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黑夜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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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的血腥味還未散盡,李承乾已坐在行宮偏殿翻檢隱殺的卷宗。

  案上堆著三疊簿冊,最上面的那本記錄著昨夜犧牲的十七名隱殺名錄,墨跡未乾的地方被指腹蹭得發毛。

  「陛下,這是今日卯時的搜捕清單。」

  一名隱殺的人單膝跪地,玄色勁裝的袖口還沾著泥漿。

  他是黑夜的副手,代號「寒刃」,面具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那是十年前替李承乾擋刺客時留下的。

  李承乾沒抬頭,指尖點著名錄上的「陳三」二字問道:

  「這個少年是怎麼死的?」

  寒刃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回陛下,陳三在棲霞寺搜捕時,為護寺里的孤兒,被王氏私兵的毒箭射中......」

  「毒箭?」

  李承乾猛地抬頭,卷宗被他攥出褶皺,

  「昨日不是說箭簇只淬了麻藥嗎?」

  「是屬下失職。」

  寒刃叩首在地,

  「後來才查明,王氏從西域購了見血封喉的毒液,藏在棲霞寺的佛像里。」

  殿內瞬間死寂一片,只聽得見燭火的噼啪聲。

  李承乾突然起身,一腳踹翻案幾,簿冊散落一地。

  「廢物!」

  李承乾怒吼一聲,

  「黑夜教你們的搜檢之術都餵了狗?

  連佛像的空心底座都不會查?」

  寒刃額頭抵著青磚,血珠順著刀疤滑落下來。

  「屬下罪該萬死!

  但陳三......他若不護著那孤兒,本可以躲開的。」

  李承乾的怒火驟然僵住。

  他彎腰撿起散落的名錄,陳三的籍貫寫著「并州」,旁邊畫著個小小的銀號標記。

  那是隱殺衛里的寒門子弟特有的記號,意味著這人曾受過銀號的恩惠。

  「把孤兒安置到銀號的義倉。」

  他聲音發啞,重新坐下,

  「讓李福派來的主事親自照看。」

  寒刃剛要領命,卻被李承乾叫住:

  「你們都覺得朕昨日的旨意太狠了?」

  偏殿的陰影里陸續走出七名隱殺衛,都是黑夜一手帶出來的老人。

  他們摘下面具,露出或猙獰或滄桑的面容,齊聲回道:

  「不敢。」

  「不敢?」

  李承乾冷笑一聲,

  「可你們搜捕時,故意繞開了三家與士族有牽連的商鋪。

  別以為朕不知道。」

  他從袖中掏出聽風樓的密報,上面詳細記錄著哪家商鋪藏了兵器,哪家替王氏傳遞消息,

  「說吧,為何手下留情?」

  代號「鷹眼」的隱殺上前一步,他的左眼是琉璃假眼,當年為給李承乾傳遞軍情,硬生生剜掉了真眼。

  「陛下,那三家商鋪的掌柜,曾在永徽十年救過咱們三名弟兄的性命。」

  他頓了頓,補充道,

  「黑夜統領說過,隱殺的刀要夠快,也要夠暖。」

  李承乾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悶響,敲到第三聲時突然停了:

  「把商鋪的掌柜帶過來,朕要親自問他們。」

  半個時辰後,三個瑟瑟發抖的掌柜被押進了偏殿。

  為首的綢緞莊掌柜認出李承乾龍袍上的血漬,腿一軟就癱在地上:

  「陛下饒命!

  那些兵器是王氏強塞過來的,小的不敢不收啊!」

  「強塞?」

  李承乾把玩著黑夜留下的青銅面具,

  「那你們為何不向隱殺報信?」

  糧鋪掌柜顫聲道:

  「王氏說,若敢報信,就燒了小的糧倉,殺了小的全家。

  那裡面存著揚州城三成的越冬糧啊!」


  李承乾突然看向寒刃問道:

  「查過他的糧倉了嗎?」

  「查了。」

  寒刃遞上帳冊,

  「確實有三萬石糧食,帳目清晰,都是平價賣給百姓的。」

  殿內靜得能聽見掌柜們的心跳聲。

  李承乾將面具放在案上,面具內側的刻字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

  「你們三家,罰俸三年,糧食由銀號接管代銷。

  至於王氏的脅迫證據,寫清楚呈上來。

  朕不斬無辜,也絕不放過一個幫凶。」

  掌柜們連連磕頭,被隱殺帶下去的時候,糧鋪掌柜突然回頭說道:

  「陛下,昨夜救孤兒的那個少年......能不能讓小的給他立塊碑?」

  李承乾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待殿內只剩隱殺眾人,寒刃才敢抬頭:

  「陛下,屬下等知錯了。」

  「你們沒錯。」

  李承乾的聲音緩和了些,

  「黑夜教你們的『暖』,是護住百姓的底氣,不是對惡人的縱容。」

  他從暗格取出一枚玄鐵令牌,與之前那枚不同,這枚的正面刻著狼頭。

  那是隱殺統領的信物。

  「現在,你們說說,誰能接黑夜的班?」

  七人面面相覷。鷹眼剛要開口,就被寒刃按住了手腕。

  「陛下,統領之位,按規矩該由黑夜統領的後人繼承。」

  寒刃沉聲道,

  「他的獨子黑隼,三年前已通過隱殺的試煉,如今在廬州潛伏。」

  「黑隼?」

  李承乾想起那個總跟在黑夜身後的少年,當年他還親手教過他挽弓,

  「他現在何處?」

  「昨夜接到急報,正在趕來揚州的路上。」

  寒刃從懷中掏出塊玉佩,上面刻著隼鳥圖案,

  「這是他的信物,說見到玉佩,就讓他直接面聖。」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輕叩聲。

  一名少年推門而入,玄色勁裝下露出半截繃帶,顯然是連夜趕路時受了傷。

  他比三年前高了許多,眉眼像極了黑夜,只是眼神更加銳利。

  「黑隼參見陛下。」

  少年跪地時,腰間的玉佩撞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承乾指著那枚狼頭令牌問道:

  「知道這是什麼嗎?」

  「隱殺統領的信物。」

  黑隼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的沉穩,

  「家父臨終前說,若有朝一日陛下賜下此令,讓黑隼謹記三件事:

  護大唐、衛百姓、辨忠奸。」

  「辨忠奸?」

  李承乾挑眉問道,

  「你覺得朕昨日清理江南,是忠是奸?」

  黑隼猛地抬頭,面具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陛下斬惡是忠,但牽連過寬是躁。

  家父說過,治亂世需用重典,卻不能斷了百姓的活路。

  銀號開倉放糧,便是陛下的補過之策。」

  偏殿裡的隱殺衛都屏住了呼吸。

  這孩子瘋了吧?

  直接說陛下做錯了?

  黑夜就這麼教兒子的?

  李承乾突然笑了,將狼頭令牌扔了過去。

  「拿著。

  從今日起,你就是隱殺的新統領。」

  他起身走到黑隼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記住,隱殺的刀,既要斬得斷士族的陰謀,也要護得住百姓的炊煙。」

  「屬下敢問陛下,家父的屍身......」

  黑隼接過令牌後,看著李承乾問道。

  「已入殮在城西的忠勇祠。」

  李承乾望著窗外的晨光,

  「等江南事了,朕親自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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