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阿紋x夜影（11）
怒火燒毀了理智。
阿紋的大腦被一片血色覆蓋，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了他。
殺了這個老東西！
身下巫醫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掙扎與求饒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非但沒能喚醒阿紋半分憐憫，反而像是往燒紅的烙鐵上澆了一勺油，激起更凶戾的怒焰。
呼吸間儘是甜腥的氣味。
爪牙已經嵌進皮肉，只要再深一寸，就能咬斷那根脆弱的頸骨。
就在這時，數股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強行拉扯著他的身體。
「阿紋！住手！」
「快把他拉開！」
周遭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獸人，他們臉上交織著驚恐與憤怒，呵斥聲與私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阿紋被強行從巫醫身上拖開，他依舊猩紅著眼，瘋狂地朝那個方向掙扎，試圖再次撲上去。
但十幾個健壯的獸人死死地將他壓在地上，任憑他如何嘶吼扭動，都永遠差那一步之遙。
最終，他被徹底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巫醫被人驚慌地拖走，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阿紋眼看著巫醫被人救走，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深水，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他凶性未減，目光惡狠狠地掃過周圍一張張模糊的面孔。
然後，他的視線凝固了。
在那些驚懼、憤怒、鄙夷的表情中，他看到了一雙不含雜質的冰藍色眼眸。
夜影。
他就站在人群的外圍，嘴裡還叼著那個熟悉的藥籃，裡面散落著幾株雪白的雪核草，雙眸看著這裡的一切，眼神里充滿了驚疑。
隔著嘈雜的人群，阿紋布滿血絲的雙眼，就這樣直直地撞進了那片冰藍之中。
……
阿紋被關了禁閉。
山洞冰冷而漆黑，巨大的堵門石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隔絕在外。
巫醫在部落中的地位無比崇高，僅次於首領，祭司和副首。
阿紋將部落唯二的巫醫之一打得只剩一口氣，這行為已經不單單是惡劣的程度。
要求處死他的聲音，在部落里匯成了海嘯。
首領為此焦頭爛額。
阿紋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將自己蜷縮在最深的黑暗裡，一聲不吭。
煩亂的心緒糾纏在一起，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對於那個僅憑心中對「白種」的歧視，便能罔顧生命的巫醫。
他恨到了極點。
回想幼時，在夜影的山洞外，他聽到巫醫宣布噩耗時，語調和藹又遺憾。
卻沒想到，那悲憫的表象下，竟包藏著如此險惡的用心。
如果……如果當初不是為了去尋找那根本就不缺的雪核草，阿兄就不會死。
他的家，就不會破裂，人生，也不會被毀滅。
結果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一切的源頭，所有不幸的開端，都只是因為一個人心中，關於「白種」的淺薄惡念！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阿紋憤怒到渾身發抖，他一點也不後悔去殺那個巫醫。
他只恨自己沒能成功，連對付一匹衰老的狼都無法速戰速決，給了那老東西活命的機會。
他的實力，是身上唯一可取的東西，可就是這唯一可取的東西也在最關鍵的時刻掉了鏈子。
巨大的懊悔與憤恨吞噬了他。
而隨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夜影。
這個念頭出現的剎那，阿紋的呼吸猛地停滯。
一股冰冷的恐懼感，順著他的脊椎一寸寸蜿蜒而上，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思緒如止不住的洪水，那道身影出現的一瞬，便開始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失控蔓延。
過往的記憶，逐一衝刷而出。
夜影遍體鱗傷，畏縮靠近自己的模樣。
夜影哀鳴哭嚎，蜷縮在地的模樣。
夜影擋在姐姐夜雨身前，顫抖質問他的模樣……
一幕一幕，都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現在他眼前。
「轟」的一聲，阿紋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東西，再也無處潛藏。
這些年，他沉醉在對夜影的恨意中，像個瘋子一樣橫衝直撞，卻從不敢停下來深思片刻。
他只願意用最尖銳、最激烈的情緒去面對一切。
但如今，這樁被揭開的封塵舊事，卻像一隻無情的手，將他那張自欺欺人的假面，狠狠撕開，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在眾多懷揣著對「白種」的淺薄惡念的人群中，他是其中之一。
不。
他跟他們不一樣。
他更壞。
他其實……很清楚夜影的無辜。
是的，他一直都很清楚。
其實他打從心底里，就沒真正認同過什麼「白種帶來詛咒」的狗屁說法。
夜影做錯了什麼？
夜影什麼都沒做。
對夜影來說，那個冬天，他只是生了一場病而已……
從頭到尾，自己都只是在遷怒罷了！白種？詛咒？全是藉口。
阿紋深吸一口氣，潮濕冰冷的空氣鑽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他的雙眼空洞出神，記憶不受控制地飄回更遙遠的過去。
當初夜影病癒後，第一次跑來找他時，他其實是有些高興的。
但那時的他，剛剛經歷食親的慘劇，對未來充滿了惶恐與罪孽感，在面對夜影那雙純粹乾淨的眼睛時，高興的背後，滋生出了更強烈的恐懼。
夜影知道我吃了阿兄嗎？
要是知道了怎麼辦？
他會怎麼看我？會厭惡我嗎？會像部落里其他人一樣躲著我嗎？
那些畏懼與厭惡的情緒，仿佛只有從夜影的眼睛裡迸發出來，才最令他無法接受。
於是他驅趕，他辱罵，他攻擊。
他想把夜影推得遠遠的，生怕被那雙眼睛看穿自己食親的蛛絲馬跡。
可一旦開始墮落，惡念便與日俱增。
那天之後，夜影又來找他了，跟他說了很多，也是那個時候他見到了夜影的姐姐。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夜雨。
漂亮，強大，疼愛自己的弟弟。
就像從前的阿兄一樣。
只是，夜影的姐姐活著，而他的阿兄，不在了。
夜影以前多可憐啊？被別的幼崽排斥，被欺負了也不敢麻煩夜雨，沒有阿父阿母，整日孤零零一個，哭都要躲著。
哪怕他們做了那麼久的朋友，阿紋在心底深處，其實也一直居高臨下的同情著夜影。
可忽然間，可憐的人，好像變成了自己。
他隻身一人，但夜影還有夜雨。
白種不過傳言，可他食親確是真。
尖銳的不甘與嫉妒，就此瘋狂滋生，再也無法抑制，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白種」成了他最好的藉口。
為他的遷怒，粉飾上了一層名為正確的偽裝。
為他的扭曲，為他的暴行，找到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夜影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來著？
阿紋：……
這麼想來，他比那個該死的老巫醫，要過分多了。
「哈。」
阿紋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嗤笑。
爛人。
……
禁閉結束時，已是春天。
阿紋走出山洞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處死的準備。
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受了鞭刑，連驅逐都沒有。
養傷期間，他脅迫了一個過來送食物的族人，對方戰戰兢兢的告訴了他原因。
那個被他攻擊的巫醫，年紀太大傷得太重，沒撐過去，死了。
春天是爭奪資源最激烈的時節，鄰近的陰山部落虎視眈眈，戰爭一觸即發，月影部落已經失去了一個巫醫，不能再捨棄他這麼一個頂尖的戰力。
後面的話，阿紋沒太注意聽。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前半句。
那個老東西……死了？
這本該是天大的好消息。
阿紋想笑，扯了扯嘴角，卻沒能笑出來。
而這之後，阿紋徹底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殺死巫醫的惡行，使得沒有任何獸人敢靠近他三米之內。
首領也因巫醫的死而震怒，對他徹底失望，不再過問。
阿紋沒有解釋。
他知道，就算說了，首領也無法理解，在首領那裡，相比自己個人的情緒，部落的利益永遠是第一位。
阿紋理解首領，對此沒什麼不滿。
他按照部落讓他活下來的期望，在與陰山部落的戰鬥中屢立奇功，展現出了絕對的實力。
同時，他開始避著夜影走。
以前是想讓夜影少來煩他。
而今，卻是想要隔絕和夜影的一切交流。
心境的劇變，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夜影。
也許……他該先道個歉。
可道歉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出乎意料的沉重。
他需要一點時間。
但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無論他躲到哪裡，夜影總能找到他。
密林深處，阿紋正趴在巨大的樹冠下假寐。
微風拂過。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林中躥出，帶著凜冽的風，向他狠狠撲來！
利爪即將觸及皮毛的瞬間，阿紋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眼底殺氣一閃而過，他下意識的抬爪，精準的朝著對方的要害攻去！
可在察覺到來人是誰的一瞬，他眼中的殺氣驟然消散，攻擊的軌跡也隨之偏移。
「砰！」
夜影被格擋開，巨大的力道讓他後退了幾步，他穩住身形，冰藍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黑狼。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十幾天。
夜影一直知道阿紋會躲他，但這一次，阿紋的蹤跡格外難尋，讓他隱約發現了不對。
未知的變化令他焦慮，他擅長面對兇惡的阿紋，印象以外的事情，讓他變得有些暴躁。
他眼神冰冷，攻擊沒有絲毫停頓，聲音沙啞地擠出幾個字：「你在躲我。」
阿紋看著夜影那蓄勢待發的模樣，微微垂下眼。
他張了張嘴，醞釀了半天，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能丟下一句乾巴巴的話。
「我不想跟你打。」
說著，他便轉身，打算離開。
這句比起從前不知道平靜了多少倍的話，卻讓夜影生生呆愣在了原地。
下一瞬，夜影的臉上，陡然浮現出猙獰與扭曲！
「阿紋！」
他怒喝一聲，四肢猛的發力，整個身軀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帶著前所未有的狂暴殺意，沖向阿紋的後背！
阿紋感受到身後那洶湧澎湃的殺機，立刻擰身迎擊！
一黑一白兩隻巨狼轟然相撞！
勝負只在一瞬間便已分出。
夜影倒飛了出去，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阿紋四肢落地，下意識脫口而出。
「廢物！」
話音剛落，他的表情就僵住了，隨即臉色難看的閉上了嘴。
他已經習慣了對夜影惡語相向。
夜影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阿紋那明顯在思考著別的事情的眼神，胸中的怒火燒得更旺。
「你以為你贏了！」
他嘶吼著，再一次沖了上去。
阿紋看著那道不顧一切撲來的白色身影，爪子深深嵌入了泥土之中，目光有些恍惚。
不然……
讓他贏吧。
這麼想著，阿紋也確實這麼做了。
他的攻擊明顯失去了先前的凌厲與聲勢，格擋與閃避都變得遲鈍。
很快，他被夜影抓住一個破綻，狠狠撲倒在地。
這下，總該高興了吧。
阿紋倒在地上，第一次以這種視角，仰望著上方的夜影。
他本以為能看到一張欣喜若狂的臉。
卻沒想到，夜影的神色，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扭曲，陰翳。
他俯下身，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嗓音質問。
「你，什麼意思？」
阿紋喉頭一梗，沉默了一瞬。
他從地上站起身，語氣沉悶，「你贏了。」
「阿紋！」
身側傳來一聲忍無可忍的怒喝！
阿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巨力再次撲倒。
一隻爪子死死踩住了他的喉嚨，力道之大，讓他感到了些許窒息之感。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他眼前無限放大，眼眶微微發紅，眼底翻湧著種種狂暴晦澀的情緒，相互糅合，構建出一片令人膽戰心驚的深淵。
阿紋聽到了夜影咬牙切齒的聲音。
「少瞧不起人了阿紋！」
「我會變強，我會比你強的，會比你強的，我會殺了你！！你就趁現在得意吧！」
阿紋屏住呼吸，感覺到從夜影身上傳來的顫抖，愣愣的看著上方的夜影，他親眼看著那雙眼睛的顫慄，親眼看著深淵中的偏執溢出。
耳邊嘶吼聲不停，怒憤憎恨中，卻透露著一股蒼白。
威嚇最能掩蓋恐懼，夜影其實也很清楚彼此實力的差距，他看不到縮短鴻溝的方法，天賦的區別令他絕望。
似乎只有大聲喊出，才能證明自己超越的決心，以此勉強維持被踐踏的自尊。
過去被憤恨裹挾，只知發泄遷怒，阿紋從沒有去關注過夜影。
而今，他們的雙眼僅隔著幾厘米的距離，耳邊的聲嘶力竭還在迴蕩。
阿紋終於看清，墨綠的眼瞳隨著夜影的吶喊顫抖。
那個冬天，把他變成了怪物。
而他，又把夜影變成了怪物。
阿紋的大腦被一片血色覆蓋，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了他。
殺了這個老東西！
身下巫醫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掙扎與求饒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非但沒能喚醒阿紋半分憐憫，反而像是往燒紅的烙鐵上澆了一勺油，激起更凶戾的怒焰。
呼吸間儘是甜腥的氣味。
爪牙已經嵌進皮肉，只要再深一寸，就能咬斷那根脆弱的頸骨。
就在這時，數股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強行拉扯著他的身體。
「阿紋！住手！」
「快把他拉開！」
周遭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獸人，他們臉上交織著驚恐與憤怒，呵斥聲與私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阿紋被強行從巫醫身上拖開，他依舊猩紅著眼，瘋狂地朝那個方向掙扎，試圖再次撲上去。
但十幾個健壯的獸人死死地將他壓在地上，任憑他如何嘶吼扭動，都永遠差那一步之遙。
最終，他被徹底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巫醫被人驚慌地拖走，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阿紋眼看著巫醫被人救走，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深水，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他凶性未減，目光惡狠狠地掃過周圍一張張模糊的面孔。
然後，他的視線凝固了。
在那些驚懼、憤怒、鄙夷的表情中，他看到了一雙不含雜質的冰藍色眼眸。
夜影。
他就站在人群的外圍，嘴裡還叼著那個熟悉的藥籃，裡面散落著幾株雪白的雪核草，雙眸看著這裡的一切，眼神里充滿了驚疑。
隔著嘈雜的人群，阿紋布滿血絲的雙眼，就這樣直直地撞進了那片冰藍之中。
……
阿紋被關了禁閉。
山洞冰冷而漆黑，巨大的堵門石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隔絕在外。
巫醫在部落中的地位無比崇高，僅次於首領，祭司和副首。
阿紋將部落唯二的巫醫之一打得只剩一口氣，這行為已經不單單是惡劣的程度。
要求處死他的聲音，在部落里匯成了海嘯。
首領為此焦頭爛額。
阿紋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將自己蜷縮在最深的黑暗裡，一聲不吭。
煩亂的心緒糾纏在一起，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對於那個僅憑心中對「白種」的歧視，便能罔顧生命的巫醫。
他恨到了極點。
回想幼時，在夜影的山洞外，他聽到巫醫宣布噩耗時，語調和藹又遺憾。
卻沒想到，那悲憫的表象下，竟包藏著如此險惡的用心。
如果……如果當初不是為了去尋找那根本就不缺的雪核草，阿兄就不會死。
他的家，就不會破裂，人生，也不會被毀滅。
結果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一切的源頭，所有不幸的開端，都只是因為一個人心中，關於「白種」的淺薄惡念！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阿紋憤怒到渾身發抖，他一點也不後悔去殺那個巫醫。
他只恨自己沒能成功，連對付一匹衰老的狼都無法速戰速決，給了那老東西活命的機會。
他的實力，是身上唯一可取的東西，可就是這唯一可取的東西也在最關鍵的時刻掉了鏈子。
巨大的懊悔與憤恨吞噬了他。
而隨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夜影。
這個念頭出現的剎那，阿紋的呼吸猛地停滯。
一股冰冷的恐懼感，順著他的脊椎一寸寸蜿蜒而上，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思緒如止不住的洪水，那道身影出現的一瞬，便開始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失控蔓延。
過往的記憶，逐一衝刷而出。
夜影遍體鱗傷，畏縮靠近自己的模樣。
夜影哀鳴哭嚎，蜷縮在地的模樣。
夜影擋在姐姐夜雨身前，顫抖質問他的模樣……
一幕一幕，都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現在他眼前。
「轟」的一聲，阿紋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東西，再也無處潛藏。
這些年，他沉醉在對夜影的恨意中，像個瘋子一樣橫衝直撞，卻從不敢停下來深思片刻。
他只願意用最尖銳、最激烈的情緒去面對一切。
但如今，這樁被揭開的封塵舊事，卻像一隻無情的手，將他那張自欺欺人的假面，狠狠撕開，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在眾多懷揣著對「白種」的淺薄惡念的人群中，他是其中之一。
不。
他跟他們不一樣。
他更壞。
他其實……很清楚夜影的無辜。
是的，他一直都很清楚。
其實他打從心底里，就沒真正認同過什麼「白種帶來詛咒」的狗屁說法。
夜影做錯了什麼？
夜影什麼都沒做。
對夜影來說，那個冬天，他只是生了一場病而已……
從頭到尾，自己都只是在遷怒罷了！白種？詛咒？全是藉口。
阿紋深吸一口氣，潮濕冰冷的空氣鑽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他的雙眼空洞出神，記憶不受控制地飄回更遙遠的過去。
當初夜影病癒後，第一次跑來找他時，他其實是有些高興的。
但那時的他，剛剛經歷食親的慘劇，對未來充滿了惶恐與罪孽感，在面對夜影那雙純粹乾淨的眼睛時，高興的背後，滋生出了更強烈的恐懼。
夜影知道我吃了阿兄嗎？
要是知道了怎麼辦？
他會怎麼看我？會厭惡我嗎？會像部落里其他人一樣躲著我嗎？
那些畏懼與厭惡的情緒，仿佛只有從夜影的眼睛裡迸發出來，才最令他無法接受。
於是他驅趕，他辱罵，他攻擊。
他想把夜影推得遠遠的，生怕被那雙眼睛看穿自己食親的蛛絲馬跡。
可一旦開始墮落，惡念便與日俱增。
那天之後，夜影又來找他了，跟他說了很多，也是那個時候他見到了夜影的姐姐。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夜雨。
漂亮，強大，疼愛自己的弟弟。
就像從前的阿兄一樣。
只是，夜影的姐姐活著，而他的阿兄，不在了。
夜影以前多可憐啊？被別的幼崽排斥，被欺負了也不敢麻煩夜雨，沒有阿父阿母，整日孤零零一個，哭都要躲著。
哪怕他們做了那麼久的朋友，阿紋在心底深處，其實也一直居高臨下的同情著夜影。
可忽然間，可憐的人，好像變成了自己。
他隻身一人，但夜影還有夜雨。
白種不過傳言，可他食親確是真。
尖銳的不甘與嫉妒，就此瘋狂滋生，再也無法抑制，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白種」成了他最好的藉口。
為他的遷怒，粉飾上了一層名為正確的偽裝。
為他的扭曲，為他的暴行，找到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夜影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來著？
阿紋：……
這麼想來，他比那個該死的老巫醫，要過分多了。
「哈。」
阿紋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嗤笑。
爛人。
……
禁閉結束時，已是春天。
阿紋走出山洞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被處死的準備。
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受了鞭刑，連驅逐都沒有。
養傷期間，他脅迫了一個過來送食物的族人，對方戰戰兢兢的告訴了他原因。
那個被他攻擊的巫醫，年紀太大傷得太重，沒撐過去，死了。
春天是爭奪資源最激烈的時節，鄰近的陰山部落虎視眈眈，戰爭一觸即發，月影部落已經失去了一個巫醫，不能再捨棄他這麼一個頂尖的戰力。
後面的話，阿紋沒太注意聽。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前半句。
那個老東西……死了？
這本該是天大的好消息。
阿紋想笑，扯了扯嘴角，卻沒能笑出來。
而這之後，阿紋徹底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殺死巫醫的惡行，使得沒有任何獸人敢靠近他三米之內。
首領也因巫醫的死而震怒，對他徹底失望，不再過問。
阿紋沒有解釋。
他知道，就算說了，首領也無法理解，在首領那裡，相比自己個人的情緒，部落的利益永遠是第一位。
阿紋理解首領，對此沒什麼不滿。
他按照部落讓他活下來的期望，在與陰山部落的戰鬥中屢立奇功，展現出了絕對的實力。
同時，他開始避著夜影走。
以前是想讓夜影少來煩他。
而今，卻是想要隔絕和夜影的一切交流。
心境的劇變，讓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夜影。
也許……他該先道個歉。
可道歉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出乎意料的沉重。
他需要一點時間。
但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無論他躲到哪裡，夜影總能找到他。
密林深處，阿紋正趴在巨大的樹冠下假寐。
微風拂過。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林中躥出，帶著凜冽的風，向他狠狠撲來！
利爪即將觸及皮毛的瞬間，阿紋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眼底殺氣一閃而過，他下意識的抬爪，精準的朝著對方的要害攻去！
可在察覺到來人是誰的一瞬，他眼中的殺氣驟然消散，攻擊的軌跡也隨之偏移。
「砰！」
夜影被格擋開，巨大的力道讓他後退了幾步，他穩住身形，冰藍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黑狼。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十幾天。
夜影一直知道阿紋會躲他，但這一次，阿紋的蹤跡格外難尋，讓他隱約發現了不對。
未知的變化令他焦慮，他擅長面對兇惡的阿紋，印象以外的事情，讓他變得有些暴躁。
他眼神冰冷，攻擊沒有絲毫停頓，聲音沙啞地擠出幾個字：「你在躲我。」
阿紋看著夜影那蓄勢待發的模樣，微微垂下眼。
他張了張嘴，醞釀了半天，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能丟下一句乾巴巴的話。
「我不想跟你打。」
說著，他便轉身，打算離開。
這句比起從前不知道平靜了多少倍的話，卻讓夜影生生呆愣在了原地。
下一瞬，夜影的臉上，陡然浮現出猙獰與扭曲！
「阿紋！」
他怒喝一聲，四肢猛的發力，整個身軀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帶著前所未有的狂暴殺意，沖向阿紋的後背！
阿紋感受到身後那洶湧澎湃的殺機，立刻擰身迎擊！
一黑一白兩隻巨狼轟然相撞！
勝負只在一瞬間便已分出。
夜影倒飛了出去，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阿紋四肢落地，下意識脫口而出。
「廢物！」
話音剛落，他的表情就僵住了，隨即臉色難看的閉上了嘴。
他已經習慣了對夜影惡語相向。
夜影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阿紋那明顯在思考著別的事情的眼神，胸中的怒火燒得更旺。
「你以為你贏了！」
他嘶吼著，再一次沖了上去。
阿紋看著那道不顧一切撲來的白色身影，爪子深深嵌入了泥土之中，目光有些恍惚。
不然……
讓他贏吧。
這麼想著，阿紋也確實這麼做了。
他的攻擊明顯失去了先前的凌厲與聲勢，格擋與閃避都變得遲鈍。
很快，他被夜影抓住一個破綻，狠狠撲倒在地。
這下，總該高興了吧。
阿紋倒在地上，第一次以這種視角，仰望著上方的夜影。
他本以為能看到一張欣喜若狂的臉。
卻沒想到，夜影的神色，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扭曲，陰翳。
他俯下身，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嗓音質問。
「你，什麼意思？」
阿紋喉頭一梗，沉默了一瞬。
他從地上站起身，語氣沉悶，「你贏了。」
「阿紋！」
身側傳來一聲忍無可忍的怒喝！
阿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巨力再次撲倒。
一隻爪子死死踩住了他的喉嚨，力道之大，讓他感到了些許窒息之感。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他眼前無限放大，眼眶微微發紅，眼底翻湧著種種狂暴晦澀的情緒，相互糅合，構建出一片令人膽戰心驚的深淵。
阿紋聽到了夜影咬牙切齒的聲音。
「少瞧不起人了阿紋！」
「我會變強，我會比你強的，會比你強的，我會殺了你！！你就趁現在得意吧！」
阿紋屏住呼吸，感覺到從夜影身上傳來的顫抖，愣愣的看著上方的夜影，他親眼看著那雙眼睛的顫慄，親眼看著深淵中的偏執溢出。
耳邊嘶吼聲不停，怒憤憎恨中，卻透露著一股蒼白。
威嚇最能掩蓋恐懼，夜影其實也很清楚彼此實力的差距，他看不到縮短鴻溝的方法，天賦的區別令他絕望。
似乎只有大聲喊出，才能證明自己超越的決心，以此勉強維持被踐踏的自尊。
過去被憤恨裹挾，只知發泄遷怒，阿紋從沒有去關注過夜影。
而今，他們的雙眼僅隔著幾厘米的距離，耳邊的聲嘶力竭還在迴蕩。
阿紋終於看清，墨綠的眼瞳隨著夜影的吶喊顫抖。
那個冬天，把他變成了怪物。
而他，又把夜影變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