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阿紋x夜影（9）
而這之後，部落開始忙碌了起來，因為冬天又要來了。
森林褪去了最後的綠意，變得蕭瑟而沉默。
月影部落進入了一年中最緊張的時期，狩獵隊的出動變得愈發頻繁，每一次歸來，都帶著儘可能多的獵物，以填滿部落過冬的倉庫。
那些實力稍弱的獸人，也成群結隊地在部落周圍搜尋，將所有能吃的野果、草根，盡數搬運回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而緊迫的氣氛。
阿紋也停止了他對獸群的找茬。
森林裡的獵物隨著氣溫的降低而減少，光是以戰鬥為目的去對付獸群，實在是太浪費了。
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獵手那樣，獵取到足夠果腹的食物後，便會停下。
但他不回部落。
他會尋一處僻靜的角落，安靜的待上一整天。
直到夜色徹底籠罩大地，他才會動身返回部落的帳篷。
他這樣做算是體諒部落里的某些人。
以往阿紋總跑到森林裡戰鬥，所以待在部落的時間不長，這對於某些獸人來說，算是好事，可以大大減少跟阿紋碰面的機會。
而阿紋也懶得去看那些獸人在他面前表演如履薄冰，便乾脆在部落外面待著了。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那就是可以甩掉夜影。
想到那個白色的身影，阿紋的臉色沉了下去，墨綠的眼底翻湧著一絲陰鬱。
那傢伙真的是不記打。
他以為那天的警告已經足夠清晰。
但夜影還是不依不饒。
無論被他打得多慘，用不了多久，那個身影又會固執地出現在他面前。
瞧著夜影那死性不改的樣子，阿紋幾次都萌生出了殺意，想著要不直接了結那傢伙算了。
最後大不了被部落圍殺，或是驅逐。
可那股衝動，最終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其實對於夜影那想要打敗自己的心情，他能夠理解。
畢竟，遭受了那麼多年的欺辱和折磨，是個人都會記恨，夜影會報復他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讓阿紋煩躁的是，夜影報復他的方式。
太蠢了。
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那傢伙真的以為，單憑一腔孤勇和所謂的堅持，就能看到不一樣的結果嗎？
明知是天塹般的差距，卻一次又一次的撞上來，除了徒增一身傷痕，挨一頓更狠的毒打，沒有任何意義。
說得難聽點，這麼多次的挑釁中，只要他有一次沒能克制住心底翻騰的惡念。
夜影現在，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但那個廢物，顯然從未理解過這一點。
阿紋吐出一口濁氣，他從地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墨綠的眼眸中，閃過一道極冷的弧光。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射向不遠處一根光禿禿的巨大樹幹。
「狗一樣的東西，這次，我會殺了你。」
話音落下。
夜影從樹幹後走了出來。
他這些天在部落內外都找不到阿紋的身影，便猜到他跑出了部落的領地範圍，循著那股熟悉的味道，他一路找到了這裡。
感受到對面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夜影沒有半分退縮。
他一步一步，朝著阿紋走去。
步伐沉穩，眼神堅定，低聲道：「你做不到。」
阿紋被氣笑了。
那張本就兇狠冷酷的面孔，因為這抹笑意，展露出一絲猙獰，隨即徹底轉過身，面向夜影。
他決定了。
今天，就在這裡，殺了這個不知死活的廢物。
讓他親眼看看，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
「吼——！」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道身影爆射而出！
一黑一白，如同兩道糾纏的閃電，狠狠撞擊在一起！
尖銳的爪牙撕裂空氣，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憤怒的嘶吼，在這片被秋風席捲的寂靜林地中，轟然炸響。
鮮血飛濺。
阿紋不得不承認，夜影的實力確實又進步了。
他的每一次撲咬和格擋，都比上一次更加迅猛，更加刁鑽。
但，也僅此而已。
幼時的阿紋，說不清自己為何強大，成年後，他才明白。
那是名為「天賦」的東西，是上天最不講道理的恩惠。
是夜影僅憑努力，僅憑神賜，無法跨越的鴻溝。
很快，戰局便呈現出一面倒的趨勢。
夜影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阿紋眼底泛起一絲癲狂，他抓住夜影一個閃避不及的破綻，猛地發力，將對方死死壓在身下！
夜影劇烈掙扎，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壑。
但阿紋的身體像一座山，紋絲不動，他低下頭，冰冷的鼻尖觸碰到夜影的皮毛。
然後，他張開了嘴。
森白的獠牙，在昏暗的林間閃爍著死亡的光，對準了夜影那脆弱的的咽喉。
去死吧。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要他微微用力，這對犬齒便能輕易洞穿那層柔軟的皮膚，撕裂滾燙的血管。
從此，便能徹底了結這場長達數年的糾葛與憎恨！
然而。
就在那鋒利的犬齒刺破皮膚，一縷極淡的血腥味滲入口中的瞬間。
阿紋的動作，陡然僵住。
那足以致命的獠牙，在刺入幾分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再也無法深入寸毫，他竟產生了一絲猶豫。
就是這剎那的停滯！
夜影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爆發出全身所有的力氣，猛地翻身，試圖將壓在身上的阿紋甩出去！
巨大的力量讓阿紋失去了平衡。
兩具龐大的身軀糾纏著，一同朝著旁邊的斜坡翻滾而去。
枯葉與碎石被一路牽動，簌簌而下。
隨即，兩人沒入了更深的一片枯黃叢林之中，緊接著，一陣強烈的失重感猛然襲來！
身形急速下墜的最後一瞬，兩人腦海里，同時浮現出兩個字。
暗崖！
……
夜影是被凍醒的。
寒冷令他打了個哆嗦，隨即渾身的骨頭都發出了悲鳴。
他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幾秒後才想起之前發生事。
他和阿紋一起掉進了暗崖。
夜影的眼神驟然一變，猛地扭頭朝周圍看去。
果然，在身旁，他看到了那團熟悉的黑色身影。
阿紋雙眸緊閉，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
夜影心中一緊，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劇痛，走了過去。
他伸出爪子，輕輕放在阿紋的胸口，感受到了那微弱但平穩的起伏，夜影懸著的心，悄然落下。
還活著。
但很快，他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下雪了。
一片片冰冷的雪花，正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
這也是他會被凍醒的原因。
看來，他們已經昏迷了不短的時間，至少有兩三天了。
後知後覺的，一陣強烈的飢餓感從腹中傳來。
但他沒時間管這個。
雪很快就會變大，他必須先找一個能避寒的地方。
想到這裡，夜影不再猶豫。
他咬著牙，將昏迷的阿紋艱難地背到自己身上，離開了原地。
風雪漸大，夜影的腳步也愈發沉重。
所幸，他找到了一條可以通往上方的崎嶇小路，順著記憶中月影部落的方向艱難前行。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
氣溫驟降，遠比白天要低得多。
夜影知道，不能再走了。
他停下腳步，在附近找到了一處不算太深的山洞，將阿紋放了下來。
升起一小堆火後，夜影才算徹底休息。
平心而論，阿紋可不輕，他自己也滿身是傷，還餓著肚子，背著阿紋走了這麼遠，體力早已不夠了。
夜影靠著冰冷的洞壁，目光微垂，看著地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身影，眼神晦澀而複雜。
他恨阿紋。
恨得入骨。
那些過於遙遠的美好記憶，如今早已模糊不清。
他能記起的，只有自己每一次滿懷希望靠近時，所換來的那些侮辱與虐打。
直到今天，他仍然不明白，阿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仿佛在他家人離世的那天，那隻曾經狡黠而靈動的小狼，也跟著一起死了。
留下的，只是一個被暴戾與兇狠填滿的空洞軀殼。
曾經說「白種詛咒只是傳言」的是他。
後來，將「白種」這個詞當成最惡毒的武器，來唾棄他的，也是他。
過去，他不理解，只是懷著一腔愚蠢的熱血，結果撞得頭破血流，成年後，他才從阿紋的咒罵中，慢慢窺見了其中緣由。
原來，阿紋認為他家人的死，全都是因為自己這個「白種」帶來的詛咒。
那一刻，說不出的委屈和滿心的憤怒，幾乎將他吞噬。
初窺緣由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憎恨阿紋。
為何遷怒？
我又做錯了什麼？！
心緒翻湧到此，夜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那股熟悉的恨意再次升騰，染紅了他的眼眶。
他猛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平復呼吸。
就在這時。
一道低低的呻吟聲響起。
夜影身體一頓，冷冷地朝著阿紋的方向瞥去，沒有說話。
阿紋搖晃著沉重的腦袋，睜開眼，看著冰冷的地面，微微發懵。
下一秒，他感覺到了另一道氣息。
視線微抬。
果然看到了火光另一邊的夜影。
殺意，下意識地從他骨子裡凝聚。
阿紋惡狠狠地瞪向夜影。
夜影剛被過往的思緒攪得一肚子火，此刻被他這麼一瞪，再也無法忍耐。
他冷笑著，將受傷的一根木枝扔進火堆
「我還以為你死了，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真是可惜。」
如他所料，阿紋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陰冷的怒意。
就在他等著阿紋的回懟之時，那聲音卻沒有響起，夜影疑惑抬眼，神色微微一愣。
視野中，阿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整張狼臉，驟然展露出了……驚恐之色。
透過那層黑色的皮毛，夜影仿佛看到了阿紋慘白的臉。
阿紋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的眼中，清晰地倒映著洞口外，那肆意紛飛的大雪。
那些看似柔軟無害的白色雪花，在他的瞳孔中緩緩扭曲，旋即變成了一隻蒼白冰冷的大手，穿過洞口的風，伸進這潮濕的洞穴，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嗬……嗬……」
阿紋的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他顫抖著身體，一步步向後退去。
直到後背「砰」的一聲撞上冰冷的山壁。
那股寒意讓他渾身一個激靈，像是被燙到一般，驚恐的轉身躲開。
雪……
下雪了……
山洞……
阿紋一個踉蹌，重重跌倒在地，瞳孔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模糊的視線中，他好像看到了一抹刺目的血色。
地上，躺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而後，在阿紋驚恐到極致的目光中，那具屍體「活」了過來。
它緩緩轉過頭，露出阿圖的臉，對著阿紋，空洞的開口。
「阿紋……好痛。」
視野瘋狂地顫動、撕裂！
阿紋的嗓間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哀鳴，整個身體徹底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阿紋！」
「阿紋！呼吸！」
恍惚間，他聽到了有人在叫他。
身體被人用力摟住，帶著他遠離了那片冰冷刺骨的地面。
阿紋顫抖著，渙散的瞳孔在飛速晃動的視野里，終於聚焦。
他看到了夜影。
夜影正用力拍著他的後背，滿臉驚慌，顯然被阿紋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了。
見阿紋終於有了些許回神的跡象，他才急忙開口：「你搞什麼？！」
他環住阿紋的身軀，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那無法抑制的顫抖。
在夜影一次又一次的呼喊中，阿紋終於給出了近乎呢喃的回應。
「雪……雪……」
「山洞……我不要……」
雪？山洞？
夜影愣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洞口，外面風雪翻湧，洞內因為有火，並不算太冷。
這山洞，也沒有任何問題。
他低下頭，再看一眼懷裡仿佛陷入魔怔的阿紋。
是……家人離世的陰影嗎？
想到這裡，夜影看了一眼山洞外，隨即一咬牙。
隨後，他將幾乎癱軟的阿紋重新背到自己身上，從隨身的獸皮袋裡抽出一張獸皮，胡亂裹在阿紋身上後，直接迎著風雪，沖了出去。
雪勢不算太大，還未在地上積起厚厚的一層，走起來倒也不算太難。
夜影沉默著，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這個時間，部落大概率已經遷入了過冬的山洞，還好，距離這裡，應該不算太遠。
幾隻冰藍色的蝴蝶不知從哪冒出，環繞在周身起舞，夜影沒心思思考蝴蝶從何而來，但它們身上涌動的藍色光暈確實為他照亮了前路，行走下來，少了許多隱患。
背上的身軀還在發抖，夜影面色極其難看。
成年後的阿紋其實已經很少會來找夜影的麻煩了，他的精力多半都被放在了與獸群的廝殺較量上，在部落的時間變得非常短暫。
但夜影能從中感覺到，阿紋正在慢慢從過往中抽身離開，對方的視線不再滯留於他的身上，哪怕是憎恨憤怒也給予的十分吝嗇，阿紋似乎想要用同獸群戰鬥的方式，來取代他。
而這偏生是夜影不能忍受的。
所以他故意挑釁阿紋，故意激怒阿紋，強迫對方將視線轉向自己。
開什麼玩笑？
他還沒有復仇呢！
做完那種事之後，什麼代價都不付就想擺脫離開？天底下哪有那樣好的事情？！
講道理，現在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就這樣把阿紋丟下，都不需要他實施報復，阿紋一定會死。
但這更是夜影無法接受的結果。
他不能讓自己的報復以這種方式收尾。
死亡從來都不能算是終點！那只是另一種逃跑的方法！
阿紋連他過往萬分之一的痛苦都沒有感受過，怎麼能就這麼死了？他想要的，是成為一道令阿紋夜不能寐的夢魘！就像阿紋對他做的那樣！
他必須打敗阿紋，摧折那傲慢的骨骼，踐踏那凶戾的面孔，讓自己化作惡鬼牢牢在紮根於那顆無情的心臟！
痛苦，悲泣，哀鳴，都要有他的影子！
夜影冰藍的眼眸透著猩紅，太多情感糅合在一起，最終只能化為令人心驚的偏執，一步一步朝著部落搬遷的山洞走去。
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還沒呢！
森林褪去了最後的綠意，變得蕭瑟而沉默。
月影部落進入了一年中最緊張的時期，狩獵隊的出動變得愈發頻繁，每一次歸來，都帶著儘可能多的獵物，以填滿部落過冬的倉庫。
那些實力稍弱的獸人，也成群結隊地在部落周圍搜尋，將所有能吃的野果、草根，盡數搬運回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而緊迫的氣氛。
阿紋也停止了他對獸群的找茬。
森林裡的獵物隨著氣溫的降低而減少，光是以戰鬥為目的去對付獸群，實在是太浪費了。
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獵手那樣，獵取到足夠果腹的食物後，便會停下。
但他不回部落。
他會尋一處僻靜的角落，安靜的待上一整天。
直到夜色徹底籠罩大地，他才會動身返回部落的帳篷。
他這樣做算是體諒部落里的某些人。
以往阿紋總跑到森林裡戰鬥，所以待在部落的時間不長，這對於某些獸人來說，算是好事，可以大大減少跟阿紋碰面的機會。
而阿紋也懶得去看那些獸人在他面前表演如履薄冰，便乾脆在部落外面待著了。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那就是可以甩掉夜影。
想到那個白色的身影，阿紋的臉色沉了下去，墨綠的眼底翻湧著一絲陰鬱。
那傢伙真的是不記打。
他以為那天的警告已經足夠清晰。
但夜影還是不依不饒。
無論被他打得多慘，用不了多久，那個身影又會固執地出現在他面前。
瞧著夜影那死性不改的樣子，阿紋幾次都萌生出了殺意，想著要不直接了結那傢伙算了。
最後大不了被部落圍殺，或是驅逐。
可那股衝動，最終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其實對於夜影那想要打敗自己的心情，他能夠理解。
畢竟，遭受了那麼多年的欺辱和折磨，是個人都會記恨，夜影會報復他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讓阿紋煩躁的是，夜影報復他的方式。
太蠢了。
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那傢伙真的以為，單憑一腔孤勇和所謂的堅持，就能看到不一樣的結果嗎？
明知是天塹般的差距，卻一次又一次的撞上來，除了徒增一身傷痕，挨一頓更狠的毒打，沒有任何意義。
說得難聽點，這麼多次的挑釁中，只要他有一次沒能克制住心底翻騰的惡念。
夜影現在，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但那個廢物，顯然從未理解過這一點。
阿紋吐出一口濁氣，他從地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墨綠的眼眸中，閃過一道極冷的弧光。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射向不遠處一根光禿禿的巨大樹幹。
「狗一樣的東西，這次，我會殺了你。」
話音落下。
夜影從樹幹後走了出來。
他這些天在部落內外都找不到阿紋的身影，便猜到他跑出了部落的領地範圍，循著那股熟悉的味道，他一路找到了這裡。
感受到對面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夜影沒有半分退縮。
他一步一步，朝著阿紋走去。
步伐沉穩，眼神堅定，低聲道：「你做不到。」
阿紋被氣笑了。
那張本就兇狠冷酷的面孔，因為這抹笑意，展露出一絲猙獰，隨即徹底轉過身，面向夜影。
他決定了。
今天，就在這裡，殺了這個不知死活的廢物。
讓他親眼看看，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
「吼——！」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道身影爆射而出！
一黑一白，如同兩道糾纏的閃電，狠狠撞擊在一起！
尖銳的爪牙撕裂空氣，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憤怒的嘶吼，在這片被秋風席捲的寂靜林地中，轟然炸響。
鮮血飛濺。
阿紋不得不承認，夜影的實力確實又進步了。
他的每一次撲咬和格擋，都比上一次更加迅猛，更加刁鑽。
但，也僅此而已。
幼時的阿紋，說不清自己為何強大，成年後，他才明白。
那是名為「天賦」的東西，是上天最不講道理的恩惠。
是夜影僅憑努力，僅憑神賜，無法跨越的鴻溝。
很快，戰局便呈現出一面倒的趨勢。
夜影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阿紋眼底泛起一絲癲狂，他抓住夜影一個閃避不及的破綻，猛地發力，將對方死死壓在身下！
夜影劇烈掙扎，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壑。
但阿紋的身體像一座山，紋絲不動，他低下頭，冰冷的鼻尖觸碰到夜影的皮毛。
然後，他張開了嘴。
森白的獠牙，在昏暗的林間閃爍著死亡的光，對準了夜影那脆弱的的咽喉。
去死吧。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
只要他微微用力，這對犬齒便能輕易洞穿那層柔軟的皮膚，撕裂滾燙的血管。
從此，便能徹底了結這場長達數年的糾葛與憎恨！
然而。
就在那鋒利的犬齒刺破皮膚，一縷極淡的血腥味滲入口中的瞬間。
阿紋的動作，陡然僵住。
那足以致命的獠牙，在刺入幾分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再也無法深入寸毫，他竟產生了一絲猶豫。
就是這剎那的停滯！
夜影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爆發出全身所有的力氣，猛地翻身，試圖將壓在身上的阿紋甩出去！
巨大的力量讓阿紋失去了平衡。
兩具龐大的身軀糾纏著，一同朝著旁邊的斜坡翻滾而去。
枯葉與碎石被一路牽動，簌簌而下。
隨即，兩人沒入了更深的一片枯黃叢林之中，緊接著，一陣強烈的失重感猛然襲來！
身形急速下墜的最後一瞬，兩人腦海里，同時浮現出兩個字。
暗崖！
……
夜影是被凍醒的。
寒冷令他打了個哆嗦，隨即渾身的骨頭都發出了悲鳴。
他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幾秒後才想起之前發生事。
他和阿紋一起掉進了暗崖。
夜影的眼神驟然一變，猛地扭頭朝周圍看去。
果然，在身旁，他看到了那團熟悉的黑色身影。
阿紋雙眸緊閉，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
夜影心中一緊，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劇痛，走了過去。
他伸出爪子，輕輕放在阿紋的胸口，感受到了那微弱但平穩的起伏，夜影懸著的心，悄然落下。
還活著。
但很快，他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下雪了。
一片片冰冷的雪花，正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
這也是他會被凍醒的原因。
看來，他們已經昏迷了不短的時間，至少有兩三天了。
後知後覺的，一陣強烈的飢餓感從腹中傳來。
但他沒時間管這個。
雪很快就會變大，他必須先找一個能避寒的地方。
想到這裡，夜影不再猶豫。
他咬著牙，將昏迷的阿紋艱難地背到自己身上，離開了原地。
風雪漸大，夜影的腳步也愈發沉重。
所幸，他找到了一條可以通往上方的崎嶇小路，順著記憶中月影部落的方向艱難前行。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
氣溫驟降，遠比白天要低得多。
夜影知道，不能再走了。
他停下腳步，在附近找到了一處不算太深的山洞，將阿紋放了下來。
升起一小堆火後，夜影才算徹底休息。
平心而論，阿紋可不輕，他自己也滿身是傷，還餓著肚子，背著阿紋走了這麼遠，體力早已不夠了。
夜影靠著冰冷的洞壁，目光微垂，看著地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身影，眼神晦澀而複雜。
他恨阿紋。
恨得入骨。
那些過於遙遠的美好記憶，如今早已模糊不清。
他能記起的，只有自己每一次滿懷希望靠近時，所換來的那些侮辱與虐打。
直到今天，他仍然不明白，阿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仿佛在他家人離世的那天，那隻曾經狡黠而靈動的小狼，也跟著一起死了。
留下的，只是一個被暴戾與兇狠填滿的空洞軀殼。
曾經說「白種詛咒只是傳言」的是他。
後來，將「白種」這個詞當成最惡毒的武器，來唾棄他的，也是他。
過去，他不理解，只是懷著一腔愚蠢的熱血，結果撞得頭破血流，成年後，他才從阿紋的咒罵中，慢慢窺見了其中緣由。
原來，阿紋認為他家人的死，全都是因為自己這個「白種」帶來的詛咒。
那一刻，說不出的委屈和滿心的憤怒，幾乎將他吞噬。
初窺緣由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憎恨阿紋。
為何遷怒？
我又做錯了什麼？！
心緒翻湧到此，夜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那股熟悉的恨意再次升騰，染紅了他的眼眶。
他猛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平復呼吸。
就在這時。
一道低低的呻吟聲響起。
夜影身體一頓，冷冷地朝著阿紋的方向瞥去，沒有說話。
阿紋搖晃著沉重的腦袋，睜開眼，看著冰冷的地面，微微發懵。
下一秒，他感覺到了另一道氣息。
視線微抬。
果然看到了火光另一邊的夜影。
殺意，下意識地從他骨子裡凝聚。
阿紋惡狠狠地瞪向夜影。
夜影剛被過往的思緒攪得一肚子火，此刻被他這麼一瞪，再也無法忍耐。
他冷笑著，將受傷的一根木枝扔進火堆
「我還以為你死了，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真是可惜。」
如他所料，阿紋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陰冷的怒意。
就在他等著阿紋的回懟之時，那聲音卻沒有響起，夜影疑惑抬眼，神色微微一愣。
視野中，阿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整張狼臉，驟然展露出了……驚恐之色。
透過那層黑色的皮毛，夜影仿佛看到了阿紋慘白的臉。
阿紋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的眼中，清晰地倒映著洞口外，那肆意紛飛的大雪。
那些看似柔軟無害的白色雪花，在他的瞳孔中緩緩扭曲，旋即變成了一隻蒼白冰冷的大手，穿過洞口的風，伸進這潮濕的洞穴，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嗬……嗬……」
阿紋的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他顫抖著身體，一步步向後退去。
直到後背「砰」的一聲撞上冰冷的山壁。
那股寒意讓他渾身一個激靈，像是被燙到一般，驚恐的轉身躲開。
雪……
下雪了……
山洞……
阿紋一個踉蹌，重重跌倒在地，瞳孔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模糊的視線中，他好像看到了一抹刺目的血色。
地上，躺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而後，在阿紋驚恐到極致的目光中，那具屍體「活」了過來。
它緩緩轉過頭，露出阿圖的臉，對著阿紋，空洞的開口。
「阿紋……好痛。」
視野瘋狂地顫動、撕裂！
阿紋的嗓間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哀鳴，整個身體徹底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阿紋！」
「阿紋！呼吸！」
恍惚間，他聽到了有人在叫他。
身體被人用力摟住，帶著他遠離了那片冰冷刺骨的地面。
阿紋顫抖著，渙散的瞳孔在飛速晃動的視野里，終於聚焦。
他看到了夜影。
夜影正用力拍著他的後背，滿臉驚慌，顯然被阿紋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了。
見阿紋終於有了些許回神的跡象，他才急忙開口：「你搞什麼？！」
他環住阿紋的身軀，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那無法抑制的顫抖。
在夜影一次又一次的呼喊中，阿紋終於給出了近乎呢喃的回應。
「雪……雪……」
「山洞……我不要……」
雪？山洞？
夜影愣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洞口，外面風雪翻湧，洞內因為有火，並不算太冷。
這山洞，也沒有任何問題。
他低下頭，再看一眼懷裡仿佛陷入魔怔的阿紋。
是……家人離世的陰影嗎？
想到這裡，夜影看了一眼山洞外，隨即一咬牙。
隨後，他將幾乎癱軟的阿紋重新背到自己身上，從隨身的獸皮袋裡抽出一張獸皮，胡亂裹在阿紋身上後，直接迎著風雪，沖了出去。
雪勢不算太大，還未在地上積起厚厚的一層，走起來倒也不算太難。
夜影沉默著，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這個時間，部落大概率已經遷入了過冬的山洞，還好，距離這裡，應該不算太遠。
幾隻冰藍色的蝴蝶不知從哪冒出，環繞在周身起舞，夜影沒心思思考蝴蝶從何而來，但它們身上涌動的藍色光暈確實為他照亮了前路，行走下來，少了許多隱患。
背上的身軀還在發抖，夜影面色極其難看。
成年後的阿紋其實已經很少會來找夜影的麻煩了，他的精力多半都被放在了與獸群的廝殺較量上，在部落的時間變得非常短暫。
但夜影能從中感覺到，阿紋正在慢慢從過往中抽身離開，對方的視線不再滯留於他的身上，哪怕是憎恨憤怒也給予的十分吝嗇，阿紋似乎想要用同獸群戰鬥的方式，來取代他。
而這偏生是夜影不能忍受的。
所以他故意挑釁阿紋，故意激怒阿紋，強迫對方將視線轉向自己。
開什麼玩笑？
他還沒有復仇呢！
做完那種事之後，什麼代價都不付就想擺脫離開？天底下哪有那樣好的事情？！
講道理，現在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就這樣把阿紋丟下，都不需要他實施報復，阿紋一定會死。
但這更是夜影無法接受的結果。
他不能讓自己的報復以這種方式收尾。
死亡從來都不能算是終點！那只是另一種逃跑的方法！
阿紋連他過往萬分之一的痛苦都沒有感受過，怎麼能就這麼死了？他想要的，是成為一道令阿紋夜不能寐的夢魘！就像阿紋對他做的那樣！
他必須打敗阿紋，摧折那傲慢的骨骼，踐踏那凶戾的面孔，讓自己化作惡鬼牢牢在紮根於那顆無情的心臟！
痛苦，悲泣，哀鳴，都要有他的影子！
夜影冰藍的眼眸透著猩紅，太多情感糅合在一起，最終只能化為令人心驚的偏執，一步一步朝著部落搬遷的山洞走去。
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還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