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聖誕節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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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寒星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在算,不是算數字——是算時間。

  「彈藥呢?」

  「彈藥倒是沒有問題,前些天還以為撐不過十二月底,但沒想到許先生又給了我們一個驚喜,他有很多秘密的儲備倉庫,現在都開放了。」林文祥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黃漢生將軍已經做好了儲備糧配額每天每人定量減半的準備,現在不用實施了,他說六個月內不會有問題。」

  林文祥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對了,許先生還親自發來了電報,要各部隊不用特意節約,一切以實際戰情來分配彈藥和糧食,他會去想辦法解決半年後的事情。」

  「我知道。」趙寒星打斷了他。

  「總司令,」林文祥沉默了片刻,「我們還能守多久?」

  趙寒星抬起頭,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在沙盤上方那盞防空燈罩的陰影下顯得很暗,瞳孔的邊緣映著一點微弱的黃光。

  他伸出食指按在沙盤上一個用紅筆畫了圈的位置上——坤甸。

  「守到許先生出手的時候。」半晌他才吐出了一句。

  林文祥沒有再問,他跟著趙寒星這麼些年,知道這句話不是推脫。

  但他也知道,趙寒星是不會告訴他許先生什麼時候出手的。

  他想得有些多,其實趙寒星也不知道許三什麼時候出手。

  整個十二月的第一周,前線都在退。

  不是潰退,是趙寒星命令的收縮。

  他把馬辰外圍最後幾個據點全部放棄,把陳國源的兵力集中在馬辰城下的核心防線;把羅玉鋒從沙巴隘口往後拉了十公里,讓他把殘餘部隊收攏在拉讓江上游最後一道可守的河谷里;東線的劉青峰特種旅繼續在日軍後方撕咬,但他們的損失已經到了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然後聯軍在聖誕節發動了最大規模的一輪攻勢。

  十二月二十五日。

  哈里斯給前線所有指揮官發了一封電報,措辭簡短而精心修飾——「在這個象徵和平的日子,讓我們用勝利為明年的回家之路鋪平道路。」

  林文祥截獲了電報後冷笑了一聲,把譯文放在趙寒星桌上。

  趙寒星看了一眼,臉色沒有任何波動。「鋪平道路?或許是通往地獄之路。」

  他把電報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道命令:各防線加強戒備,敵人今天會打一波大的。

  凌晨五點,聯軍炮兵開始轟擊。

  炮彈從巴里托河對岸的炮兵陣地飛過來,落點覆蓋了馬辰城外圍整片丘陵地帶。炮擊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密度之大讓婆羅洲軍隊的士兵連頭都抬不起來。有幾個掩蔽部被直接命中,裡面的士兵被活埋在塌陷的圓木和泥土下。炮聲還在響的時候,林國棟就開始拿手扒土。

  他的指甲劈了三片,但埋在裡面的人已經沒氣了。

  炮擊剛停,美軍轟炸機就來了。B-26「侵略者」中型轟炸機在低空掠過,投下凝固汽油彈和500磅炸彈。

  林國棟的陣地正面被炸成了一片焦黑,樹木在燃燒,泥土被高溫烤成了陶片一樣的硬殼。

  三個機槍手在一個彈坑裡被直接命中,後來他派人過去清理時,坑裡只剩下一截燒焦的白朗寧槍管,和幾片嵌在泥里的頭盔碎片。

  林國棟趴在散兵坑裡,泥土從坑沿簌簌往下掉,灌進他的衣領和袖口。

  他的左手虎口舊傷在昨天白刃戰中又裂開了,整隻手腫得戴不進手套。

  飛機的轟鳴聲剛遠去,聯軍的步兵就開始往上沖。

  從硝煙里湧出來的散兵線在高低不平的殘樁地上有些地方擠成了疙瘩,有些地方又被地形拉開成稀稀落落的幾小群。

  他抓起一挺BAR自動步槍,機槍手全死了,副射手也死了,彈藥手被彈片削掉了半隻耳朵,正在散兵坑角落裡用撕開的急救包往頭上纏繃帶。

  他把槍架在彈坑邊緣,對著最近的那群步兵打了幾輪點射,每打完一輪都朝旁邊挪一個位置。有人在他右側接上火力。

  他回頭看了一眼——是他排里最小的兵,十六歲的周小滿,端著SKS在打。

  林國棟突然喊了一聲「壓低頭」,那兵條件反射,直接把臉埋進浮土裡,子彈從他鋼盔正上方擦過去,離盔頂不到一指。這一命撿得險之又險。


  打退這波進攻後,他清點人數。

  全排從月初的四十三人,剩下十七人。

  他認識的每一個名字幾乎都在這排傷亡統計上——周大勇,四月初教他怎麼在散兵坑裡蜷著身子躲彈片的老排長,八月在沙巴河谷圍殲廓爾喀人時被彎刀砍中了頸窩,死前還叼著草煙沖他罵了句娘。

  李阿福,四月第一天就被炸彈炸得只剩下一截發燙的槍管。

  阿成,十六歲,上個月剛埋的,墳頭那塊河石還在他散兵坑後面不到一百米的棕櫚樹下。

  傍晚,他靠在散兵坑壁上,嘴裡嚼著一塊繳獲的米軍口香糖。

  糖已經嚼了半天,早沒味道了,就是嚼著能讓嘴不閒著。

  周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塊壓碎的壓縮餅乾,包在油紙里,油紙外頭沾著他貼身口袋裡的干血漬。「排長,聖誕快樂。」

  林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那半塊碎成一堆渣的餅乾。

  餅乾渣里還夾著一小截烤焦的粗麥麩,不知道是從什麼型號的米軍野戰口糧里摳出來的。

  聯軍今天打的是「聖誕攻勢」,十二月的無線電監聽里米軍那些隨軍牧師反覆念叨著聖誕彌撒的時間安排,還有人往盔罩里塞聖誕卡片,上面印著馴鹿。

  「你自己吃吧。」他沒有接,隨即又提醒,「還有,咱們不過那玩意。以後碰到這種洋節日,都給我狠狠地打他們。」

  周小滿眨眨眼,把餅乾渣小心地重新包進油紙,塞回懷裡。

  他聽懂了大半,但他體會不到林國棟說這句話時聲音里的疲倦。

  那不只有憤怒,還有幾個月的屍體堆疊出來的冷靜,一種對日期喪失了幻覺的平靜。

  林國棟轉過頭,看著巴里托河對岸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又看了一眼陣地前面橫七豎八的聯軍屍體。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今天打退了三波。明天還會更多。

  但他不打算再過更多的聖誕節,聯軍在哪裡慶祝,槍口就該在哪裡對準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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