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寒門魁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頭西斜,將考棚的影子拉得老長。

  石頭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略顯歪扭卻密密麻麻寫滿的答卷,尤其是那篇傾注了他對田畝、對農人所有理解和期望的策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時辰到!停筆!」

  監考官洪亮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考棚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被收攏的嘩啦聲。

  學子們依次走出了考棚,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試題。

  周朴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這些從考場中走出的年輕面孔。

  「諸生辛苦了!」周朴朗聲道,

  「無論結果如何,今日你們能坐在這裡,以筆墨論道,以才智爭鋒,本身便是陛下新政之功!

  便是爾等掙脫枷鎖之始!

  試卷將糊名校閱,陛下將親閱優等之卷!望諸生靜候佳音!」

  聽到「陛下親閱」四個字,學子們眼中瞬間爆發出激動之色。

  數日後,弘文館閱卷房。

  燭火通明,徹夜不熄。

  數十名由弘文館博士、國子監抽調的大儒,以及吏部、戶部的精幹吏員組成的閱卷隊伍,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一份份糊名的試卷被攤開,評閱,批註,爭論聲、讚嘆聲、嘆息聲不時響起。

  一份策論試卷被單獨挑出,放在了閱卷官之首,周朴的面前。

  試卷上的字跡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扭,但行文質樸,情感真摯,對田畝清丈中可能出現的弊端、對如何真正保障底層農人利益、對新政如何「安民」才能真正「富國」,提出了極為接地氣且不乏灼見的看法。

  「這孩子雖然文采稍微差了點,但他說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而且精準地指出了當下的問題。

  如果不是深深了解農民種地的艱辛困苦,是說不出這樣的話來的!」

  一位老吏員撫須嘆道。

  「說得好!他論述的『重新丈量土地並非是為了搶奪富人的財產,實際上是為了均衡貧富、安定民心,民心安定了,國家的根基才能穩固』,這話說得太貼合新政的核心要義了!」

  另一位博士點頭稱讚道。

  周朴仔細閱讀著,眼中異彩連連。

  他提起硃筆,在卷首慎重地畫了一個代表「上上」的圓圈。

  太極殿,御書房。

  最終評定為優等的十份試卷,被整齊地呈放在李承乾的御案之上。

  最上面一份,正是那份字跡歪扭卻力透紙背的策論。

  李承乾拿起那份試卷,目光掃過那質樸甚至略顯粗陋的文字。他看得不快,卻異常專注。

  當看到文中直指地方胥吏可能借清丈之機盤剝小民、提出「丈量需有農兵衛或寒門裡正監督,並張榜公示,許民申訴」的具體建議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當看到那句「陛下以刀兵開道,吾輩寒門當以心血守成,使新政之惠,如涓涓細流,澤被荒野最微末之草芥」時,李承乾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動容。

  他提起硃砂御筆,在試卷的空白處,緩緩寫下四個大字:

  「擢為甲等」

  他將這份試卷放在最上面,對侍立的內侍淡淡吩咐道:

  「宣弘文館周朴,及此次大考前十名學子,三日後,太極殿覲見。

  朕,要見見這些帝國的種子。」

  內侍躬身領命。

  三日後,寅時剛過,醴泉坊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已有十名青衿學子,在周朴的帶領下,踏著薄霜,沉默地朝太極宮前行著。

  周朴似乎察覺到了身後學子們緊張的情緒,他沒有回頭,只是沉聲道:

  「各位學子,抬起頭來!挺起胸膛!

  陛下召見你們,不是因為你們的家世門第,而是因為你們肚子裡的學問、心裡的志向!

  記住弘文館門前那四個字 —— 任重道遠!

  今天,就是你們扛起這份『責任』的第一步!」

  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廣場,太極殿就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宣——弘文館大學院博士周朴,及甲等前十學子——覲見——!」

  內侍那高聲的唱喏聲陡然響起。

  石頭跟在周朴身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邁過了那道高及膝蓋的門檻。

  他低著頭不敢抬頭,只是在感覺到大殿之中兩邊都站滿了人。

  他死死咬著牙,學著前面周朴和同窗的樣子,深深躬下身去,跟著周朴的聲音,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那句練習了無數遍的話:

  「草......草民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李承乾的聲音響起,眾人這才站了起來。

  「周卿,」

  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對周朴,

  「這次大考,優秀的答卷朕已經看過了。

  貧寒人家的子弟里,也有傑出的人才。你們傳授學業的功勞,朕心裡感到十分欣慰。」

  「陛下天恩浩蕩,開此新學之門,方使璞玉得現天光。臣等唯盡心竭力,不負聖恩!」

  周朴趕忙躬身應道。

  李承乾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那十個垂首肅立的青衿身影,最終,落在了站在靠前位置、身形最為魁梧、皮膚最為黝黑的石頭身上。

  「你,」

  李承乾的手指,隔著遙遠的距離,虛點了石頭一下,

  「便是那份論『田畝清丈與安民富國』策論的作者?」

  「是......是草民!」

  石頭哆嗦的說道。

  「草民......石頭!策論是草民所寫!」

  這句話他幾乎是吼了出來的。

  階下文武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或低語,顯然對這個粗鄙的名字和失態的應答感到不屑。

  李承乾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只是繼續問道:

  「你在策論里說,『丈量土地時,需要有農兵衛或者出身貧寒的里正來監督,並且要把結果張榜公示,允許百姓申訴』。

  這個辦法是什麼意思?又憑什麼能安定民心呢?」

  「回陛下!草民見過官差丈量田畝!

  那些穿綢緞的官差老爺,拿著尺子,說多少就是多少!

  主家的田,量得松,田埂都算進去!

  窮苦人家的田,量得緊,邊角旮旯都不算!

  那尺子不是量地的尺子,是......是吸血的管子!」

  石頭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想說的說了出來。

  「草民以為,讓農兵衛的人去看著。

  農兵衛的兄弟,自己就是種地的,知道田埂該算多少。

  知道邊角地也是命根子。

  還有李茂那樣的里正,是咱寒門自己人,知道窮人的苦。

  讓他們看著,讓主家和佃戶都在場,量完了,把數字貼在村口大樹上。

  誰覺得不公,就去縣衙告!衙門得管!

  這樣主家不敢太欺負人,官差不敢太黑心,窮苦人才覺得這清丈,是朝廷給的活路,不是催命的符!」

  李承乾靜靜的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你叫石頭?」

  「是......是草民賤名。」

  石頭這才想起自己的失態,臉漲得通紅,慌忙垂下頭。

  「石,生於大地,堅而朴。」

  李承乾笑著說道,

  「朕的新政,便需要紮根於泥土的堅石!

  你所言監督、公示、申訴三策,雖質樸,卻切中肯綮。

  吏部、戶部,將此議納入清丈細則,頒行天下!」

  「臣遵旨!」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急忙出列應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