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阿紋X夜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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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紋被帶回了部落。

  山洞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

  作為一隻剛從暴雪中被救回的幼崽,他理應被關懷備至。

  但沒有。

  沒有阿父阿母焦急的身影,沒有族人噓寒問暖的關切。

  洞口的光亮被一道身影遮擋,是首領。

  首領給阿紋帶來了一些烤熟的肉塊,放在他面前。

  「吃吧,恢復體力要緊。」

  首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看著阿紋的眼中帶著惋惜和心痛。

  阿紋默默地的下頭,小口小口的啃食著肉塊。

  他什麼都沒問,首領也什麼都沒說。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天。

  首領成了唯一會來看望他的人,但這位日理萬機的獸人,能陪伴他的時間也少得可憐。

  山洞外,偶爾會傳來其他獸人的聲音,但那些聲音總是在靠近他的山洞時戛然而止,然後迅速遠去。

  阿紋能感覺到那些投向洞口的目光,充滿了恐懼、厭惡和排斥,但他對此沒有什麼反應。

  首領看著眼前沉默進食的幼崽,心中無限嘆息。

  阿紋吃了阿圖。

  他們是親兄弟。

  這意味著,阿紋「食親」了。

  這個消息像瘟疫一樣已經在部落里傳開,所有人都避阿紋如蛇蠍,甚至有激進的聲音,要求他將阿紋驅逐出部落。

  首領能夠理解族人的心情。

  食親,哪怕是在食物最匱乏的絕境中,也是少見情況。

  他們骨子裡雖然還刻印著野獸們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但人的理智已經教會了他們血親之間的羈絆。

  食親,駭人聽聞。

  幼時做出這種事情的獸人,長大後無一例外,都會變成一個嗜血的惡魔,哪怕食物充足,他們也會將同族列入捕食的清單。

  這是眾人厭惡懼怕的根源。

  但首領不覺得阿紋會變成那樣。

  他見過阿圖那個孩子,亞成年的小獸人,如果真的有心反抗,阿紋不可能吃的掉阿圖。

  如今的結果,多半是阿圖有意為之。

  在那個寒冷與飢餓交織的絕境裡,生路渺茫。

  這或許是阿圖能想到的,僅存的辦法。

  二選一。

  是吃掉弟弟成就自己,還是讓弟弟吃掉自己,存活下來。

  顯然,他選了後者。

  首領的眼底悄悄有些濕潤,他抬起寬大的爪子,輕輕摸了摸阿紋毛茸茸的腦袋。

  那個孩子並不知道,其實他們只要再撐一撐,救援隊就到了……

  頭頂的觸摸讓阿紋的身體僵了僵。

  他最近變得異常沉默,被救回後不久,他就已經完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以及……自己做了什麼。

  阿紋停止了進食。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綠色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灰。

  他凝望著首領,嘴唇翕動了數次,最後,終於問出了那個憋在他心底,讓他夜夜驚醒的問題。

  「首領……我阿父阿母呢?」

  自從回來,他沒有見過他們。

  他很害怕。

  其他族人的態度並不能真正傷到他,吃掉兄長這個事實,才是他恐懼的源頭。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阿父阿母。

  自責、愧疚、絕望,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期待,又畏懼著與他們見面的那一刻。

  所以,直到今天,他才敢開口。

  他們沒回來看自己一眼,或許是真的很生氣,很憤怒吧。

  也許,自己真的要被拋棄了。

  看著阿紋眼眸中的恐懼,首領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避開了那道視線。

  「……休息吧。」

  首領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山洞。

  之後不久,首領宣發了一則通告,禁止部落所有人討論阿紋食親的問題,違者逐出部落。

  但禁令壓下了明面上的議論,卻壓不住私底下的恐懼和排斥。

  阿紋的山洞,成了一片無人踏足的禁區。

  整個冬天,首領依舊每天給他送食物。

  而阿紋的阿父阿母,一次都沒有來過。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冬雪消融,暖風拂過山林,春天來了。

  部落開始舉族遷回原來的據點。

  阿紋跟在隊伍中,與所有人隔著一段無形的距離。

  他回到了自家帳篷原來的位置,卻發現首領正在那裡,親手為他搭建一個新的的帳篷。

  這種事,首領本可以交給其他人來做。

  但現在,部落里幾乎沒人願意靠近阿紋,首領怕別人過來,會說些不該說的話,便親自上手。

  阿紋仰頭看著首領忙碌的背影,又左右望了望。

  空蕩蕩的。

  他走了過去,語調平靜。

  「阿父阿母呢?他們……不住這裡了嗎?」

  首領的動作頓了頓。

  他默默將帳篷的最後一根木樁釘好,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變回了狼型。

  巨大的狼首低下,溫柔的蹭了蹭阿紋的側臉。

  「你的阿父阿母……他們有很重要的事情,很忙。」

  「我們阿紋就算一個人,也能生活得很好,對吧?」

  阿紋安靜了下來。

  他在首領的注視下,緩緩的點了點頭。

  他知道,首領在撒謊。

  一個冬天了。

  再忙的事情,也該結束了。

  阿父阿母,是不要他了。

  他覺得,首領其實可以直接告訴他。

  一個冬天的時間,足夠他做好心理準備。

  但首領不說,阿紋也沒有拆穿。

  他就這樣,開始了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作為幼崽,他不能參與狩獵,食物應由部落統一分配。

  首領分給了他一份,但阿紋沒有接受。

  冬天是無可奈何,但到了春天,他可以養活自己。

  他開始明目張胆的溜出部落去捕獵。

  部落外圍的守衛們,看到那道瘦小的身影,幾乎都會下意識移開目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方面,是不想靠近這個食親者。

  另一方面,或許內心深處,也在祈禱著阿紋能就這樣死在外面,一了百了。

  但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是,阿紋總能從外面帶回獵物。

  這個被所有人孤立的小傢伙,輕輕鬆鬆的養活了自己。

  這種事若發生在其他幼崽身上,眾人定然會興奮讚嘆,視之為部落未來的希望。

  可發生在一個食親者身上,便只會加深那份恐懼。

  小時候就這麼厲害了,長大以後還得了?以後豈不是想吃誰就吃誰?

  部落里,要求驅逐阿紋的聲音又漸漸大了起來,但都被首領強硬的壓了下去。

  阿紋知道這些事。

  他沒什麼感覺。

  甚至和所有人一樣,在默默等待著首領鬆口的那一天。

  他會很聽話。

  如果首領叔叔要驅逐他,他不會有任何怨言。

  最多,就是獨自去外面生活而已。

  不會有更差的結果了。

  ……

  這天晚上,他叼著一隻剛捕獲的咯咯獸,和往常一樣從外面回來。

  黑色的皮毛成了夜色里最好的偽裝,守衛們沒有注意到已經潛入陰影的他,正壓低聲音討論著什麼。

  「真不明白,首領為什麼就是不肯驅逐阿紋?我一想到他長大後的樣子,就睡不著覺!」


  「唉,行了,首領的決定咱們也沒辦法,只能等下一任首領上任再說了。」

  「可不能這麼說,咱們首領除了這件事,還是很明智的……嘖,為什麼就這件事上這麼固執呢?」

  阿紋準備離開了。

  接下來的話,他在部落里聽過很多次,無非就是對他的畏懼和貶低。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另一名守衛的聲音飄了過來。

  「還能是為什麼?因為他阿父阿母唄!怎麼說,那兩位也是對我們部落有過巨大貢獻的強大戰士,人剛死,就驅逐他們的幼崽,確實不太好……」

  什麼?

  阿紋的身體猛的僵住,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他緩緩轉過身,愣愣地看向那兩個守衛。

  另一個守衛搖了搖頭。

  「真是的,那兩位大人那麼優秀,怎麼會生出一個食親的孩子呢?越想越不理解……」

  旁邊的守衛頓了頓,嘆息道:「唉,其實吧……我以前覺得那孩子挺好的。」

  「切,誰知道是不是裝的,都說食親者小時候最會騙人了。」

  「……其實我覺得,還是因為那孩子總跟那個白種玩,才出的事,被連累詛咒了,所以才變成了食親者,還害得父母為了找他,死在了雪裡……想想也挺可憐的……」

  後面的爭論,阿紋已經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害得父母……死在了雪裡……」

  這句話,不斷環繞在他腦海中,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守衛們還在爭論,其中一個忽然被同伴扯了一下。

  他滿臉不解,順著同伴驚恐的視線看過去。

  對上了一雙墨綠色的眼睛。

  在黑夜中,那雙眼睛涌動著幽暗的光,閃爍著破碎的淚意。

  場面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阿紋猛地一個轉身,不顧一切的向部落深處跑去。

  他跑得太急,被腳下的石子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他顧不上疼痛,立刻爬起來,繼續瘋狂地奔跑。

  身後的兩個守衛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開口道:「嚇……嚇死我了,他不會記恨上我們吧……」

  「行了別說了。」另一人臉色複雜,看著阿紋離去的背影,眼神閃爍。

  哭了……

  說到底,也還只是個幼崽啊。

  阿紋在部落里瘋狂亂竄,像一隻無頭蒼蠅,到處尋找著首領的身影。

  最終,他在自己的帳篷里,看到了首領

  帘子被掛起,首領正拿著一張新的獸皮,幫他鋪著床。

  老遠看到阿紋跑來,首領笑著走了出去。

  「阿紋,回來……你怎麼了?」

  阿紋衝到首領跟前,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在首領疑惑的目光中,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對方。

  「我的阿父阿母……是不是死了?」

  首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的面色變得無比難看。

  「這是誰告訴你的?」

  阿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首領,聲音裡帶著哭腔。

  「所以,是真的嗎?」

  首領沉默了。

  這無聲的默認,像最鋒利的刀,徹底剖開了阿紋的心。

  他哭了。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的滾落。

  「是……是為了……為了去找我,是嗎?」

  首領依舊沒有回答。

  但阿紋已經從他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全部的答案。

  他緩緩低下了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塵土裡,暈開一小片深色。

  隨即慢慢的走進了那個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帳篷,拉上了帘子。

  微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謝謝您的獸皮,首領……」

  首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無力,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聽著帳篷里壓抑的抽泣聲,他最終只能沉聲開口。

  「你的家人,都很愛你。」

  「無論是阿圖,還是你的阿父阿母,面對生死,他們都願意把活著的機會給你。」

  「阿紋,堅強吧。」

  說完,他也只能帶著一聲沉重的嘆息,轉身離開。

  帳篷里,阿紋蜷縮在床上,將自己縮成一團。

  眼淚無聲地浸濕了身下嶄新的獸皮。

  這個答案,還不如被拋棄。

  ……

  夜影覺得大家最近都很奇怪。

  他生了一場很長很長的病,在山洞裡休養了許久。

  姐姐一邊要照顧他,一邊還要外出狩獵,辛苦得肉眼可見的消瘦了,這讓他非常愧疚。

  同時,他心裡也憋著一股小小的不滿。

  阿紋那個傢伙,居然一次都沒來看過他!

  太不夠意思了!

  懷揣著種種複雜的小情緒,夜影好不容易熬到病癒,已經是春天的時候了。

  他走出帳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紋,準備好好的抱怨一番。

  可他發現,部落里大家看自己的眼神,變得很奇怪。

  雖然以前也很怪,但如今,那眼神里似乎夾雜了更多的東西,恐懼?

  夜影沒太在意。

  他只想找到阿紋。

  可他找了一整天,都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下午時分,他才看到阿紋叼著一隻獵物,從外面回來。

  夜影臉上的鬱悶瞬間被喜悅衝散,他咧開嘴,用力地揮著爪子。

  「阿紋!」

  他大喊著,朝著那道身影跑了過去。

  阿紋的腳步頓住了。

  視線里,那團雪白的毛球正朝著自己飛奔而來,四隻爪子在地面上歡快的跳躍,帶動著白色的皮毛一晃一晃。

  夜影……

  阿紋想起了守衛的話,又想起了關於白種的不祥傳言。

  夜影已經跑到了他的跟前,見他眼神發直,沒有半點反應,有些奇怪地抬起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紋?你怎麼了?」

  夜影歪了歪腦袋,眼眸里滿是關切和疑惑。

  阿紋回過神,看著夜影目光驟然冰冷,他側過身,一言不發地繞開了夜影,朝著自己帳篷的方向走去。

  夜影被這冷漠的態度弄得愣在了原地。

  「阿紋?」

  夜影看阿紋走開,立刻快步追了上去,跑到阿紋的身側,與他並肩而行。

  「你怎麼這個樣子?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部落里的人也都很奇怪……」

  夜影的話還沒說完,耳邊就傳來一聲壓抑著暴戾的怒喝。

  「滾開!」

  「啪嗒」一聲,阿紋吐掉了嘴裡的獵物,那只可憐的咯咯獸滾落在地,他猛地轉頭,一雙墨綠色的眸子惡狠狠地瞪著夜影,裡面翻湧著夜影從未見過的恨意。

  夜影被這眼神嚇了一跳,身體僵在了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他沒反應過來。

  就見阿紋又扭過頭,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他趕緊跑了過去,這次他有些委屈的開口。

  「你幹什麼這麼凶?」

  夜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他覺得很難過。

  「這麼久沒見,你都不想我嗎?」

  「而且我冬天的時候生病了,病得好嚴重好嚴重……你都沒來看過我一次……」

  「!!」

  夜影的話,戛然而止。

  他呆呆的坐在了地上,茫然的看著眼前的阿紋。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他的前肢傳來,上面帶著三道爪痕,皮肉翻卷,鮮紅的血液正爭先恐後地湧出,在白色的皮毛上分外顯眼。

  阿紋的面色近乎猙獰,「我讓你滾!你聽不見嗎!再敢跟著我試試!」

  他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了那兩個字。

  「白種!」

  這兩個字,在夜影的腦海里轟然炸開,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變得冰涼刺骨。

  夜影睜大了眼睛,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

  他愣愣的瞧著阿紋。

  只是阿紋沒有理他,對自己吼出那個詞彙後,就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背影在夜影的視野里逐漸縮小……

  直到阿紋的身影徹底消失,夜影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前肢上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

  他緩緩低下頭。

  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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