裡接過一把秧苗,開始插秧。

  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株都插得很穩。

  蘇寒站在田埂上看著他。

  蘇寒站在田埂上,看著他那雙在水田裡緩慢移動的腳,看著他彎腰、插秧、直腰、再彎腰的循環。

  蘇寒忽然也脫了鞋,捲起褲腿,赤腳踩進水田裡。

  泥漿冰涼,從腳趾縫裡擠出來,滑膩,黏稠,帶著一股淡淡的腐殖質的味道。

  他從中年男人手裡接過一把秧苗,站在他旁邊,彎下腰,開始插秧。


  中年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看蘇寒,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餘光掃過蘇寒插下的第一株秧苗。

  株距、行距、入泥深度,全部符合標準。

  「你會插秧?」

  蘇寒把第二株秧苗插進泥里:「小時候在老家插過。」

  「多久以前?」

  「十幾年前。」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太陽從東邊山脊上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霧散了。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這片山坡上,把稻田照得一片金黃。

  蘇寒和中年男人已經在水田裡幹了一個多小時的活。

  一把秧苗插完了,蘇寒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彎腰而發僵的脊背。

  泥漿干在腿上,結成一層灰白色的薄殼,繃在皮膚上,一動就往下掉碎屑。

  中年男人還在插最後一排。

  他的動作比蘇寒慢,但比蘇寒穩。

  每一株秧苗入泥的深度都完全一致,株距、行距像是用尺子量過。

  蘇寒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在插秧的時候,右手的三根手指捏著秧苗根部,中指、食指、拇指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

  那不是一個農民握秧苗的方式。

  那是手槍射擊時的握槍姿勢。

  三角形,三點固定,保證在最省力的情況下獲得最大的穩定性。

  把射擊的肌肉記憶融進插秧的動作里,每一株秧苗都是一次瞄準。

  中年男人插完最後一株,直起腰,把手裡剩下的幾根秧苗遞給旁邊的學員。

  學員接過去,繼續插。

  中年男人轉身走向田埂,蘇寒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赤腳踩上田埂,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踩在乾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中年男人走到田埂盡頭的石頭堆旁邊,從一個軍用鐵皮水壺裡倒出水來沖腳。

  蘇寒蹲在他旁邊,等他沖完,接過水壺。

  中年男人穿好布鞋,站在田埂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煙。

  不是軍供煙,是大前門,最便宜的那種,兩塊錢一包。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次才打著。

  火苗在晨風中晃了兩下,才點著了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晨光中迅速散開。

  蘇寒沖完腳,沒有穿鞋,赤腳踩在田埂上。

  腳底接觸乾燥的泥土,有一種酥麻的、微微發癢的感覺。

  「你插秧的功底,確實還在。」中年男人說道。

  「小時候每年暑假都回老家幫忙。」

  蘇寒把水壺擰上,放在石頭堆旁邊,「雖然我家族比較有錢,但我大伯還是種了幾畝水稻,雖然不是主業,但每年都種。他說地不能荒,人也不能忘本。」

  「你大伯是個明白人。」

  「他是個老農民。種了一輩子地,也守了一輩子祠堂。」

  中年男人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剛插完秧的水田。

  秧苗在水面上只露出幾寸高的嫩葉,綠得發亮。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和遠處山脊上的松林。

  偶爾有蜻蜓點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細密的漣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復原。

  蘇寒看著那片水田,看著那些剛剛被他親手插進泥里的秧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中年男人忽然開口。

  「你說過,考察之後的綜合評估,我排第一。」

  「那只是原因之一。」

  中年男人把煙掐滅,菸蒂塞進褲兜里,「真正的原因,是你在蘇家祠堂念的那篇祭文。」

  蘇寒轉過頭看著他。

  中年男人的目光仍然落在水田上:「你在祭文里念了一句——『凡我蘇氏子孫,當繼祖宗之志,承英烈之風。」


  「居官者,當以清廉為本;從軍者,當以報國為先。』」

  「你念這一段的時候,我在你身後。」

  蘇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不是在502基地的會議室里第一次見到我。你在蘇家村的公祭大典上,就已經見過我了。」

  「那天我站在廣場上,站在蘇氏宗親的人群里,穿著便裝,沒有人認識我。」

  「你念完祭文,我跟著所有人一起跪,一起磕頭,一起喊『萬代不替』。」

  「那座祠堂,是你蘇家幾百年傳承的根。這個村子,是我帶的那支沒有番號的部隊,用命換來的根。」

  「你可能不知道,0號基地的這片地,是我親手選的。」

  「為什麼選在這裡?不是因為這裡的山形好、隱蔽性強、適合建秘密基地。」

  「是因為這裡埋著我的戰友。」

  中年男人抬起手,指向東北方向那片果林:「那片蘋果林下面,埋著八個人。」

  「1987年的任務,在境外,情報泄露,被包圍。」

  「八個人,打了三天三夜,彈盡糧絕。最後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身上中了六槍。那個人就是我。」

  「那八個人里,有我的排長,有我的班長,有我的兵。」

  「他們有的來自農村,有的來自城市,有的家裡還有父母,有的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

  「他們犧牲之後,骨灰被送回來,埋在這片山坡上。」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這片果林,每年春天開花,秋天結果。」

  「我選在這裡建0號基地,既是為了隱蔽,也是為了守他們。」

  「讓他們看看,他們用命換來的這所學校,培養出來的種子,一代一代,不會斷。」

  蘇寒從田埂上站起來,面對那片果林。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那場戰鬥,我們中有一個人,能在被包圍之前就察覺到情報泄露的跡象,能在敵人合圍之前就帶著全排突圍,那八個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但沒有人能做到。因為我們當時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進一步指示』。」

  「我們等了,等到敵人來了,等到被包圍了,等到彈盡糧絕了,還在等。」

  「所以有了這所學校。」

  中年男人轉過身,看著蘇寒。

  「這裡不教『等待指示』。這裡教的是——在沒有指示的時候,你應該怎麼做。當你的上級失聯、通訊中斷、後援斷絕。」

  「當整個世界都把你遺忘的時候,你還能不能靠自己的判斷活下去,完成任務,然後活著回來。」

  蘇寒看著他:「你說過,這裡的訓練會死人。」

  「每年都死。去年死了兩個,一個是在高跳低開的跳傘訓練中主傘副傘同時故障,一個是在野外生存訓練中失溫。」

  「你難過嗎?」

  中年男人苦笑。

  「難過。」

  「但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難過。因為我是校長。」

  「如果我露出難過的表情,他們會以為我在後悔,以為我在動搖。」

  「我不能後悔,不能動搖。」

  「這所學校,每一塊磚、每一寸土、每一個學員,都是用命換來的。」

  「我沒有資格後悔。」

  蘇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中年男人讓他來當格鬥和射擊教官,不是因為原來的教官犧牲了、急需找人頂替。

  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能接替他、能在他倒下之後繼續撐起這所學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蘇寒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那雙在晨光中依然幽深如潭的眼睛。

  「你能撐多久?」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麼?」

  「你能撐多久?」

  蘇寒又問了一遍,「你一個人扛著這所學校,扛了這麼多年。你還能撐多久?」

  中年男人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蘇寒看著他的眼睛。

  「這所學校,從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扛。」

  中年男人看著蘇寒。

  蘇寒說完那句話之後,心裡反而平靜了。

  不是釋然,不是輕鬆,是一種踏實。

  一種腳踩在泥土上的踏實。

  就像剛才赤腳踩進水田裡,泥漿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的那種感覺。

  中年男人把手伸進褲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門。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一次沒著,第二次也沒著。

  蘇寒從他手裡拿過打火機,大拇指在滾輪上用力一搓,火苗跳起來,穩穩地湊到他菸頭下面。

  中年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幕。

  「我姓陳,陳懷遠。原華夏人民解放軍陸軍第16集團軍特種作戰旅上校旅長。」

  「這所學校的檔案里,我的代號是『農夫』。」

  蘇寒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華夏人民解放軍陸軍第502基地幽靈藍軍部隊上校總指揮蘇寒,向首長報到。」

  陳懷遠回了一個禮。

  兩個人的手同時放下。

  「走吧。」陳懷遠轉身,沿著田埂往村子裡走,「我帶你去看看你的宿舍。條件簡陋,比不上你在502的待遇。」

  「我在502的待遇也不怎麼樣。」

  蘇寒跟在他後面,道:「戈壁灘上,一張木板床,一個鐵皮櫃,一把摺疊椅。比這個村子強不了多少。」

  陳懷遠哈哈一笑。

  兩個人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後。

  稻田裡的學員們還在插秧,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張望。

  但蘇寒知道,他們在聽,在用耳朵追蹤他們的位置。

  他們經過一片菜地的時候,一個正在澆水的女人停下來,對著陳懷遠點了一下頭。

  陳懷遠微微頷首,腳步沒停。

  他們走到村子中央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灰瓦黃牆上,灑在菜地里綠油油的菜葉上,灑在雞圈裡那幾隻正在啄食的蘆花雞身上。

  一條黃狗從屋檐下跑出來,搖著尾巴圍著陳懷遠的腳轉了兩圈,又跑回去趴下了。

  蘇寒看著這一切,看著這個偽裝成村莊的軍營,看著這些偽裝成農民的軍人,看著那個偽裝成農村老頭的退役上校。

  「陳旅長。」

  陳懷遠停下腳步,轉過身。

  「以後叫我農夫。」

  「農夫。」

  「嗯。」

  「這片田,我能種嗎?」

  陳懷遠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種哪塊?」

  蘇寒指向山坡上那片剛插完秧的水田。

  「就那塊。我今天插的秧,我想看著它們長大。」

  陳懷遠點了點頭。

  「好,那塊田歸你了。從今天起,你是0號基地的格鬥與射擊教官,兼任第7生產隊隊長。」

  蘇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第7生產隊?」

  「對。」陳懷遠的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這個村子叫『紅旗大隊』,下轄9個生產隊。」

  「你是第7生產隊的隊長,管轄範圍包括那塊水田、旁邊那片菜地、還有山腰上那三間土坯房。」

  「我的兵呢?」

  「第7生產隊目前沒有固定隊員。你需要從學員里自己挑。」

  「挑中了,我幫你調。挑不中,你就一個人種那塊田。」

  蘇寒:「我一個人種六畝水稻?」

  「你不是說你想看著它們長大嗎?」

  蘇寒:「……」

  陳懷遠難得地笑了一下。

  「走吧,帶你去看看你的土坯房。」


  兩個人沿著村子的主路往山腰上走。

  路是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有點滑。

  路邊種著一排向日葵,花盤還沒有完全展開,低垂著腦袋。

  走到山腰處,陳懷遠在一棟土坯房前面停下來。

  房子不大,三間,土牆,茅草頂,木門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了。

  門前有一塊小院子,院子裡長滿了草,草已經快齊膝高了。

  院牆角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結滿了青色的棗子,把樹枝壓得彎彎的。

  「這就是你的宿舍兼辦公室。」陳懷遠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蘇寒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兩把木椅,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牆角有一個土灶台,灶台上的鐵鍋已經鏽穿了。

  裡間是一間臥室,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沒有電。

  陳懷遠站在門口,看著蘇寒。

  「條件簡陋。但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來打擾你。你可以在這裡備課、寫教案、或者什麼都不干,就看那片田。」

  蘇寒把背囊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八仙桌上。

  背囊落在桌面上的時候,積灰被震起來,在陽光中飛舞。

  「有電嗎?」

  「沒有。」

  「水呢?」

  「院子裡有口井,水是甜的。」

  「廁所在哪?」

  「院子後面,旱廁。自己挖的。」

  「行。」

  陳懷遠看著他:「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蘇寒想了想:「食堂在哪?」

  「沒有食堂。你剛才看見的那些菜地、雞圈、稻田,就是你的食堂。想吃什麼,自己種,自己養,自己做。」

  蘇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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