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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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霧惜被帶到一個游泳館那麼大的浴室,裝修可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

  但是浴池裡沒有水,只有血,血量鋪滿整個浴池,沒過腳面。

  幾具裸屍半淹在裡面。

  刺鼻的腥味讓她有些反胃。

  她看見陸四走到一個中年男人面前,恭敬地喊了聲:「坤哥。」

  對方坐在皮質沙發里,白色西裝一塵不染,整個空間裡只有他的腳下最乾淨。

  他慢條斯理的抬起眼,與江霧惜對視。

  要怎麼形容那雙眼?

  江霧惜只在動物世界裡一種動物的身上見過那種眼神——科莫多巨蜥。

  冷靜、老辣。

  如同死神在記帳。

  江坤一直用手帕捂著口鼻,似乎也嫌這裡的血腥味太重。

  此刻他緩慢地交疊雙腿,俯瞰著江霧惜,說:

  「你欠我一個腎。」

  江霧惜皺眉,眼底浮現疑惑。

  「什麼腎?」

  下一秒,只見陸四從一旁拿起手術刀,蹲在自己面前,在她的腰間比劃,說:

  「坤哥,都這麼多年了,不收點利息嗎?要不割兩個?」

  江霧惜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顫慄,因為刀尖此時已經割破了她的衣服,將她的皮膚劃出一條血痕。

  即便生理上感到恐懼,她仍沒有太多表情,只冷冷打量著四周,在數一共有多少人。

  陸四看見她的反應笑了,「小妹妹,勸你不要不自量力。」

  江霧惜看著他輕蔑一笑,道:

  「你還不配跟我說話。」

  陸四的臉色瞬間陰佞,掐住她的脖子:

  「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砰——』

  門被撞開!

  只見厲流錚捂著腰腹處,踹了一個小弟進來。

  小弟連滾帶爬拽住陸四的褲腿,驚恐地說:

  「陸哥!這警察真的很能打!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我...」

  「行了。」

  江坤不怒自威,他一發話,眾人都噤若寒蟬。

  他看向陸四:

  「警察?」

  陸四附耳說:

  「北邊的,估計跟這丫頭有關係,非要摻和進來。」

  此時厲流錚已經來到江霧惜身前,將她擋在自己背後,看著江坤談判。

  「坤哥是吧,我今天要是死在這地界,我的所屬部門一定會來查。到時候什麼污髒邋遢事都給您翻出來,恐怕也不是您想要的。」

  江霧惜看見厲流錚說話的時候,後腰一直在流血,應該是貫穿傷,從前腹捅到了後面。

  她立刻用手幫他緊緊壓住出血口。

  厲流錚感覺到,以為她是害怕,於是用手摸向背後,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臉色蒼白地看向江坤,說:

  「你放我們走,我回去一個字都不會說。」

  陸四譏諷一笑,直接拔出匕首走過來。

  厲流錚的狀況已經無法和陸四纏鬥,但他仍緊緊護住背後的人,時刻準備拼死一搏。

  千鈞一髮之際,江霧惜高聲道:

  「坤哥綁我來,不是為了殺人給自己找麻煩的。」

  她瞪視陸四,然後又看見江坤臉上的神情變化,就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她被抓來,是因為她對這幫人有價值。

  至於這個價值是什麼,她現在也不知道。

  江坤看著她,說:

  「倪麗萍是你母親,沒錯吧。」

  江霧惜與之對視,說:「是。」

  「那你知不知道,當年她突然失蹤,給我造成了多少損失。」

  江霧惜瞬間意識到不對。

  當年媽媽被林孝遠派來的人撞了再也接不了客,陸哥是知情的,甚至送來了營養品。


  但陸哥離開之後,媽媽就變得更加抗拒治療,動輒就發脾氣打罵她。

  現在回想,媽媽那時候起就一直試圖耗儘自己的耐心來趕走自己。

  為什麼?

  假設這個人是賣淫團伙的老大,一個女招待真的會讓他損失很大嗎?

  除非——

  他們做的不是賣淫的生意!

  江霧惜後背竄起一股涼氣,故意問:

  「坤哥,那有沒有別的辦法抵?」

  江坤微笑。

  「你腦筋倒是轉的快,挺上道的。」

  然後他給陸四一個眼神,後者立刻戴上手套,拿出針劑調配。

  陸四笑說:

  「便宜你了,這可是純度最高的貨。」

  厲流錚眼神凌厲,背繃的像一張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是什麼,因為他曾經在邊境的臥底生活,就是為了阻止這東西流入內地。

  江霧惜頭皮發麻,看著江坤道:

  「我不明白。」

  江坤說:

  「很簡單,只要你乖乖當鴿子,以後每個月我免費供你吸。」

  江霧惜感覺即將觸摸到黑暗的邊界,她問:

  「鴿子是什麼?」

  只聽陸四一陣大笑。

  「你是鴿子的女兒,竟然不知道鴿子是什麼?」

  江坤問她:

  「你知道你媽是幹什麼的嗎?」

  江霧惜捏緊拳頭,死死閉著嘴。

  陸四推出針劑里的空氣,悠閒地說:

  「不知道就好好學吧,總會學會的。」

  陸四剛走過來,厲流錚就一躍而起。

  兩人纏鬥,陸四故意重擊厲流錚的傷口,甚至用手伸進去摳他的血肉。

  江霧惜向後躺倒,直接踹在陸四的面中。

  然後她用厲流錚剛教的辦法,掙斷了手上的束縛。

  與此同時,陸四捂著鼻子氣急敗壞地大喊:

  「這男的留給我!讓我看看警察到底多能打?」

  幾個手下立刻朝江霧惜撲去。

  江霧惜和厲流錚背靠背。

  厲流錚的臉部都痛到猙獰,但他仍咬牙堅持著和陸四過招。

  陸四幾乎要把針尖插進他的眼球里,厲流錚拼盡全力抵擋,眼球都充血了。

  突然,他一口咬住陸四的手,霎時力量調轉。

  厲流錚用針尖『噗呲噗呲』捅向他的脖子,動作乾淨利落。

  陸四瞪大眼捂著自己的脖子,不斷後退。

  厲流錚顧不上看他反應,立刻轉頭,只見離江霧惜最近的一人渾身抽搐,之後撲過來的兩人也過電一樣口吐白沫,抽搐著倒地。

  江霧惜手裡拿著一個電擊器,是趁亂時藏進內衣里的。

  五六個人圍攏過來,一時都不敢靠近了。

  江坤看著江霧惜雙眼發狠的樣子,又想起當年看見的那段監控錄像——那個昏暗的包間裡,女孩把客人咬成了殘廢。

  當時她的眼神也是這般不認命、不服輸。

  江坤又想起了自己死掉的女兒。

  「你叫什麼?」

  江坤忽然的發問,讓陸四和手下一同愣在原地。

  江霧惜扛起厲流錚的一條胳膊,幫他支撐著身體,同時直直與江坤對視,說:

  「怎麼,把我弄死了還要給我立塊碑嗎。」

  她看見江坤的眼神里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憐憫,然後聽見他說:

  「你死不了。在我手裡,你只會求死不能,就像你媽媽一樣。」

  江霧惜憤怒地渾身顫抖,她不顧一切就要衝上去,被厲流錚攔住。

  他第一次看見她情緒如此外露,有一瞬失神。

  江坤反而來了興致,說:

  「你想知道鴿子是什麼,那我就告訴你。」


  他用下巴點了點浴池裡的那幾具屍體,吩咐手下:

  「翻過來。」

  手下立刻去做。

  緊接著,屍體正面朝上。

  江霧惜瞳孔驟縮。

  只見那些人皮膚呈現青白,眼睛還大睜著,很明顯死前經歷了非人的痛苦。

  他們的腹部、胸腔都是空的,還有人的眼珠沒了。

  江霧惜耳朵嗡的一聲,然後出現持續的耳鳴。

  她聽見江坤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罩子外面傳來——

  「鴿子,就是在服務好客人的同時,向屠夫傳達客人的需求。有的客人想要角膜,有的客人想要人皮,有的客人想看『拆箱』直播,有的客人急需心臟救命。

  總之,在我這裡,客人就是上帝。」

  厲流錚聽後面色灰敗。

  看來...他和她今天是出不去了。

  而江霧惜抓著電擊器的手控制不住顫抖,問:

  「所以,我媽媽....被你們脅迫...販賣器官?」

  陸四無所謂的笑了笑,說:

  「那叫拆箱。不過,也不是所有客人都是特殊客戶。

  坤哥已經待你媽媽很不錯了,會給她分普通客人。

  這些人不知情,單純為了享受。

  還有一些就是咱們自己人了,誒,你回頭,看你邊上那個人,眼熟不?

  說不定他去光顧你媽的時候,你還見過呢!」

  眾人哄鬧大笑。

  厲流錚怒吼:「閉嘴!你們都閉嘴!!!!」

  他眼底的擔心再也難以掩飾,轉頭看向江霧惜,只見她神情一片空白。

  原來這是一條成熟的鏈路——

  客人藉助性服務偽裝,告知鴿子要求,鴿子轉達給犯罪團伙,代號屠夫,所以陸哥才會每個月來『收帳』,之後屠夫搞來器官,完成交易。

  一旦出事,屠夫離場,警察只能抓住鴿子,以賣淫罪論處。

  陸四欣賞著她呆滯的流下一行淚,譏笑道:

  「怎麼,這就嚇傻了?」

  厲流錚抬手,靠近她臉邊時又克制的放下。

  所有人都以為她被這事刺激到了,結果只見江霧惜呆呆地說:

  「原來我被愛過...」

  「什麼?」陸四疑惑。

  厲流錚離她最近,聽見她喃喃重複著:

  「原來....我被媽媽愛過....」

  她以為自己的成長過程已經足夠黑暗。

  現在才知道,原來媽媽真的為她遮風擋雨過。

  那些被媽媽趕走、被鎖住、被打罵的瞬間,她以為那都是不被愛的證明...

  她忽然回憶起很多細節——

  媽媽在她年幼時唯一一次帶她坐上了大巴,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還是回到了鎮上。

  媽媽很少出門,只要出門就一定會去一棟廢棄的建築前發呆。

  年幼的她問那裡有什麼。

  媽媽說:有哭聲,有人和鋼筋水泥長在一起了。

  所有醜陋的一切,媽媽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媽媽恨她,也愛她。

  江坤聽見她的這句話,眼神變得複雜。

  他又問了一遍:

  「你媽給你取的名字是什麼?」

  江霧惜淡淡抬眼,此刻輪到她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說:

  「江霧惜。」

  江坤愣了幾秒,才點頭道:

  「姓江嗎,倒是聰明。」

  當年,他在緬甸地盤之爭中落敗,妻子和女兒全被對家殺了。

  江坤只能重整勢力退到國內。

  倪麗萍就是那個時候主動求上他的。

  她說願意給他當鴿子,只要他能幫她們娘倆逃回國。

  江坤輕易就看穿了這個女人的算盤。


  她知道自己在緬甸只會隨時沒命,以為只要回國就有轉機。

  但她沒意識到,國內等待她的也是無盡的地獄。

  因為江坤不允許任何人擺脫組織。

  他僅三年就穩住了局面,連當地的警察都有他的人。

  倪麗萍一開始也試圖逃過,江坤得知後並沒有修理她,只是讓陸四把她帶到一個工地上。

  倪麗萍認出了被水泥封住口鼻的女人,也是鴿子。

  陸四把她的眼球挖出來了,說:

  「再跑,你女兒就是這個下場。」

  倪麗萍從那之後就不再跑了。

  倪麗萍每次認命的時候,就會看看江霧惜。

  她不懂這個孩子怎麼這麼犟...

  ——小時候有人拿石頭丟她,她就半夜跑到那些小孩的家裡,一戶一戶的用石頭砸爛人家的窗戶玻璃,砸完就跑。

  ——為了拿第一,她每天從早學到晚,回家後就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看書學習,不管冬天還是夏天。

  ——有一段時間她不坐大巴,改跑著上下學,就是為了拿八百米第一,提前練習了一個月。

  老師說她是天才,可倪麗萍知道她不是。

  她就是一個非常努力並且聰明的普通孩子。

  有天放學回來,江霧惜被陸四看見。

  倪麗萍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把她推了出去,罵的她再也不敢提前回家。

  她走後,陸四就對倪麗萍說:

  「帶你女兒去KTV陪客人喝兩杯,好好培養,將來女承母業,坤哥不會虧待。」

  倪麗萍枯坐,一直到天都黑了才回過神來,然後發現她還沒有回來。

  她焦灼的肺腑都在燃燒,希望她永遠不要再回來了,又怕她在外面遇見陸四那樣的人,死的不明不白。

  陸四不停催促,她再三確認,陸四隻說陪個酒,別惹大家不痛快。

  結果她們去了,卻發現客人是變態。

  倪麗萍阻攔,被打的半死。

  江霧惜直接把客人弄廢了。

  這件事後來被江坤壓了下來。

  此時此刻,江坤看著江霧惜,想起在緬甸的時候,她還是小嬰兒的樣子。

  當時他的女兒剛剛被對家活埋,心中悲痛,是因為看見倪麗萍懷抱里的她,才答應帶她們回國。

  「我當時問你媽,說孩子的名字起了嗎,你媽當時整天為了生存也沒心思,說沒取。」

  江坤臉上浮現回憶的神色。

  「我當時看了眼天空,黃昏時分,薄霧橘金,然後說,那就叫霧夕。薄霧的霧,夕陽的夕。」

  江霧惜冷冷看著他,開口道:

  「我的惜,是珍惜的惜。」

  江坤聞言,想到自己的女兒,眼角隱有淚光。

  人對親人的思念,是不會隨著時間而減少的,而是會越發濃烈,特別是進入暮年後,會更加想念孩子。

  江坤聲音哽咽,沒心思細究,說:

  「那就是她聽岔了。」

  事實上,倪麗萍沒有聽岔。

  她知道是夕陽的夕,但還是改成了珍惜的惜。

  因為她希望這個孩子珍惜生命。

  她為了給江霧惜留一條後路,決定讓她姓江。

  如果未來有一天出事,她希望坤哥能看在這個名字的份上給她一條生路走。

  可這一切都無法再親口告知江霧惜。

  好在江坤意會到了,他感慨的揮了揮手,讓手下退開。

  「既然你姓江,那我給你兩個選擇。一,當我的女兒,我保你衣食無憂,送你出嫁,給你嫁妝,將來生的孩子要叫我姥爺。」

  江霧惜譏諷一笑,「二呢。」

  江坤從懷裡掏出一把槍,對準她,說:

  「二,我破例給你留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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