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阿紋x夜影（7）
這件事之後，阿紋開始了自己的訓練。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而狩獵，轉而會去主動挑戰那些強大而危險的野獸。
一次又一次的受傷，一次又一次的逃跑。
一次又一次的，再回去挑戰。
打不贏就跑，傷好了再來。
無論跑多少次，無論失敗多少次，他最終都會贏。
他的身上永遠帶著新傷，但他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銳利，身上的氣息也一天比一天危險。
部落里的獸人看到他，都繞道而行，生怕被他盯上。
他就保持著這樣的持續進步，進入了亞成年期。
這期間，夜影或許是清醒了很多，來找他的次數明顯變少了。
但也還是會有腦子不好的時候。
每一次腦子不好，阿紋都會對他施以毒打。
然後，夜雨會再次憤怒地找上門來，爆發一場戰鬥。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夜雨漸漸發現了一件讓她心驚的事情。
阿紋，越來越難對付了。
從前阿紋的實力水平就遠超普通幼崽，往後更是越來越強！哪怕她極力訓練，但還是跟不上阿紋的進步速度。
而當阿紋正式進入亞成年期時，夜雨開始了她無法挽回的敗局，就像阿紋說的那樣，他將夜雨帶給他的傷痛，全都討了回來!
局勢逆轉，被打的很慘的人，變成了夜雨。
阿紋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夜雨，心中沒有半分憐憫，甚至無法抑制的升出一股快意。
獸神何其不公？最接近白種的人分明是這個雌性，卻依然安然無恙的活到了現在，既然如此，便由他來施行詛咒好了？
他對上夜雨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淡聲開口道：「你有現在的結果，全都要歸功於你的好弟弟。」說著，他露出了一個堪稱惡毒的笑容。
「誰知道呢？也許你只顧自己的話，根本就不會被我打敗……」
阿紋覺得自己在陳述事實，即便和夜雨處於對立，他也承認這個雌性很優秀強大，可惜有夜影這個拖油瓶在邊上，拖垮了她的上限。
「姐姐！」
夜影的哭喊聲從不遠處傳來，他好不容易找到這裡，就看到了夜雨滿身傷口，躺倒在地上的一幕。
他沖了過來，不顧一切的擋在受傷的夜雨面前，第一次用混合著恐懼和仇恨的眼神，瞪著阿紋。
「為什麼！」
「你到底為什麼非要這樣！」夜影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阿紋停下腳步，擦掉自己臉頰上的血跡。
「弱肉強食。」
「她來找我的麻煩，還不允許我還手了？」
阿紋歪了歪頭，眼神隨即變得殘酷暴戾，「而且白種，你不該問這種我這個問題。」
「你該問問你自己……」
「為什麼連自己的姐姐都保護不了，她就是想給你出頭，才有這種下場。」
夜影張著嘴，微微顫抖，眼眶通紅的看著阿紋，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阿紋也沒有仁慈到會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眯著眼，墨綠的眸子涌動著陰暗，朝著本來就受傷的夜影，再度揮爪。
「廢物。」
這一天之後，像是打開了某個禁忌的閘門，夜影絕望的眼神，和夜雨悲戚的哭喊，成了阿紋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最能撫慰他靈魂的聲音。
他找到了一個新的宣洩口。
一個比獨自舔舐傷口，孤單的於黑夜中咀嚼仇恨，要有效得多的宣洩口。
他不再需要夜影主動送上門來。
他開始主動尋找夜影。
就像多年前，部落里那些欺負夜影的幼崽一樣。
阿紋做了同樣的事。
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他做得更過分。
不單單是暴力的行徑，言語上的侮辱，阿紋更是手到擒來。
到底是和夜影玩過一段時間，他非常清楚如何做，最能夠刺痛夜影。
相較於「白種」，「廢物」，這類淺顯的辱罵，那種含蓄扎心的低語才更讓夜影崩潰。
這些話語，比任何爪牙都更加鋒利，將夜影的自尊和曾經僅存的溫情，一片片凌遲。
而阿紋的強大，在同齡的亞成年獸人中，竟為他吸引來一些追隨者。
獸人骨子裡流淌著慕強的本能。
首領的禁令，讓這些半大的孩子並不清楚阿紋「食親」的過往，他們只知道，這是一個連夜雨都能輕易擊敗的強者。
於是，欺負夜影的隊伍，壯大了。
夜影的噩夢，從一個人的身影，變成了一群。
夜雨阻止過無數次。
但她已經不再是阿紋的對手。
每一次她怒吼著衝上來，都會被阿紋的幾個追隨者死死攔住。
阿紋也不會動手傷她。
他只是讓那些獸人將她困住，然後，在夜雨那雙充血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將夜影打個半死。
他要她看。
他要她聽。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阿紋那顆因仇恨而扭曲，因孤獨而冰冷的心，才能得到一絲病態的舒緩。
他在報復。
報復白種給他結下的詛咒。
而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夜影腦海中關於過去的最後一絲美好，也終於被徹底碾碎。
他再也記不起那個過去的阿紋。
記憶被鮮血和屈辱覆蓋。
當他再一次從泥濘中掙扎著爬起，看向不遠處那個漠然的身影時，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剩下凝成實質的恨意。
這股恨意，成了他新的骨骼。
支撐著他不被打倒，支撐著他每一次都重新站起。
在成年之前的最後時光里，阿紋和夜影，成為了彼此最為憎恨的人。
他們互相戰鬥，互相廝殺。
夜影從來沒有贏過。
阿紋對他的欺辱，便也從來沒有停止過。
直到，兩人雙雙成年。
成年後的獸人，便不能再像小時候那般無所顧忌。
部落的規則開始真正束縛他們。
阿紋與夜影之間戰鬥撕殺，減少了很多。
他們的戰場，轉移到了更廣闊的森林，在每一次的狩獵中，進行著無聲的較量。
他們成年後，體型暴漲，實力增強，都成了部落里優秀戰士，理所當然的加入了狩獵隊。
但也都是沒有朋友的主。
一個「白種」，一個「食親者」。
他們成年後，大家雖然不會再把這兩個標籤掛在嘴邊，但那種疏遠和戒備，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曾經跟在阿紋身後的那些追隨者，也隨著阿紋的性格愈發暴戾孤僻，慢慢被嚇跑了。
隊伍的末尾，兩個身影沉默的綴著，與前方隊伍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月影部落的狩獵結束了，正走在返回部落的路上。
阿紋感覺到身側投來的冰冷視線。
他微微偏過臉，眼角的餘光瞥了過去。
夜影正憤恨的看著自己。
對上那雙眼睛，阿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無聲的嘲弄。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氣音。
「廢物。」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精準地落入夜影耳中。
夜影的身體瞬間繃緊，爪子深深地陷入泥土裡，這一次的狩獵，他又輸給了阿紋。
阿紋收回視線，重新望向前方，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夜影心裡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
那種無能狂怒，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本沒興趣和夜影玩這種比誰獵物更多的幼稚遊戲。
但，只要是夜影想做的，他就偏不讓他如願。
所以每一次，阿紋都會故意比夜影多捕獲一些獵物。
不多，就多出一線。
多到剛好能把夜影死死壓在身下，讓他能看到希望，卻又永遠無法觸及。
看似咫尺的差距，實則，是猶如天塹的鴻溝。
夜影很弱。
阿紋眼瞼輕斂，微微低下頭，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照這個進度，這個廢物這輩子，都別想追上他……
回到部落，獵物被集中清點。
阿紋直接取走了屬於他的那一份，轉身消失在帳篷之間。
夜雨從另一支隊伍走過來，看到夜影難看的臉色，心中微微一嘆。
她走到夜影跟前，輕聲道：「我們回家吧。」
夜影點了點頭。
在跟著夜雨離開前，他朝著阿紋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偏執陰翳的光。
阿紋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獸皮床，和一些簡陋的家具。
他將今天的獵物吃完之後，便躺在床上，睜著眼，呆呆地望著灰撲撲的帳頂。
成年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的盯著夜影打了。
他的生活，忽然就空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阿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過去這幾年的時光，居然完完全全被「夜影」這兩個字所填滿。
恨他，折磨他，看他痛苦，提防他的反撲。
這一切，幾乎構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現在，這種激烈的對抗被強行中止，轉為一種更加隱晦的較量。
離了那個白色的身影，他竟然……無事可做。
多麼荒謬。
這個認知令阿紋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呵。」
一聲短促的、滿是自嘲的笑從他唇邊溢出。
他陡然一個翻身坐起，動作大得幾乎要掀翻身下的獸皮床。
下一秒，他走出帳篷，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在部落邊緣穿行。
守衛部落出口的獸人看到他，下意識的挺直了身體，眼神警惕。
阿紋沒有理會他，徑直朝著外面走去。
「阿紋！狩獵已經結束了，你要去哪？」守衛猶豫著開口。
阿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從此，他有了一個新的愛好。
戰鬥。
不為果腹，只為宣洩的戰鬥。
每當狩獵結束，他都不會跟隨隊伍返回部落，而是獨自一人，留在危機四伏的森林裡。
他不以捕食為目的，到處尋找那些強大而危險的野獸。
他像一個幽靈，在森林深處遊蕩，用戰鬥和傷痛，來驅趕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孤寂。
對手越強，他便越興奮。
但隨著他實力的增長，單個的野獸，已經無法再給他造成任何威脅。
於是，阿紋開始主動招惹獸群，以一敵多。
然後習慣以一敵多。
而今天，阿紋做出了一個近乎自殺的選擇。
他找上了鋼牙獸群。
「吼！！」
一聲暴戾的、充滿挑釁意味的低吼，從阿紋的喉嚨深處溢出。
這聲音成功吸引了不遠處的鋼牙獸群。
十幾頭龐大的野獸齊刷刷地停下動作，轉過頭鎖定了阿紋。
阿紋的眼底，閃爍著瘋狂而興奮的光。
他看著對方遠超自身的龐大體型，看著那在月光下泛著森然寒光的獠牙，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
很好！
就是這樣！
來吧！
阿紋沒有半分遲疑，後腿猛地蹬地，率先發起了進攻！
鋼牙獸群被徹底激怒，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同樣發起了衝鋒！
十幾頭龐然大物同時奔騰的威勢，堪稱地動山搖！從高處看，阿紋那矯健的身影在獸群面前，是那般的渺小，他的衝鋒，無異於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但他不在乎。
無所謂。
結果是被對方撕碎，還是撕碎對方，都無所謂！
他只想用這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激盪，來趕走那股如影隨形的孤寂！
但就在阿紋距離為首那頭鋼牙獸不到十米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從側方的陰影里竄出！
砰！
阿紋被一股力量狠狠撞中，整隻狼失去了平衡。
他被那道身影帶著，一同朝著旁邊陡峭的斜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
他和那道身影緊緊抱在一起，在滿是碎石和草根的山坡上一路翻滾，骨頭仿佛都要散架。
上方，鋼牙獸群奔騰而過的巨大震動感還未消失，無數細小的山石簌簌落下，砸在他們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地動山搖的聲響終於遠去。
阿紋沉默著，一動不動。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他才猛地抬起後腿，毫不留情地將壓在身上的那團東西狠狠蹬了出去！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滿的塵土和草屑，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的盯著被他踹出去的身影。
「我看你真是瘋了。」
他的聲音沙啞，淬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被阿紋一腳踹出去的白色身影在草地上翻滾了兩圈，沾了一身凌亂的草葉，顯得狼狽不堪。
夜影撐起身體，肌肉因為劇痛而微微抽搐。
他抬起頭，冷冷地回敬著阿紋的怒火。
「這句話，該我說你才對。」
「你到底在搞什麼？想死的話，我可以幫你。」
阿紋聽到這話，喉嚨里溢出一聲極低的嗤笑。
「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個廢物。」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夜影。
「我會贏。」
「贏？」夜影的臉色瞬間鐵青，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阿紋這次沒有再用言語反駁，他只是微微眯起墨綠色的眸子。
「所以呢？」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來管我的閒事？」
聞言，夜影的嘴唇輕顫了一下，他偏過頭，避開了阿紋的視線。
「我不是來管你的閒事。」
「山陰部落來犯，我是來找你參戰的……這是首領的命令。」
山陰部落。
這四個字讓阿紋心中的殺意稍稍收斂。
他審視的盯了夜影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過身，朝著月影部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影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誰也沒有說話。
周遭只有風聲和他們踩過落葉的沙沙聲。
一路安靜得可怕。
阿紋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斜睨了身後那個沉默的白色影子一眼，隨即毫無徵兆的再次提速，將跟在身後的夜影徹底甩開。
……
等到夜影趕回部落時，阿紋已經參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戰場中橫衝直撞的黑色身影。
阿紋身形快得可怕，每一次利爪揮出，都精準的撕裂敵人的喉嚨。
任何與他對上的山陰部落獸人，幾乎都活不過十秒，就被光速解決。
鮮血在他黑色的皮毛上濺開，非但沒有讓他顯得狼狽，反而增添了一種令人膽寒的暴戾之美。
夜影站在戰場的邊緣，瞳孔劇烈顫動。
他看著那一幕幕血腥而高效的殺戮，心中翻湧著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恨，有不甘。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嚮往。
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在撕碎一個敵人脖頸的間隙，阿紋微微側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混亂的戰場上空，猝然相撞。
夜影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凝視著阿紋。
而阿紋，只是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山陰部落潰敗了。
有了阿紋這個戰力加入，這場戰鬥，以一種壓倒性的優勢迅速結束。
夜晚，月影部落燃起了篝火，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會拉開帷幕。
獸人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眼神卻都悄悄的尋找著這場勝利最大的功臣。
然而，大功臣阿紋顯然對這種環境毫無興趣，根本沒有出現。
同樣沒有參加宴會的，還有夜影。
此時，阿紋正打算再次溜出部落。
「你要去哪？」
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阿紋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墨綠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幽深莫測。
「你知道，這裡通常不會有獸人過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血腥味。
夜影沉默著，與他對峙。
阿紋眼底的平靜被打破，一絲暴戾的血色緩緩浮現，他微微弓起身子，做出了一個極具攻擊性的姿態。
「今天，山陰部落其實救了你一命。」
「但你似乎並沒有意識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色的身影撕裂空氣，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意，直撲夜影！
夜影早有防備，怒吼一聲，迎了上去！
激烈的搏鬥與撕咬在寂靜的角落裡爆發。
爪牙碰撞，血液飛濺，一如既往。
然而，結果沒有任何懸念。
夜影又一次輸了。
他渾身是傷地倒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阿紋站在他面前，冷冷的看著夜影。
「廢物。」
他吐出這兩個字，轉身，準備完成剛才被打斷的計劃，離開部落。
「我遲早……會超越你。」
夜影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阿紋，到那時，你會為你曾經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阿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隨便。」
輕飄飄的兩個字，像一陣風，消散在夜色里。
夜影的話，在阿紋耳中與一個笑話無異。
代價？
不，夜影。
你現在所遭受的一切，才是你要付給我的代價！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而狩獵，轉而會去主動挑戰那些強大而危險的野獸。
一次又一次的受傷，一次又一次的逃跑。
一次又一次的，再回去挑戰。
打不贏就跑，傷好了再來。
無論跑多少次，無論失敗多少次，他最終都會贏。
他的身上永遠帶著新傷，但他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銳利，身上的氣息也一天比一天危險。
部落里的獸人看到他，都繞道而行，生怕被他盯上。
他就保持著這樣的持續進步，進入了亞成年期。
這期間，夜影或許是清醒了很多，來找他的次數明顯變少了。
但也還是會有腦子不好的時候。
每一次腦子不好，阿紋都會對他施以毒打。
然後，夜雨會再次憤怒地找上門來，爆發一場戰鬥。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夜雨漸漸發現了一件讓她心驚的事情。
阿紋，越來越難對付了。
從前阿紋的實力水平就遠超普通幼崽，往後更是越來越強！哪怕她極力訓練，但還是跟不上阿紋的進步速度。
而當阿紋正式進入亞成年期時，夜雨開始了她無法挽回的敗局，就像阿紋說的那樣，他將夜雨帶給他的傷痛，全都討了回來!
局勢逆轉，被打的很慘的人，變成了夜雨。
阿紋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夜雨，心中沒有半分憐憫，甚至無法抑制的升出一股快意。
獸神何其不公？最接近白種的人分明是這個雌性，卻依然安然無恙的活到了現在，既然如此，便由他來施行詛咒好了？
他對上夜雨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淡聲開口道：「你有現在的結果，全都要歸功於你的好弟弟。」說著，他露出了一個堪稱惡毒的笑容。
「誰知道呢？也許你只顧自己的話，根本就不會被我打敗……」
阿紋覺得自己在陳述事實，即便和夜雨處於對立，他也承認這個雌性很優秀強大，可惜有夜影這個拖油瓶在邊上，拖垮了她的上限。
「姐姐！」
夜影的哭喊聲從不遠處傳來，他好不容易找到這裡，就看到了夜雨滿身傷口，躺倒在地上的一幕。
他沖了過來，不顧一切的擋在受傷的夜雨面前，第一次用混合著恐懼和仇恨的眼神，瞪著阿紋。
「為什麼！」
「你到底為什麼非要這樣！」夜影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阿紋停下腳步，擦掉自己臉頰上的血跡。
「弱肉強食。」
「她來找我的麻煩，還不允許我還手了？」
阿紋歪了歪頭，眼神隨即變得殘酷暴戾，「而且白種，你不該問這種我這個問題。」
「你該問問你自己……」
「為什麼連自己的姐姐都保護不了，她就是想給你出頭，才有這種下場。」
夜影張著嘴，微微顫抖，眼眶通紅的看著阿紋，說不出一句話來。
而阿紋也沒有仁慈到會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眯著眼，墨綠的眸子涌動著陰暗，朝著本來就受傷的夜影，再度揮爪。
「廢物。」
這一天之後，像是打開了某個禁忌的閘門，夜影絕望的眼神，和夜雨悲戚的哭喊，成了阿紋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最能撫慰他靈魂的聲音。
他找到了一個新的宣洩口。
一個比獨自舔舐傷口，孤單的於黑夜中咀嚼仇恨，要有效得多的宣洩口。
他不再需要夜影主動送上門來。
他開始主動尋找夜影。
就像多年前，部落里那些欺負夜影的幼崽一樣。
阿紋做了同樣的事。
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他做得更過分。
不單單是暴力的行徑，言語上的侮辱，阿紋更是手到擒來。
到底是和夜影玩過一段時間，他非常清楚如何做，最能夠刺痛夜影。
相較於「白種」，「廢物」，這類淺顯的辱罵，那種含蓄扎心的低語才更讓夜影崩潰。
這些話語，比任何爪牙都更加鋒利，將夜影的自尊和曾經僅存的溫情，一片片凌遲。
而阿紋的強大，在同齡的亞成年獸人中，竟為他吸引來一些追隨者。
獸人骨子裡流淌著慕強的本能。
首領的禁令，讓這些半大的孩子並不清楚阿紋「食親」的過往，他們只知道，這是一個連夜雨都能輕易擊敗的強者。
於是，欺負夜影的隊伍，壯大了。
夜影的噩夢，從一個人的身影，變成了一群。
夜雨阻止過無數次。
但她已經不再是阿紋的對手。
每一次她怒吼著衝上來，都會被阿紋的幾個追隨者死死攔住。
阿紋也不會動手傷她。
他只是讓那些獸人將她困住，然後，在夜雨那雙充血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將夜影打個半死。
他要她看。
他要她聽。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阿紋那顆因仇恨而扭曲，因孤獨而冰冷的心，才能得到一絲病態的舒緩。
他在報復。
報復白種給他結下的詛咒。
而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之下，夜影腦海中關於過去的最後一絲美好，也終於被徹底碾碎。
他再也記不起那個過去的阿紋。
記憶被鮮血和屈辱覆蓋。
當他再一次從泥濘中掙扎著爬起，看向不遠處那個漠然的身影時，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剩下凝成實質的恨意。
這股恨意，成了他新的骨骼。
支撐著他不被打倒，支撐著他每一次都重新站起。
在成年之前的最後時光里，阿紋和夜影，成為了彼此最為憎恨的人。
他們互相戰鬥，互相廝殺。
夜影從來沒有贏過。
阿紋對他的欺辱，便也從來沒有停止過。
直到，兩人雙雙成年。
成年後的獸人，便不能再像小時候那般無所顧忌。
部落的規則開始真正束縛他們。
阿紋與夜影之間戰鬥撕殺，減少了很多。
他們的戰場，轉移到了更廣闊的森林，在每一次的狩獵中，進行著無聲的較量。
他們成年後，體型暴漲，實力增強，都成了部落里優秀戰士，理所當然的加入了狩獵隊。
但也都是沒有朋友的主。
一個「白種」，一個「食親者」。
他們成年後，大家雖然不會再把這兩個標籤掛在嘴邊，但那種疏遠和戒備，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曾經跟在阿紋身後的那些追隨者，也隨著阿紋的性格愈發暴戾孤僻，慢慢被嚇跑了。
隊伍的末尾，兩個身影沉默的綴著，與前方隊伍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月影部落的狩獵結束了，正走在返回部落的路上。
阿紋感覺到身側投來的冰冷視線。
他微微偏過臉，眼角的餘光瞥了過去。
夜影正憤恨的看著自己。
對上那雙眼睛，阿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無聲的嘲弄。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氣音。
「廢物。」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精準地落入夜影耳中。
夜影的身體瞬間繃緊，爪子深深地陷入泥土裡，這一次的狩獵，他又輸給了阿紋。
阿紋收回視線，重新望向前方，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夜影心裡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
那種無能狂怒，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本沒興趣和夜影玩這種比誰獵物更多的幼稚遊戲。
但，只要是夜影想做的，他就偏不讓他如願。
所以每一次，阿紋都會故意比夜影多捕獲一些獵物。
不多，就多出一線。
多到剛好能把夜影死死壓在身下，讓他能看到希望，卻又永遠無法觸及。
看似咫尺的差距，實則，是猶如天塹的鴻溝。
夜影很弱。
阿紋眼瞼輕斂，微微低下頭，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照這個進度，這個廢物這輩子，都別想追上他……
回到部落，獵物被集中清點。
阿紋直接取走了屬於他的那一份，轉身消失在帳篷之間。
夜雨從另一支隊伍走過來，看到夜影難看的臉色，心中微微一嘆。
她走到夜影跟前，輕聲道：「我們回家吧。」
夜影點了點頭。
在跟著夜雨離開前，他朝著阿紋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偏執陰翳的光。
阿紋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獸皮床，和一些簡陋的家具。
他將今天的獵物吃完之後，便躺在床上，睜著眼，呆呆地望著灰撲撲的帳頂。
成年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的盯著夜影打了。
他的生活，忽然就空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阿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過去這幾年的時光，居然完完全全被「夜影」這兩個字所填滿。
恨他，折磨他，看他痛苦，提防他的反撲。
這一切，幾乎構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現在，這種激烈的對抗被強行中止，轉為一種更加隱晦的較量。
離了那個白色的身影，他竟然……無事可做。
多麼荒謬。
這個認知令阿紋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呵。」
一聲短促的、滿是自嘲的笑從他唇邊溢出。
他陡然一個翻身坐起，動作大得幾乎要掀翻身下的獸皮床。
下一秒，他走出帳篷，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在部落邊緣穿行。
守衛部落出口的獸人看到他，下意識的挺直了身體，眼神警惕。
阿紋沒有理會他，徑直朝著外面走去。
「阿紋！狩獵已經結束了，你要去哪？」守衛猶豫著開口。
阿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從此，他有了一個新的愛好。
戰鬥。
不為果腹，只為宣洩的戰鬥。
每當狩獵結束，他都不會跟隨隊伍返回部落，而是獨自一人，留在危機四伏的森林裡。
他不以捕食為目的，到處尋找那些強大而危險的野獸。
他像一個幽靈，在森林深處遊蕩，用戰鬥和傷痛，來驅趕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孤寂。
對手越強，他便越興奮。
但隨著他實力的增長，單個的野獸，已經無法再給他造成任何威脅。
於是，阿紋開始主動招惹獸群，以一敵多。
然後習慣以一敵多。
而今天，阿紋做出了一個近乎自殺的選擇。
他找上了鋼牙獸群。
「吼！！」
一聲暴戾的、充滿挑釁意味的低吼，從阿紋的喉嚨深處溢出。
這聲音成功吸引了不遠處的鋼牙獸群。
十幾頭龐大的野獸齊刷刷地停下動作，轉過頭鎖定了阿紋。
阿紋的眼底，閃爍著瘋狂而興奮的光。
他看著對方遠超自身的龐大體型，看著那在月光下泛著森然寒光的獠牙，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
很好！
就是這樣！
來吧！
阿紋沒有半分遲疑，後腿猛地蹬地，率先發起了進攻！
鋼牙獸群被徹底激怒，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同樣發起了衝鋒！
十幾頭龐然大物同時奔騰的威勢，堪稱地動山搖！從高處看，阿紋那矯健的身影在獸群面前，是那般的渺小，他的衝鋒，無異於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但他不在乎。
無所謂。
結果是被對方撕碎，還是撕碎對方，都無所謂！
他只想用這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激盪，來趕走那股如影隨形的孤寂！
但就在阿紋距離為首那頭鋼牙獸不到十米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從側方的陰影里竄出！
砰！
阿紋被一股力量狠狠撞中，整隻狼失去了平衡。
他被那道身影帶著，一同朝著旁邊陡峭的斜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
他和那道身影緊緊抱在一起，在滿是碎石和草根的山坡上一路翻滾，骨頭仿佛都要散架。
上方，鋼牙獸群奔騰而過的巨大震動感還未消失，無數細小的山石簌簌落下，砸在他們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地動山搖的聲響終於遠去。
阿紋沉默著，一動不動。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他才猛地抬起後腿，毫不留情地將壓在身上的那團東西狠狠蹬了出去！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滿的塵土和草屑，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的盯著被他踹出去的身影。
「我看你真是瘋了。」
他的聲音沙啞，淬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被阿紋一腳踹出去的白色身影在草地上翻滾了兩圈，沾了一身凌亂的草葉，顯得狼狽不堪。
夜影撐起身體，肌肉因為劇痛而微微抽搐。
他抬起頭，冷冷地回敬著阿紋的怒火。
「這句話，該我說你才對。」
「你到底在搞什麼？想死的話，我可以幫你。」
阿紋聽到這話，喉嚨里溢出一聲極低的嗤笑。
「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個廢物。」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夜影。
「我會贏。」
「贏？」夜影的臉色瞬間鐵青，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阿紋這次沒有再用言語反駁，他只是微微眯起墨綠色的眸子。
「所以呢？」
「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來管我的閒事？」
聞言，夜影的嘴唇輕顫了一下，他偏過頭，避開了阿紋的視線。
「我不是來管你的閒事。」
「山陰部落來犯，我是來找你參戰的……這是首領的命令。」
山陰部落。
這四個字讓阿紋心中的殺意稍稍收斂。
他審視的盯了夜影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過身，朝著月影部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影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誰也沒有說話。
周遭只有風聲和他們踩過落葉的沙沙聲。
一路安靜得可怕。
阿紋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斜睨了身後那個沉默的白色影子一眼，隨即毫無徵兆的再次提速，將跟在身後的夜影徹底甩開。
……
等到夜影趕回部落時，阿紋已經參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戰場中橫衝直撞的黑色身影。
阿紋身形快得可怕，每一次利爪揮出，都精準的撕裂敵人的喉嚨。
任何與他對上的山陰部落獸人，幾乎都活不過十秒，就被光速解決。
鮮血在他黑色的皮毛上濺開，非但沒有讓他顯得狼狽，反而增添了一種令人膽寒的暴戾之美。
夜影站在戰場的邊緣，瞳孔劇烈顫動。
他看著那一幕幕血腥而高效的殺戮，心中翻湧著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恨，有不甘。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嚮往。
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在撕碎一個敵人脖頸的間隙，阿紋微微側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混亂的戰場上空，猝然相撞。
夜影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凝視著阿紋。
而阿紋，只是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山陰部落潰敗了。
有了阿紋這個戰力加入，這場戰鬥，以一種壓倒性的優勢迅速結束。
夜晚，月影部落燃起了篝火，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會拉開帷幕。
獸人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眼神卻都悄悄的尋找著這場勝利最大的功臣。
然而，大功臣阿紋顯然對這種環境毫無興趣，根本沒有出現。
同樣沒有參加宴會的，還有夜影。
此時，阿紋正打算再次溜出部落。
「你要去哪？」
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阿紋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墨綠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幽深莫測。
「你知道，這裡通常不會有獸人過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血腥味。
夜影沉默著，與他對峙。
阿紋眼底的平靜被打破，一絲暴戾的血色緩緩浮現，他微微弓起身子，做出了一個極具攻擊性的姿態。
「今天，山陰部落其實救了你一命。」
「但你似乎並沒有意識到。」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色的身影撕裂空氣，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意，直撲夜影！
夜影早有防備，怒吼一聲，迎了上去！
激烈的搏鬥與撕咬在寂靜的角落裡爆發。
爪牙碰撞，血液飛濺，一如既往。
然而，結果沒有任何懸念。
夜影又一次輸了。
他渾身是傷地倒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阿紋站在他面前，冷冷的看著夜影。
「廢物。」
他吐出這兩個字，轉身，準備完成剛才被打斷的計劃，離開部落。
「我遲早……會超越你。」
夜影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阿紋，到那時，你會為你曾經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阿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隨便。」
輕飄飄的兩個字，像一陣風，消散在夜色里。
夜影的話，在阿紋耳中與一個笑話無異。
代價？
不，夜影。
你現在所遭受的一切，才是你要付給我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