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肉眼可見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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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紀委那間陳設簡單、氣氛肅殺的談話室里,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在程飛稜角分明的臉上。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插在椅子上,沒有半分被審查者的頹唐或惶恐。

  對面兩位辦案人員拋出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冰冷的匕首,直指白賓誠攀咬的核心——希望小學項目,他與杜芳菲的關係,橙基金的資金流向。

  程飛的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沒有急於辯解的激動,沒有被冤枉的憤慨,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

  面對每一個問題,他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如同在陳述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報告。

  「關於希望小學的選址,城關鎮政府當年共有三套備選方案,最終確定在石窪村,是綜合考慮了該村適齡兒童數量、交通便利程度以及土地平整成本後的集體決策結果。相關的文件鎮政府都有留存,橙基金也有備份你們可以調取。」程飛語氣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項目所有建設資金,由橙基金專項帳戶直接撥付至中標施工單位帳戶,所有合同、發票、銀行流水記錄完整可查。橙基金自身未從項目中獲取任何管理費或收益。基金理事會關於該項目資金使用的也有專項決議,以及經第三方審計機構確認的資金流向明細。」

  「至於杜芳菲副鎮長,」程飛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眼神坦蕩地迎上辦案人員審視的目光,「她在項目推進過程中,履行的是作為分管教育副鎮長的正常職責,在政策允許範圍內協調解決具體困難。我與她之間,僅限於工作層面的必要溝通,所有涉及項目審批的關鍵環節,均有會議記錄或正式文件往來佐證,不存在任何超越工作範疇的私人利益輸送。白賓誠的指控,純屬子虛烏有,是對杜芳菲副鎮長和我個人名譽的惡意中傷。」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讓調查人員的提問顯得無處著力。

  而在這座「山」的外圍,以「證實程飛清白」為核心作戰小組同樣高效、冷靜的方式運作著。

  曹姝華,這位朗築國際的法務總監,在程飛身陷囹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精密儀器般高速運轉。

  她親自坐鎮橙基金,與秘書長董雨農、張譯冰等人組成臨時應急核心小組。在曹姝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指揮下,橙基金如同被按下了最高效的按鈕。

  所有與希望小學項目相關的原始文件——從最初的項目建議書、政府立項批覆、土地劃撥文件、招投標記錄、工程設計施工圖、監理日誌、每一筆資金的申請單據、銀行轉帳憑證、驗收報告,到後期受助學生的詳細名單、發放記錄、家長簽收單……浩如煙海的資料被迅速調集、分類、整理、複印、裝訂成冊。

  張譯冰熬紅了雙眼,帶著財務團隊將橙基金自成立以來的所有帳目進行了地毯式的複查,每一筆收支都核對得清清楚楚,確保沒有任何模糊地帶。

  應市紀委的要求,曹姝華親自起草了一份詳盡的《關於城關鎮石窪村希望小學項目情況的完整說明》,以橙基金的名義,條分縷析地回應了白賓誠每一項捕風捉影的指控,並附上了厚達數百頁的證據材料索引目錄。

  這份沉甸甸的材料,由她親自送到了市紀委專案組指定的接收人員手中。她的姿態不卑不亢:「橙基金及程飛先生本人,願意全力配合組織調查,接受最嚴格的檢驗。我們堅信,事實和證據會說明一切。」

  她的行動,高效、專業、無懈可擊。

  沒有動用曹國華那層敏感的關係,僅憑紮實的證據鏈和滴水不漏的配合,就為程飛構築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專案組調閱了所有材料,進行了反覆核查。橙基金的財務狀況乾淨得像被水洗過,每一分錢的來龍去脈都清晰可溯。

  關於程飛和杜芳菲的所謂「勾連」,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顯得蒼白可笑,如同陽光下迅速消散的霧氣。

  調查結論很快明晰。

  程飛安然無恙地走出了那棟令人壓抑的小樓。

  當他推開橙基金辦公室大門的那一刻,裡面壓抑了數日的空氣仿佛被點燃了!

  「程總!」張譯冰第一個沖了上來,眼圈還是紅的,但臉上是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和激動,聲音帶著哽咽,「太好了……你回來了!太好了!」

  「程總!」小王、董雨農和其他員工也瞬間圍攏過來,七嘴八舌,臉上寫滿了關切和如釋重負。

  辦公室里充滿了激動、欣喜和一種沉冤得雪的揚眉吐氣。

  程飛站在門口,看著一張張熟悉而激動的面孔,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如同穿透陰雲的陽光,瞬間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依舊,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讓大家擔心了。沒事了,都過去了。」他的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帶著一種經歷風浪後的從容。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人群稍後方的曹姝華身上。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這個原本性情熱烈而奔放的女人,沒有像張譯冰那樣激動地衝上前,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七嘴八舌地表達關切。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眸里,盛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看到他平安歸來的如釋重負,有連日殫精竭慮後的深深疲憊,更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曹姝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她期待著他的回應,一個眼神的肯定,一句簡單的「辛苦了」,甚至只是一個理解的笑容。

  她知道,這次危機中,她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朗築或橙基金,更是為了他,為了她心底那份無法割捨的情愫。

  然而,程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並不比對其他人更長。那溫和的笑意,在觸及她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冰覆蓋,迅速地淡去,只剩下一種……客套的、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對著她,只是微微頷首,如同對待一位合作方的高管,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漣漪:「曹總監,辛苦了。這次應對得很及時,很專業。」

  「曹總監」……「很及時」……「很專業」……

  這幾個冰冷的詞語,像淬了冰的針,冰冷並且精準地刺穿了曹姝華連日來緊繃的心弦。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精心維持的冷靜面具出現了沒有了一絲生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冰冷瞬間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辛苦?專業?他要的只是這個嗎?

  她為他熬紅了眼,調動了一切能調動的資源,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在刀尖上舞蹈,只為護他周全。換來的,就是一句上司對下屬的、或者是合作方之間輕描淡寫的「辛苦了」?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溫度都沒有?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種被徹底忽視的委屈,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清晰地感覺到,程飛的目光在說完這句話後,就迅速地、不著痕跡地從她身上移開,轉向了董雨農,開始詢問基金會被調查期間積壓的工作情況。

  他果然……一直在躲著她。

  這段時間以來,她不是沒有察覺。電話里他公事公辦的語氣,QQ聊天裡他越來越簡短的回覆,幾次她試圖約他見面,都被他以各種工作繁忙的理由推脫。

  她以為只是他壓力太大,以為這次共同經歷的危機能拉近他們的距離。原來……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曹姝華站在原地,周遭的喧鬧仿佛都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她看著程飛被眾人簇擁著走向他的辦公室,背影挺拔依舊,卻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漠。

  那股熟悉的、令她著迷的深沉氣質,此刻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她隔絕在外。

  他安然歸來的喜悅,此刻在她心中只剩下苦澀的餘燼。

  她默默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將所有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深處。

  那屬於法務總監的、堅硬的外殼再次包裹上來。她甚至還能對著旁邊關切地看向她的董雨農,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淡淡微笑:「秘書長,程總安全回來就好。我也該回西江了,那邊還有不少事要處理。」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臟深處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伴隨著程飛那冷淡的一瞥和疏離的稱呼,正在無聲地碎裂、凍結。

  獨自返回西江的時候,程飛沒有送別、也沒有電話,以前的親昵感蕩然無存,他的冷漠肉眼可見。

  那場曾經熾熱、充滿征服與被征服快感的感情,難道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連一絲挽回的可能都沒有了嗎?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而程飛心裡自然清楚,他的冰冷、無情,他冷冰冰的商務口吻,對曹姝華是多麼大的傷害。

  可是他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了,由他駕駛的情感的列車已經失控地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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