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泥濘中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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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一日的清晨,天空裂開了。

  這不是修辭,婆羅洲的雨季在八月的第一天達到了頂峰,天空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倒。

  從凌晨到正午,從正午到深夜,雨幕密得讓人看不清五米之外的樹。

  卡普阿斯河在一個晚上漲了兩米,渾濁的河水漫過河岸,淹沒了低洼處的散兵坑和掩體。

  泥土變成了泥漿,泥漿變成了河流,河流帶走了來不及搬走的彈藥箱和屍體。

  林文祥站在統帥部的窗前,看著雨水順著沙袋的縫隙淌下來,在地面上匯成一片片水窪。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完的氣象報告,這是從達雅克老獵人那裡收集來的經驗數據匯總,根據月相、風向和河流水位綜合判斷的雨季趨勢預測。

  老獵人們沒有溫度計也沒有氣壓表,但黃漢生早在戰前就讓後勤參謀走訪了二十多個沿河部落,把祖輩傳下來的觀察口訣整理成了一套雨季預測方法。

  林文祥曾經私下跟趙寒星說,這種東西靠不住,屬於道聽途說。

  但趙寒星卻說,那些東西是前輩們留下的瑰寶,祖祖輩輩的經驗積累。別說比我們胡猜,就算是米國佬所謂的天氣預報,也不一定有這個准。

  事實證明,趙寒星的觀點是對的。

  今天他坐在桌前,看著牆上的地圖。

  地圖上那些藍色箭頭還在——聯軍各部隊的位置標註,已經一個月沒有大幅度變動過了。

  雨季把他們釘在了原地。

  「日均降水量超過五十毫米。」林文祥把數據匯總報給他。

  「卡普阿斯河、巴里托河、馬哈坎河全部超過警戒水位。聯軍的機械化部隊已經癱瘓了至少六成——他們的卡車陷在泥里,坦克的履帶被泥漿堵死,唯一的運輸工具是水牛和人力。空中支援出動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以上——能見度太低,飛行員什麼都看不到,雨天的事故突發,也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趙寒星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婆羅洲軍隊的地道網絡緩緩移動,從上個月標註的戰線一直劃到聯軍後方邊緣。

  他的指尖最後停在了一個點上,低聲問道:「他們的補給線靠什麼維持?」

  「空投,在雨停的時候,或者雨很小的時候,冒險飛行。但因為匆忙,準確度不高,空投的物資經常落到我們這邊。剩下靠人背和馬幫,他們從西馬萊和爪哇徵調了大量民夫,每走一公里都有損耗——民夫逃的逃,病的病,補給到前鋒時只剩三成不到。瘧疾已經開始在他們那邊蔓延了。」

  林文祥翻開筆記本,繼續說道:「我們獲得的秘密情報,米國人的一個師報告瘧疾發病率達到百分之四十,非戰鬥減員遠超戰鬥減員。」

  趙寒星抬起頭。「我們這邊呢?」

  「黃漢生師長把地道里的物資提前分發出去了,彈藥夠用,糧食夠吃。藥不夠,但能維持最低水平運轉。沈青苗醫院裡的奎寧已經用到配給制了——只能優先保障重傷員。她讓人試了當地的幾種草藥替代,退燒效果勉強能頂一陣,副作用還在觀察。」

  趙寒星把地圖捲起來,收到了旁邊的地圖簍里,並細心的夾一個便簽。詳細的區域地圖太多,他必須做好標記,好方便下次取用。

  收完東西,他站起來,走到窗口,看著外面成片砸落的雨幕。

  「時機到了,趁聯軍空中支援趴窩,各部隊發起有限反擊。讓聯軍在這兩個月里,把能流的血都流在泥里,衝到大海里去吧。」趙寒星背著手,輕聲的說道。

  副官在本子上,飛速的記著他的話。

  在沙巴叢林裡,羅玉鋒的左肩已經不可能完全恢復了。

  四月那場和廓爾喀人的初次交鋒後,子彈從鎖骨下方穿過,出口創面太大,神經被撕裂了一截。

  軍醫說能保住胳膊已經是萬幸,以後左手抬不過肩膀。

  可這對一身鐵骨的羅玉鋒來說就不是事,「左手不行了,那就用右手吧,仗沒打完,停下來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蹲在丹戎巴都以北約十五公里處的一片密林里,用右手握著望遠鏡。

  雨水從斗笠邊緣淌下來,順著他的手腕流進袖子裡。

  他已經蹲了三個小時,膝蓋陷在泥里,像兩截打進去的木樁。

  參謀長何國良趴在他旁邊,幾次想提醒他休息一下,但還是忍住了。


  第一師的兩個團已經在兩側山坡上布置好了交叉火力——和四月那次一模一樣的戰術,只有一點不同:這一次羅玉鋒沒有在河谷出口留退路。

  他要的不是擊退,是圍殲。

  「他們來了。」何國良說道,前面出現了影影綽綽的身影。

  廓爾喀第三營在雨季之初重新補充,然後被聯軍從古晉方向調到沙巴前線,接替在丹戎巴都河谷被打殘的第二營。

  這次婆羅洲的叢林之戰,可以說是他們建軍以來最艱難的一次戰鬥。

  比起當初在緬甸叢林對付日軍號稱叢林之虎的第18師團還要困難。

  他們後來才知道,對面的敵人是號稱『鐵人』的羅玉鋒軍團。

  他的第一第二第三師都是婆羅洲軍最王牌的部隊,哪怕他們是歷史悠久的叢林特戰旅,碰上這幾支隊伍,依然討不到好。

  營長彼得·漢密爾頓中校,四十二歲,緬甸戰場老兵,他的哥哥在許三夜晚空襲中陣亡。

  他接到的命令是守住沙巴內陸的交通線,確保西馬萊部隊的後勤通道不被婆羅洲軍隊切斷。

  雨季道路泥濘,空中支援無法出動,他的營已經持續斷補三天,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包壓縮餅乾。

  昨天開始殺用來馱運的馬。

  隊伍最前面是一個由廓爾喀老兵組成的尖兵班,在雨中散得很開,間距約五到六米,步槍槍口向斜下方低垂著,腳下幾乎沒有聲音。

  何國良從望遠鏡里看到這一幕時,眉心皺了一下——這些兵即使在斷補三天後仍然保持著叢林行軍的基本紀律:不扎堆、不拖步、身姿低伏、槍口始終保持在敵人可能出現的方向。

  他低聲罵了句他媽的,說這些人即使餓著肚子也比聯軍其他部隊強出一檔。

  羅玉鋒沒有接話,臉色卻很嚴肅。

  越強的敵人,越要有敬畏之心,也越要小心應付。

  「讓他們全部進入河谷。」他說道,聲音被雨水打得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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