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怎麼又是滿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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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毅這個人,向來並不怎麼玩遊戲。

  倒不是厭惡,只是單純覺得……勾不起什麼興致。

  那些光怪陸離的虛擬世界,究竟有何魔力,能讓人沉溺其中,廢寢忘食,乃至渾然不覺光陰如水般流逝?

  他百思不得其解,也懶得去深究。

  那感覺,就像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然而,自從一腳踏入股市這片無聲的戰場,他竟奇異地開始理解那些遊戲玩家的心境了。

  只因他自己,也會在開市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神便被那漲跌的曲線死死縛住,魂魄仿佛都被吸入那跳動的數字與K線構成的深淵之中,直至收盤降臨。

  今日,又是如此。

  電光火石間,一天的廝殺已然落幕。

  「呼——」

  周毅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股市硝煙味的濁氣,目光投向屏幕一角,確認今日戰果。

  +1%

  百分之一。

  乍看之下,微不足道。

  但對他們這種刀口舔血的交易部來說,這1%,可就不是個小數目了。

  尤其是在今天這種行情下。

  「經理,您今天做的真穩健,相當漂亮了!」一個年輕的下屬湊近,語氣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其他人呢?」周毅眼神依舊盯著屏幕,聲音沒什麼起伏。

  「別提了…哀鴻遍野。不光咱們部門,聽說其他部門也是損失慘重,被市場殺得七零八落。」

  近期的市場,就跟抽風的猴子似的,上躥下跳,顛簸得厲害,折騰得人心力交瘁。

  股票這東西,本就如此。

  縱然是無數頂著精英光環的頭腦,帶著最精密的模型、最詳盡的數據分析入場,也休想精準預測其下一秒的走向。

  只因此處,乃是人性深處貪婪與恐懼最赤裸的投影,是集體非理性的狂歡,邏輯與數據在絕對的非理性面前,有時脆弱得不堪一擊。

  「照這鬼樣子,這個月怕是沒哪個部門能完成月度目標了。」周毅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是啊,不過……」下屬試圖找補點希望,「經理,不還有差不多一周時間嘛?或許……或許最後關頭能搏一把,衝刺一下?」

  每個交易部門,都背負著月度目標考核,通常根據部門和行情的不同,在5%到10%之間浮動。

  外界常有人誤解,以為專攻短線的交易一部,月度收益目標該是驚人的50%乃至100%,認為這群人都是嗜血的賭徒,理應在市場的刀尖上舔舐最高的利潤。

  然而,恰恰相反。

  交易部,尤其是他們這種大型私募的交易部,骨子裡信奉的,其實是兩個字——安全!

  穩字當頭,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所以,部門嚴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冒險激進投資,甚至還設置了專門的槓桿限制和嚴格的風控體系。

  正因為這種深入骨髓的謹慎,一天下來,最終的收益率是0.1%甚至更低,簡直是家常便飯。

  「只要不虧,或者少虧,就是勝利。」

  這便是交易部的鐵律,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之道。

  「行了,盡力而為吧。」周毅敲了敲桌面,打斷了低沉的氣氛,「都去弄杯咖啡提提神,五分鐘後,會議室集合,開會復盤!」

  「是,經理。」

  周毅也感到一陣口乾舌燥,轉身走向茶水間,打算倒杯水,也讓紛亂的思緒沉澱一下。

  他正低頭接水,身後就跟幽靈似的,悄無聲息地湊過來一個人影。

  「喲,老周,行啊你,」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帶著點若有若無的酸味兒,

  「這隊站得……是不是太刻意了點啊?」

  周毅甚至不用回頭,光聽這語調,就知道是誰——與他同一年入職,如今是交易二部的經理馬俊。

  周毅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你什麼意思。」

  「裝傻?」馬俊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瞟了瞟,確認沒人注意,才又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仿佛怕隔牆有耳。

  「揣著明白裝糊塗是吧?我部門那幾個新人,今天可是託了您的福,一個個累得跟孫子似的!市場本來就夠折騰人了,他們幾個滿場飛奔,忙前忙後,替你部門的那位『大少爺』分憂解勞不是?」


  哦,原來是這事。

  周毅心裡馬上明白了。

  「那位董事長親自塞進來的大少爺!聽說你今天可是讓他清閒得很吶?舒舒服服坐了一整天?哎呀呀,真是沒想到,咱們一向不屑鑽營的周毅經理,也開始琢磨這職場生存之道,知道提前燒香拜佛,給未來鋪路了?」

  「你想多了。」周毅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理解,理解!畢竟是董事長親自安排下來的『太子爺』嘛,偏偏還落到你們部門,換誰都得小心伺候著。」

  馬俊擺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現在不燒燒香,萬一哪天人家成了咱們頭上的高管,到時候想再抱大腿都晚嘍,對不對?」

  這話……雖然難聽,但從現實角度講,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那小子背後的『關係』,就像一根無形的刺,扎在每個知情人的心上。

  就算你想刻意忽略,它也總在不經意間提醒你它的存在,讓你不得不謹慎小心,投鼠忌器。

  馬俊看周毅不說話,以為戳中了他的心思,更來勁了,賊兮兮地打聽:

  「跟太子爺聊過了沒?和那位……究竟是什麼關係?八成是沾親帶故吧?不然哪有這待遇?」

  蘇皓那小子,之前倒是自己說過,他跟董事長沒半毛錢關係。

  這個念頭在周毅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知道。」

  「切,」馬俊撇撇嘴,一臉不信,「你小子,想吃獨食是吧?不地道啊老周。」

  「想啥呢?」周毅終於忍不住了,沒好氣地說道,「他那種一看就是來鍍金的,能在咱們這小池子待幾天?」

  「嗯……這倒也是。」馬俊摸著下巴,眼珠子轉了轉:

  「不過嘛,就算只是鍍金,在他走之前……我是不是也該去混個臉熟,拜拜碼頭?你看你老周都這麼「努力」了,我這要是沒點表示,豈不是顯得太不上道了?」

  周毅懶得再與他糾纏,搖了搖頭,端著剛接好的水杯,徑直走出茶水間,留下馬俊一人在那裡盤算著什麼。

  他之所以讓蘇皓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並非刻意巴結,更不是什麼站隊。

  而是他給那小子的一次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背景神秘的「關係戶」,到底有幾斤幾兩的真本事!

  周毅回到自己座位,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幾下,調出了蘇皓今日的模擬交易記錄。

  目光落在持倉詳情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格林美?」

  這家公司,主營業務是礦產開發和新能源電池的回收。

  在今天這種市場環境下……不,是近一段時間內,這支股票都屬於絕對不該碰的雷區。

  波動劇烈,風險極高,連經驗豐富的老手都避之不及。

  而那個新人,竟將所有模擬資金,一股腦兒砸了進去。

  「又是……全倉買入?」

  看著那刺眼的「100%」持倉比例,周毅的額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這小子……是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示威?

  用這種自殺式的操作,無聲地抗議自己對他的「測試」?

  還是說……他壓根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又蠢又懶,習慣性地一把梭哈,全憑運氣?

  「罷了,我到底還在期待些什麼……」

  周毅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帶著一絲自嘲,搖了搖頭,直接關掉了窗口。

  本來還隱隱存著那麼一絲絲的僥倖,想著萬一這新人不是個草包,真有點不為人知的投資天賦呢?

  畢竟是上面那位親自關照的人……

  現在看來,狗屁!

  果然,這新人不過是個平平無奇、啥也不懂、純粹靠關係進來的「關係戶」。

  連最最基礎的分散風險意識都沒有!

  就那麼一副嫌麻煩、懶得動腦子的樣子,把所有的雞蛋都扔進了一個眼看就要被打翻的籃子裡。

  光看這吊兒郎當、毫不用心的操作態度,就可見一斑了。

  這種近乎兒戲的、敷衍懶散的態度,確實讓周毅的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胸口有些發悶。

  但下一秒,他又把這股火氣強行壓了下去。

  「老子跟這種人生什麼氣?犯得著嗎?」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反正對方是來鍍金的,註定在這裡待不長久,早晚要借著關係往上爬的。

  自己沒必要放下身段去巴結討好,但更沒有必要,因為這點小事,就憑空給自己樹立一個潛在的、而且背景不明的敵人。

  不值得。

  就這樣吧。無視就好。

  ***

  對蘇皓而言,今天大概是他進入這家公司以來,感覺最尷尬、也最無聊的一天。

  從清晨踏入這間充斥著緊張與金錢氣息的辦公室開始,直到黃昏收盤,他就跟個木樁子似的,被「摁」在自己的座位上。

  除了中間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幾乎沒挪動過地方。

  特別是當他按照腦子裡那個異常強烈的直覺,那種如同電流般竄過四肢百骸、讓他手指都有些發麻的衝動,按下了那隻名叫「格林美」的股票的買入鍵後。

  帳戶里那點可憐的虛擬資金,瞬間就見了底。

  一分不剩。又特麼……全押在了一隻股票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就徹底沒事幹了,只能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感覺自己跟周圍緊張忙碌的氣氛格格不入。

  「蘇皓啊~ 今天交易怎麼樣?」身旁傳來李慧琳輕快的聲音。

  「呃,就……那樣吧。」蘇皓含糊地應道,不太好意思說自己又「一把梭哈」了。

  「哦?讓我看看唄?」

  「那個……還是別看了吧,有點……」

  李慧琳已經眼尖地瞥到了他屏幕角落的持倉界面,那明晃晃的「格林美 100%」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隨即,眼睛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呀!!蘇皓!!」她猛地拔高了聲音,引得附近幾個工位的人都側目看來,「你!你這是在搞什麼名堂?」

  「是不是……特別不像樣?」蘇皓尷尬地笑了笑,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豈止是不像樣啊!你是不是把我之前跟你說的,全都當成耳旁風了?投資!投資最最基本的是什麼?是分散風險!分散!分散!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李慧琳雙手叉腰,表情嚴肅起來,像個氣鼓鼓的小河豚:

  「你上次全倉買入,還說是手滑按錯了,情有可原!可這次呢?你竟然又給我來個梭哈?而且!而且你買的還是……是『格林美』?我的天哪!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買這支股票?難道……難道這次又是手滑了?」

  蘇皓無言以對,只能繼續保持著那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同時更加用力地撓著自己的後腦勺,試圖緩解空氣中的凝重。

  他總不能說,他是憑著一種玄之又玄的「直覺」買的吧?說出去誰信?

  他趕緊生硬地轉移話題:「那……慧琳姐你呢?今天收益如何?」

  果然,一提到自己的戰績,李慧琳的注意力立刻就被成功轉移了。

  只見她立刻收起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腰杆猛地一挺,雙手得意地往腰間一叉,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瞬間寫滿了「快來誇我」的小驕傲。

  「嘿嘿!本小姐出馬,自然是手到擒來!告訴你哦,我今天的最終收益率,可是高達……2%!整整2%哦!放眼咱們整個交易一部,能在這個鬼行情下,還穩穩吃下2%利潤的,恐怕……除了我,就沒別人啦!」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采飛揚,那股得意勁兒非但不讓人覺得討厭,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嬌憨。

  「哇!厲害!太厲害了!」蘇皓毫不吝嗇地豎起了兩根大拇指,語氣誇張地讚嘆道:「慧琳姐!這次肯定可以通過考核啦!」

  「啊哈哈......哎呀,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她迅速收斂笑容,再次板起臉,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瞪著蘇皓:

  「蘇皓啊,你給我聽好了!下次!絕對!不准再像今天這樣,把所有錢都砸在一支股票上了!聽見沒有?你要學會分散投資,就算市場再差,也絕對不會像你這樣……風險太大了!記住了嗎?」


  「是!慧琳姐!我記住了!絕對不再犯了!」

  蘇皓連忙點頭,態度無比誠懇。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哈哈哈」「嘻嘻嘻」地說得熱鬧,一個帶著明顯不悅的、略顯嚴厲的聲音,如同冷水般潑了過來。

  「李慧琳,蘇皓!你們兩個!現在很閒嗎?還有心情在這裡嬉皮笑臉,嘻嘻哈哈?」

  是路過他們工位的一個高級交易員,好像是叫……梁海源?

  蘇皓記得他的臉,總是板著,看上去很不好惹。

  「啊,對、對不起!」李慧琳嚇了一跳,連忙道歉。蘇皓也趕緊收斂了笑容。

  「還不快去準備會議資料!」梁海源冷哼一聲,又冷冷地丟下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是……」

  雖然才來了沒幾天,但蘇皓已經摸清了一個規律:辦公室的氣氛,與當日股市的行情,呈現高度的正相關。

  行情好,大家臉上帶笑;行情差,個個都跟吃了槍藥似的,逮誰懟誰。

  「蘇皓你別往心裡去啊,今天大盤跌得太狠了,」見蘇皓似乎有些愣神,李慧琳小聲解釋道:

  「聽說梁海源今天虧得特別慘,心情肯定不好。不光是他,今天咱們整個部門,估計都沒幾個人賺到錢,大部分人都在虧……所以,大家臉色難看,脾氣暴躁,也是難免的。」

  話雖如此,但蘇皓還是覺得,因為自己虧了錢,就把一肚子的火氣和怨氣,毫無理由地撒在旁邊無辜的人身上,這算哪門子道理?

  可轉念一想,媽的,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所謂的「職場」吧,充滿了各種莫名其妙的規則和不得不忍受的委屈。

  「不過,相比起來,咱們部門的氣氛已經算好的了。」

  李慧琳似乎怕他被嚇到,又趕緊補充道,

  「你是沒去過其他組,那才叫真正的水深火熱……唉!我有幾個同年入職的好友,就是實在受不了那種壓力和勾心鬥角,最後全都扛不住辭職不幹了呢!」

  嗯?蘇皓聞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還一直以為,因為有那個不苟言笑、氣場強大的周毅坐鎮,他們這個部門才是全公司氛圍最凝重、最壓抑的地方呢。

  搞了半天……原來他們部門還算是「溫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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