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療養院的文心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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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電梯之前,阮星月打通蘭蘭的電話:「蘭蘭,今晚有安排嗎?」

  蘭蘭剛下班到家吃完外賣,「我有時間,老大,需要我做什麼?」

  「過來幫我值個夜班,一晚上一千。」

  蘭蘭:「好的老大我馬上就到……安?一千塊錢?」

  蘭蘭驚出家鄉話來。

  阮星月發一百給她,讓她打車過來,「來了你就知道了,陸添病房。」

  護士站,陸浮川一身外賣騎手穿扮,戴著同色頭盔,看不清臉龐,貼著牆面站,手上像模像樣拎著外賣。

  這個點護士站只有一個值班的護士,埋頭趕著病例報告,忙得連晚飯都沒吃,壓根沒心思關注有個看起來很高很帥的外賣員站在牆角。

  「跟我來。」阮星月從他旁邊走過。

  陸浮川脊背挺得筆直,邁開長腿跟上,走路不敢有一點拖沓,沉默著打量阮星月側臉臉色,生怕被罵。

  好在阮星月神情冷靜而淡定,沒有要罵他的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住院部。

  具體要去哪兒,他也不敢問。

  康濟醫院是A市最大的私人醫院,背靠鬱鬱蔥蔥的平涼山。

  門口最前面那棟樓為門診,緊挨著門診的是普通住院樓。

  往後是獨立的貴賓住院部,出了貴賓住院部,需要順著山體往上,穿過平涼山森林,能看見一個優美安靜的療養院,隱匿在山林之間,此刻燈火闌珊。

  裡面只住了一個病人,陸浮川的母親——文心蘭。

  阮星月停好車。

  副駕駛的陸浮川迫不及待打開車門下車。

  只有這裡,全是陸教授的人。

  阮星月沒阻止他。

  剛到門口,就被人攔住了。

  需要門禁卡才能出入。

  陸浮川猛地回頭,眼裡焦急地看向她。

  「阮小姐。」守門的管家看見她,不等她掏門禁卡,率先打開門。

  阮星月走在前面,「我來看看師母。」

  管家的目光落在她後面的外賣員身上,多了一絲探究。但沒說什麼,只需要把人影掃描清晰,立刻發給陸教授。

  「還請這位小哥摘下頭盔,我錄個人像做登記。」

  陸浮川看向阮星月,後者示意他先不用動,看向管家:「以後他每次都會和我一起來,大門口不留他的電子人像。」

  她已經打通陸教授的電話,遞給管家。

  那邊說了什麼,管家認真點頭的同時,隨意扯一張紙,蓋住了攝像頭。

  雙手遞迴手機,目光再次看向陸浮川時,眼裡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嘴上畢恭畢敬:「阮小姐慢走。」

  她二人剛踏進門口,整個療養院聯網的監控同一時間下線。

  陸浮川先是快步走著,走了兩步跑起來,站定在電梯門口,連著戳電梯上行鍵三下。

  消毒水的味道漫過鼻尖時,他原地焦慮的腳步頓了頓。

  六年了,高級療養院的走廊還是老樣子,米白色的牆皮泛著冷光,連空氣里懸浮的塵埃都像是被時間凍住的。

  阮星月追上他的腳步,電梯恰好打開。

  陸浮川往後一伸手,拖住她的手腕,急切地拖她進電梯,輕輕一握再放開。

  短短几秒,阮星月感受他掌心因為緊張而冒出來的熱汗。

  他目光堅定地按了三樓,短短几秒,眼裡的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六歲到十四歲的光陰里,每次開心不開心,他都會到這裡來,對著母親念叨個沒完。

  試圖吵醒她,起來陪自己說說話,哪怕嗯一聲也行。

  電梯打開的瞬間,陸浮川衝出電梯,腳步突然頓住。

  他伸手摘掉頭盔,轉頭理著頭髮,問阮星月:「我現在丑不醜?」

  頭盔下,他戴了一副銀色六邊形眼鏡。

  這是一款讓人聯想到「克制」「理性」「智性」的眼鏡。

  阮星月卻透過泛著冷光的鏡片,讀出那雙桃花眼裡厚重複雜的情緒——一個六年不見母親的兒子,獨自跳過十四歲到二十歲的漫長光陰,面對即將到來的重逢,膽怯緊張,惶恐不安。


  阮星月抬起雙手,撣走他衣領上不存在的灰塵,認真地理了理。

  抬頭看他,眼裡全是鼓勵:「沒有長歪,一如既往地帥。」

  陸浮川定定盯著她,隱下心中許多情緒。

  他將頭盔遞給她,迫不及待敲開辦公室的門,他需要換一套無菌服,才能去見他的母親。

  阮星月讓護士先走, 她陪陸浮川在試衣間換衣服。

  隔著一道試衣簾,陸浮川的聲音聽不真切,聽起來悶悶的。

  「你說,這六年,她有沒有想我?」

  「有。」阮星月回答得又快又堅定,「教授常提起你,師母的手指會回應。」

  眼淚會從眼角滑出。

  這個不用告訴他。

  「……我很想她。」

  他的語氣刻意放得輕飄飄,阮星月聽得心中酸澀。

  輕輕推開病房門,他第一眼就落在靠窗的床上。

  她靜靜躺著,頭髮比記憶里更白了些,陷在柔軟的枕頭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殘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發出輕微的嗡鳴,這聲音成了這二十年裡,她唯一的「呼吸」。

  他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指尖懸在她手背上,隔著無菌手套,那片皮膚涼得像浸在冰水裡,指節因為長期臥床有些變形。

  「媽,」他一開口,聲音像是被歲月狠狠揉搓過,帶著砂石般的粗糙質地,「我、我回來了。

  每個字從他那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都拖著破碎又沉重的尾音,像老舊風箱發出的喘息,帶著難以言說的思念與悲傷。

  沒有回應。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稀疏,像蝶翼停駐,卻再也不會扇動。

  她瘦得脫了形,被子下的身體單薄得像一片羽毛,仿佛輕輕一碰就會飄走。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鈍鈍的,帶著漫長時光沉澱下來的無力和無助。

  ……

  走出療養院,陸浮川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頭,突然全身泄力地倚靠車頭。

  藍色外賣工裝褲瞬間染上灰塵。

  他不管不顧,就那么半坐半靠在車頭,長腿屈起,腳跟著地,鞋跟蹭著柏油路面,磨出細碎的聲響,像他心裡翻湧的情緒,沒個落腳處。

  路燈的光從他背後漫過來,把他的影子釘在車身上,又瘦又長,抖都不抖一下。

  他仰著頭,喉結滾了滾,視線卻沒焦點,就那麼散散地落在遠處的霓虹里,那些光明明滅滅,映在他眼裡,倒像是浸了水的碎玻璃,亮得發澀。

  「我媽不生下我就好了。」

  聲音低得像被風颳過的紙片,飄在空氣里,沒等落地就散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隨手摘掉眼鏡,A市夜景模糊的同時,眼眶熱到滾燙。

  「她為了生下我才躺那的。」

  眼鏡滑落在地,他揉了揉眉頭,嘴角苦笑,出口帶了點氣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我的生日,成了她的遇難日。」

  城市的喧囂只剩下遠處的燈紅酒綠,療養院外的夜是被聲音撐起來的。

  蟲鳴鳥叫。

  風從樹縫裡鑽過去,葉尖兒「沙沙」地響。

  哽咽聲被風吹散了。

  他就那麼靠著,後背抵著冰涼的車身,像塊被遺棄在路邊的石頭。

  連悲傷都透著股沉甸甸的鈍勁兒,砸在心裡,疼得發悶,卻喊不出聲。

  阮星月站在後面,遲遲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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