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房玄齡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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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的梆子聲敲過,東宮的燭火依舊亮著。

  李福趴在案上,奏摺堆成的小山幾乎將他淹沒,硃筆「啪」地掉在「山東士族抵制均田制」的卷宗上。

  這是他接手朝政的第三個月,李承乾以「龍體違和」為由徹底退居後宮,將六科奏章、三司議案一股腦推到他面前。

  起初他還憑著銀號理事的經驗勉力支撐,可越到後來越發現,朝堂比帳本複雜百倍。

  士族的陽奉陰違,武將的據理力爭,文官的相互掣肘,像無數根線纏得他喘不過氣。

  「殿下,歇會兒吧。」

  內侍捧著參湯進來,看著李福眼下的青黑,聲音發顫的說道,

  「這是今日的第八份彈劾折了,都是說您『偏袒寒門,打壓士族』的。」

  李福抓起彈劾折,上面崔雄的字跡有些刺眼:

  「太子輕信寒門,強推均田,致使山東糧價波動,民怨漸生......」

  他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怒吼道:

  「民怨?

  是士族囤糧抬價的民怨,還是百姓沒田種的民怨?」

  他想起白天朝堂上的爭吵。

  崔雄帶著世家官員,以「驚擾祖業」為由反對清查隱匿田產。

  程咬金雖不再直接頂撞,卻聯合武將們拒絕削減軍餉補貼災民。

  連文官集團內部都因「是否嚴懲貪腐」吵成一團,王敬直主張「除惡務盡」,另一位老臣則堅持「中庸維穩」。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李福癱坐在椅子上,手指插進頭髮里,

  「均田是為了讓百姓有地種,減餉是為了讓災民有飯吃,嚴懲貪腐是為了讓國庫乾淨......為什麼他們都要反對?」

  內侍不敢接話,只是默默撿起地上的奏摺。

  案角露出半張紙,是李承乾臨走前留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遇事不決,可問玄齡。」

  「備車。」

  李福猛地站起來,青袍上還沾著墨漬,

  「去房府。」

  三更的長安城,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衛提著燈籠走過。

  馬車碾過青石板,發出「咯噔」聲,像敲在李福緊繃的心上。

  他掀開轎簾,望著房府方向的燈火。

  那是長安少有的、深夜還亮著燈的府邸,據說房玄齡每晚都要核完當日政務才肯安歇。

  房府的門童顯然認識東宮的馬車,慌忙跑進去通報。

  「殿下深夜到訪,可是遇到難處了?」

  房玄齡咳嗽著從裡面走了出來,看著李福問道。

  李福看著他鬢邊的白髮和案上的藥碗,突然紅了眼眶:

  「房相,我撐不住了。」

  他將朝堂的爭執、彈劾的奏摺、士族的刁難一股腦倒出來,語無倫次地說著自己的委屈。

  「我只是想讓百姓好過些,為什麼他們都覺得我在爭權奪利?

  為什麼連程將軍都不肯信我?」

  房玄齡靜靜地聽著,直到李福說完,才緩緩開口:

  「殿下可知,當年太宗推行均田制時,比您難十倍?」

  他指著清冊上的標記:

  「那時山東士族聯合關隴舊部,拿著兵器守在田埂上,說『寧死不交出祖業』。

  太宗怎麼辦的?

  他沒硬搶,而是讓士兵幫著士族耕種,秋收時按市價買他們的糧,三年下來,士族發現合作比對抗划算,才慢慢鬆了口。」

  李福愣住了:

  「可......可父皇說過,對士族不能縱容。」

  「縱容是一回事,急躁是另一回事。」

  房玄齡嘆了口氣,

  「殿下的均田令沒問題,錯在太急。

  您讓銀號查出隱匿田產,當日就要收回,不給士族轉圜的餘地,他們自然要抱團反抗。」

  他拿起一份奏摺,正是李福下令「十日之內清退所有違規田產」的旨意:


  「您看這裡,十日太短了。

  士族的田產牽連佃戶、糧倉、水渠,強行清退,受苦的還是百姓。

  不如改成『半年為期,分三批清退』,銀號給願意配合的士族低息貸款,讓他們有資金另置產業,他們何苦跟您硬碰硬?」

  李福的手指在「十日」二字上頓住,突然想起銀號處理壞帳時的做法。

  從不是立刻催繳,而是允許商戶分期償還,還貼息鼓勵他們重整生意。

  原來治理天下,竟和打理銀號有相通之處。

  「那武將們呢?」

  李福又問道,

  「我削減軍餉補貼災民,程將軍說『士兵流血流汗,憑什麼要他們讓著災民』。」

  「因為士兵的爹娘也是災民。」

  房玄齡的聲音低沉了些,

  「您該讓聽風樓去查,西州的士兵里,有多少是山東災民的兒子。

  然後請程將軍去軍營,讓士兵們自己說,願不願意分點糧給家鄉的爹娘。」

  他頓了頓,補充道:

  「再告訴程將軍,銀號會給軍屬放貸,讓他們能種好地、做好買賣,軍餉雖減,家人的日子卻能好過,他未必不同意。」

  李福的眼睛漸漸亮起來。

  他看著房玄齡案上的清冊,上面不僅有田產記錄,還有每個士族族長的喜好、軟肋。

  崔雄最疼長孫,那孩子在國子監讀書,總因出身被排擠。

  另一位士族老臣的弟弟是商戶,去年欠了銀號的錢,正愁沒門路償還。

  「房相早就查清了?」

  李福驚訝的問道。

  「老臣當了三十年宰相,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房玄齡笑著說道,

  「士族不是鐵板一塊,武將也不是只認軍功。

  您要做的,不是砸開他們的硬殼,是找到殼上的縫,輕輕一撬就開了。」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卷《貞觀政要》,翻到「納諫」篇。

  「太宗當年也被魏徵氣得摔過杯子,可他知道,爭吵不是壞事,說明大家還在乎這江山。

  殿下要學的,不是讓所有人都贊同您,是讓他們吵著吵著,就找到一條對大唐有利的路。」

  窗外的天色泛起魚肚白,李福看著案上的清冊和奏摺,突然覺得沒那麼沉重了。

  他想起銀號的帳本,每筆收支都有來龍去脈,每個數字都連著活生生的人,朝堂的爭執,何嘗不是另一種帳本?

  士族的田產,武將的軍餉,百姓的溫飽,都是需要仔細核算的數字,急不得,也偏不得。

  「多謝房相。」

  李福站起身,深深一揖,

  「孤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房玄齡送他到門口,指著東方的朝霞,

  「殿下看,天總要亮的。

  太宗當年說,治天下就像種莊稼,要懂時節,知肥瘦,急不得。」

  李福走出房府時,巡夜的金吾衛剛換班。

  他沒有坐馬車,而是沿著朱雀大街慢慢走,晨光灑在他身上,驅散了些許疲憊。

  路過銀號總鋪時,他看見崔明正帶著夥計卸糧,門口貼的新告示上寫著「士族田產清退專項貸款,年息三成」。

  「崔主事。」

  李福走進銀號,拿起告示,

  「改成『配合清退者,年息兩成,另贈新稻種』。」

  崔明愣了愣,隨即笑道:

  「殿下這招妙!

  士族最看重利,也最愛面子,贈稻種顯得朝廷體恤,他們更願意接台階。」

  李福望著夥計們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父親說的「江山的帳本」。

  原來這帳本上,不僅有銀錢,有田產,還有人心。

  讓士族有體面,讓武將有底氣,讓百姓有盼頭,這才是最難算,也最該算清楚的帳。

  回到東宮時,李一正捧著新到的奏摺等候,上面有崔雄的名字,卻不再是彈劾,而是請求「暫緩清退曲阜孔家田產,因其涉及文廟祭祀」。

  李福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覆道:

  「可暫緩三月,銀號撥款修繕文廟,另擇十畝良田補償孔家,確保祭祀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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