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范府之內會五竹
京都之巔的一戰，以一種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大宗師葉流雲，慘敗。
大唐國師袁天罡，御空而行，一指破天，神威蓋世。
慶國君臣，在高台之上，集體下跪，叩謝天恩。
這一幕幕的畫面，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親眼目睹的慶國人的心中。
消息傳出，整個慶國，乃至整個天下，都為之失聲。
大宗師，不再是無敵的神話。
慶國，不再是南方的霸主。
那個名為「大唐」的龐大帝國，和它那位神秘的神武天帝，以一種最霸道，最不講理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了他們的降臨。
從此以後，天下的格局，變了。
……
這一戰的後續影響，還在持續發酵。
葉流雲被袁天罡「救下」後，便被送回了葉府，大門緊閉，謝絕一切探訪。有傳言說，他經脈盡斷，武功全廢，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也有傳言說，他只是受了重傷，需要閉關靜養。
但無論如何，屬於葉流雲的時代，結束了。
慶帝李治，自那日之後，便稱病不朝，將所有政務，都交由內閣和丞相林若甫處理。
整個慶國的朝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皇帝，他們的國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那股支撐著慶國數十年的精氣神，被打斷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唐國師袁天罡，卻仿佛什麼都沒做一樣。
他回到了驛館，每日裡，不是喝茶，就是看書，偶爾會在院子裡，對著天空發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不再提任何要求，也不再見任何慶國的官員。
但他越是這樣，慶國君臣的心裡，就越是恐懼。
這尊大神，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走啊？
他留在這裡一天，整個京都，就一天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
驛館，院落內。
袁天罡正坐在一棵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卷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道經，看得有一搭沒一搭。
他的面前，站著一名身穿夜行衣，臉上畫著奇異臉譜的不良人。
是天速星。
「大帥，屬下已經查明。慶國四大宗師，除了昨日被您擊敗的葉流雲，和遠在北齊的苦荷，以及東夷城的四顧劍之外，還有一人。」
「此人，最為神秘。從未有人見過其真面目，也無人知其來歷。只知其代號，為『慶國皇帝』。」
天速星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情報，是他和其他不良人兄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監察院的一些蛛絲馬跡和皇宮的秘聞中，拼湊出來的。
「哦？」
袁天罡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他就是那個大宗師。」
他一點也不意外。
那個叫李治的男人，城府深沉，隱忍狠辣。他若是沒有一點壓箱底的本事，又怎麼可能坐得穩這個皇位，又怎麼可能將陳萍萍和林若甫這兩條惡犬，玩弄於股掌之間。
「有點意思。」袁天罡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一個大宗師級別的皇帝。陛下若是知道了，想必，會更開心吧。」
「大帥，那我們下一步……」天速星請示道。
袁天罡放下了手中的道經，站起身。
「陛下的第三道旨意，已經完成了一半。」
「現在，該去辦第四件事了。」
第四件事。
盯緊范閒和五竹。
查清楚那個叫葉輕眉的女人的所有資料。
「大帥，關於那個葉輕眉……」天速星繼續匯報導，「此女的資料，在慶國，似乎是最高級別的機密。監察院內，所有關於她的卷宗，都已經被銷毀。我們只查到，她曾是慶帝的妃子，深受寵愛，但後來，似乎是因為謀逆，被秘密處死。」
「但屬下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們查到，當年葉輕眉死的時候，整個京都的禁軍，都參與了行動。而且，似乎還有神廟的影子。」
「神廟？」袁天罡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是。一個非常古老而神秘的組織。似乎，和這個世界的本源，有些關係。具體的，還在查。」
「不必查了。」袁天罡擺了擺手，「神廟的事，本座自有計較。」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三百年前，他追隨太宗皇帝，征戰天下時，曾遇到過的一些「奇人異事」。
那些人，也自稱來自「神廟」。
看來，這個世界，比想像的還要複雜一些。
不過，這不重要。
在陛下的絕對力量面前，無論是神廟，還是鬼殿，都將化為飛灰。
「那個叫范閒的少年，最近在做什麼？」袁天罡問道。
「回大帥，自從那日觀戰之後，范閒便一直待在范府，閉門不出。據我們安插在范府的眼線回報，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他身邊的那個僕人，五竹，也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是嗎？」袁天-罡的目光，投向了城南范府的方向。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皇宮宴會上，那個叫五竹的男人，投向自己的，那道冰冷的「目光」。
那是一種，同類之間，才能感覺到的氣息。
雖然，那個五竹，更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物」。
而自己，則是一個活了太久，生命形態已經發生異變的「人」。
但本質上，他們，都不再是這個世界的凡人。
「陛下對這個五竹，很感興趣。」
袁天罡喃喃自語。
「看來，本座，有必要親自去會一會他了。」
他轉頭，對天速星說道：「備一份薄禮。」
「本座，要去范府，拜訪一位故人的後人。」
「故人？」天速星一愣。
「葉輕眉。」袁天罡淡淡地說道，「本座與她，曾有過一面之緣。」
天速星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帥，竟然認識那個神秘的葉輕眉？
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領命：「是！屬下這就去辦！」
……
范府。
范閒已經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了。
他誰也不見，飯菜也是讓下人放在門口。
他不是在鬧脾氣，他是在思考。
京都之巔的那一戰，對他造成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他一直以為，這個世界，最高的武力，就是九品。九品之上，是大宗師。大宗師，就是天。
可現在，天，被人一指頭，給捅破了。
那個袁天罡，強大得就像一個BUG。
這讓他對自己未來的道路，產生了深深的迷茫。
自己辛辛苦苦修煉的霸道真氣，還有費介老師教的用毒，在那種神仙打架的場面里，能有什麼用？
扔個毒針過去？
人家一口氣，就能把毒針吹回到你自己臉上。
他越想，越覺得無力。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范閒不耐煩地抬起頭：「不是說了，別來煩我嗎？」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五竹那張蒙著黑布的臉。
「有客到。」五竹的聲音，依舊平淡。
但范閒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
「誰啊？我爹嗎？讓他自己進來。」
「不是。」五竹緩緩搖頭，「是那個，大唐國師。」
「誰？！」
范閒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手中的書都掉在了地上。
「袁天罡？他……他來我們家幹什麼？」
范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煞星，怎麼會突然跑到自己家裡來？
難道是……因為五竹叔？
「大唐國師，袁天罡，前來拜訪。」
當范府的管家，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將這個消息通報給正在前廳處理公務的范建時，這位慶國的戶部侍郎，手裡的毛筆一抖，在公文上，留下了一大團墨跡。
「你說誰？」范建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管家。
「是……是大唐國師……」管家嚇得聲音都在發顫，「他……他現在，就在府門外。」
范建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個煞星，那個一招擊敗大宗師，逼得陛下和滿朝文武下跪的活閻王，他……他跑到我范府來幹什麼？
我們范家，哪輩子造的孽，能驚動這尊大神？
范建的第一反應，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摘星樓那一戰，但這幾天，京都城裡傳得神乎其神，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知道，那個男人，是慶國現在，絕對不能惹，也惹不起的存在。
「快！快快快！」范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差點把桌子都給撞翻了。
「快開中門！不！把所有門都打開！府里所有人都出來！跟我一起，去迎接國師大人！」范建語無倫次地喊道。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如何，不能怠慢了這位爺！
萬一他一個不高興，把自己這范府給拆了，自己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
范府門外。
袁天罡背著手，靜靜地站在石獅子旁邊。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捧著禮盒的羽林衛。
他今天，依舊是一身青色道袍，戴著銀色的面具，看起來，比那天在摘星樓上，要低調了許多。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還是讓周圍所有路過的行人，都遠遠地繞開，不敢靠近。
很快，范府的大門，在一陣「吱呀」聲中，被完全打開。
戶部侍郎范建，帶著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呼啦啦地從裡面跑了出來。
「下官，戶部侍郎范建，率全家上下，恭迎國師大人大駕！」
范建跑到袁天罡面前，二話不說，直接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范家眾人，也跟著，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這陣仗，搞得好像是皇帝親臨一樣。
「范大人，不必多禮。」袁天罡的聲音，依舊平淡，「本座今日，只是以私人身份，前來拜訪，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不敢！不敢！」范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國師大人肯屈尊駕臨寒舍，是下官，是整個范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下官惶恐！惶恐至極！」
他現在，只想把姿態放到最低，讓這位大神趕緊辦完事，趕緊走。
袁天罡看著他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覺得有些好笑。
他淡淡地說道：「起來吧。」
「謝國師大人！」范建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但腰依舊是九十度彎著，根本不敢站直。
「國師大人，裡面請！裡面請！」他諂媚地笑著，親自在前面引路。
袁天罡邁步走進了范府。
他一邊走，一邊狀似隨意地打量著府中的陳設和布局。
「范大人這府邸，倒是清雅別致。」
「國師大人謬讚了！就是個普通的宅子，入不得國師大人的法眼。」范建連忙說道。
兩人一路來到前廳。
范建剛想請袁天罡上座，卻見袁天罡停下了腳步。
「范大人。」袁天罡轉過頭，看著他，「本座今日來，不是來找你的。」
「啊？」范建一愣。
「本座，是來拜訪一位故人的後人。」
「故人……的後人？」范建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只聽袁天罡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本座年輕之時，雲遊四方，曾與一位姓葉的奇女子，有過一面之緣。相談甚歡，引為知己。」
「後來，聽聞她嫁入了慶國，成了范大人的……夫人。」
「算起來，本座，也算是令郎的長輩了。」
「今日，特來探望一下故人之子。」
轟！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范建的腦海中炸響！
他……他認識葉輕眉？！
還自稱是……范閒的長輩？！
范建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一片慘白！
他驚駭欲絕地看著袁天罡，嘴巴張得老大，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完了！
這下全完了！
這個男人，他不但實力恐怖，他竟然還和葉輕眉有關係！
他來范府，根本不是什麼心血來潮！
他是衝著范閒來的！
他是衝著當年那件驚天血案來的！
他到底想幹什麼？！
范建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怎麼？范大人，不方便嗎？」袁天罡看著他那副見了鬼的表情，淡淡地問道。
「不！不不不！方便！方便至極！」范建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擺手。
「犬子……犬子正在後院書房，下官……下官這就去叫他來拜見您！」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必了。」袁天罡擺了擺手，「本座，自己過去就好。」
說完，他也不等范建回應，便徑直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
他仿佛對范府的布局，了如指掌。
范建僵在原地，手腳冰涼，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他知道，自己，根本攔不住。
……
後院，書房門口。
范閒和五竹，正站在這裡。
范閒的心，砰砰直跳，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知道，那個煞星，為什麼會點名要見自己。
他只能寄希望於身旁的五竹叔。
很快，一個高大的，戴著銀色面具的身影，出現在了院子的另一頭。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來。
他每走一步，范閒都感覺自己心跳就漏掉一拍。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終於，袁天罡走到了書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了緊張的范閒，直接落在了五竹的身上。
「我們，又見面了。」袁天罡的聲音，很平淡。
五竹那蒙著黑布的臉，也正對著他。
「你，不是人。」五竹突然開口，聲音像是金屬摩擦，冰冷而直接。
范閒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到。
我靠！五竹叔，你也太直接了吧！
一上來就說人家不是人？
然而，袁天罡卻一點也不生氣。
他反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古墓深處的笑聲。
「呵呵……你，又何嘗是人？」
他反問道。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范閒站在他們中間，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兩個高壓電塔的中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恐怖的氣息，正在進行著無聲的碰撞。
一股，是五竹身上那種，極致的冰冷，純粹，沒有任何雜質，仿佛絕對零度。
另一股，則是袁天罡身上那種，古老，腐朽，充滿了死亡和歲月沉澱的，陰冷。
「你，到底是什麼？」五竹再次開口，問出了范閒最想問的問題。
袁天罡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本座，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人。」
他緩緩地說道。
「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怪物。」
當袁天罡用他那古老而沙啞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范閒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被一顆炸彈給炸了。
三百多年？
怪物？
我靠！
這他媽是真的假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活了三百多年？那是什麼概念？
從前前前朝，一直活到現在？
這已經不是武俠，不是玄幻了，這是神話啊！
怪不得，他強得那麼離譜！
怪不得，五竹叔會對他產生那麼大的反應！
原來，這兩個傢伙，都不是正常人類！
一個，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機器人。
另一個，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怪！
范閒感覺自己的三觀，在今天，被徹底顛覆了。
五竹在聽到袁天罡的話後，也沉默了。
他那蒙著黑布的臉，對著袁天罡，似乎在用一種范閒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掃描」和「分析」對方。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的身體構造，很奇怪。既有生命的特徵，又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那是長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袁天罡淡淡地說道，語氣里，聽不出是喜是悲。
「長生……」五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在檢索著自己資料庫里的信息。
「你來做什麼？」五竹又問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警惕。
「本座說了，來探望一位故人的後人。」
袁天罡的目光，終於從五竹的身上移開，落在了已經嚇傻了的范閒身上。
「你，就是范閒？」
「啊？哦……是！晚輩范閒，見過……見過國師大人。」范閒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躬身行禮。
他現在，心裡慌得一批。
面對這麼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必多禮。」袁天罡擺了擺手，「本座與你母親葉輕眉，乃是舊識。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袁伯伯。」
「袁……袁伯伯？」范閒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我靠，這輩分，怎麼亂成這樣了？
他母親的舊識？
那豈不是說，這個老怪物，真的認識自己那個神秘的，據說也是穿越者的老媽？
無數的疑問，瞬間湧上了范閒的心頭。
「你……您真的認識我娘？」范閒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
「認識。」袁天罡點點頭，「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女人。」
這句話，讓范閒的心，猛地一跳！
不屬於這個時代！
果然！
他猜的沒錯！他那個便宜老媽，真的是穿越者前輩！
而眼前這個老怪物，他知道這一切！
「她……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范閒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關於母親的，如此直接的評價。
袁天罡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她想的，太多。她想做的，也太多。」
「她想，改變這個世界。」
「只可惜，她太天真了。」
袁天罡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也帶著一絲冷漠。
「這個世界，不是靠理想和熱血，就能改變的。」
「能改變世界的，只有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權-力。」
「絕對的，至高無上的，權力。」
這番話，讓范閒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袁天罡說的是對的。
他母親的失敗，不就是因為她相信了慶帝，相信了權力可以為理想服務嗎？
結果，卻被權力，反噬得屍骨無存。
「小子。」袁天罡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母親，給你留了一個箱子，對嗎？」
范閒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他怎麼會知道箱子的事？！
這件事，除了奶奶，五竹叔，還有費介老師，根本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他驚駭地看著袁天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來，本座說對了。」袁天罡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
「那箱子，是個好東西。但憑你現在的本事，還打不開它。」
「就算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對你來說，是福是禍，也未可知。」
袁天罡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范閒的頭上。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范閒的聲音，有些乾澀。
「本座不想說什麼。」袁天罡搖了搖頭，「本座只是，來看看你。」
「看看我母親的兒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范閒一番，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失望？
「可惜了。」
他緩緩地說道。
「你，不像她。」
「你身上，沒有她那股，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銳氣。」
「你，太弱了。」
這番評價，讓范閒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被人當面說「你太弱了」，這滋味，可不好受。
尤其是，說這話的，還是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
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不過，也罷。」袁天罡似乎也懶得再評價他。
他轉頭，對身後一直捧著禮盒的羽林衛說道：「把東西，拿過來。」
「是。」
一名羽林衛上前，將一個精緻的木盒，遞給了袁天罡。
袁天罡接過木盒，遞到范閒面前。
「初次見面，算是長輩給你的見面禮。」
范閒愣愣地看著那個木盒，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接。
「打開看看。」袁天罡說道。
范閒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接過了木盒，緩緩打開。
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神功秘籍。
只有一顆……丹藥。
一顆通體漆黑，散發著一股奇異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不祥氣息的丹藥。
「這是……」范閒不解地看著袁天罡。
「此丹，名為『天-人-五-衰』。」袁天罡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個讓范閒毛骨悚然的名字。
「乃是本座，耗費百年功力，集天下奇毒，煉製而成的，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
用毒煉的？
還叫天人五衰？
范閒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徹底不夠用了。
「吃了它，你，就可以像本座一樣，獲得漫長的生命。」
袁天罡的聲音，帶著一種魔鬼般的誘惑。
「當然，也會像本座一樣，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指了指自己那張冰冷的面具。
「你會逐漸失去人類的感情，你的身體，會變得非人非鬼。」
「你會看著你身邊所有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你，將永遠活在孤獨和黑暗之中。」
「怎麼樣，小子？」
袁天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范閒。
「這份見面禮，你，可還滿意？」
「你，敢吃嗎？」
大宗師葉流雲，慘敗。
大唐國師袁天罡，御空而行，一指破天，神威蓋世。
慶國君臣，在高台之上，集體下跪，叩謝天恩。
這一幕幕的畫面，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親眼目睹的慶國人的心中。
消息傳出，整個慶國，乃至整個天下，都為之失聲。
大宗師，不再是無敵的神話。
慶國，不再是南方的霸主。
那個名為「大唐」的龐大帝國，和它那位神秘的神武天帝，以一種最霸道，最不講理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了他們的降臨。
從此以後，天下的格局，變了。
……
這一戰的後續影響，還在持續發酵。
葉流雲被袁天罡「救下」後，便被送回了葉府，大門緊閉，謝絕一切探訪。有傳言說，他經脈盡斷，武功全廢，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也有傳言說，他只是受了重傷，需要閉關靜養。
但無論如何，屬於葉流雲的時代，結束了。
慶帝李治，自那日之後，便稱病不朝，將所有政務，都交由內閣和丞相林若甫處理。
整個慶國的朝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皇帝，他們的國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那股支撐著慶國數十年的精氣神，被打斷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大唐國師袁天罡，卻仿佛什麼都沒做一樣。
他回到了驛館，每日裡，不是喝茶，就是看書，偶爾會在院子裡，對著天空發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不再提任何要求，也不再見任何慶國的官員。
但他越是這樣，慶國君臣的心裡，就越是恐懼。
這尊大神，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走啊？
他留在這裡一天，整個京都，就一天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
驛館，院落內。
袁天罡正坐在一棵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卷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道經，看得有一搭沒一搭。
他的面前，站著一名身穿夜行衣，臉上畫著奇異臉譜的不良人。
是天速星。
「大帥，屬下已經查明。慶國四大宗師，除了昨日被您擊敗的葉流雲，和遠在北齊的苦荷，以及東夷城的四顧劍之外，還有一人。」
「此人，最為神秘。從未有人見過其真面目，也無人知其來歷。只知其代號，為『慶國皇帝』。」
天速星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情報，是他和其他不良人兄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監察院的一些蛛絲馬跡和皇宮的秘聞中，拼湊出來的。
「哦？」
袁天罡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他就是那個大宗師。」
他一點也不意外。
那個叫李治的男人，城府深沉，隱忍狠辣。他若是沒有一點壓箱底的本事，又怎麼可能坐得穩這個皇位，又怎麼可能將陳萍萍和林若甫這兩條惡犬，玩弄於股掌之間。
「有點意思。」袁天罡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一個大宗師級別的皇帝。陛下若是知道了，想必，會更開心吧。」
「大帥，那我們下一步……」天速星請示道。
袁天罡放下了手中的道經，站起身。
「陛下的第三道旨意，已經完成了一半。」
「現在，該去辦第四件事了。」
第四件事。
盯緊范閒和五竹。
查清楚那個叫葉輕眉的女人的所有資料。
「大帥，關於那個葉輕眉……」天速星繼續匯報導，「此女的資料，在慶國，似乎是最高級別的機密。監察院內，所有關於她的卷宗，都已經被銷毀。我們只查到，她曾是慶帝的妃子，深受寵愛，但後來，似乎是因為謀逆，被秘密處死。」
「但屬下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們查到，當年葉輕眉死的時候，整個京都的禁軍，都參與了行動。而且，似乎還有神廟的影子。」
「神廟？」袁天罡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是。一個非常古老而神秘的組織。似乎，和這個世界的本源，有些關係。具體的，還在查。」
「不必查了。」袁天罡擺了擺手，「神廟的事，本座自有計較。」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三百年前，他追隨太宗皇帝，征戰天下時，曾遇到過的一些「奇人異事」。
那些人，也自稱來自「神廟」。
看來，這個世界，比想像的還要複雜一些。
不過，這不重要。
在陛下的絕對力量面前，無論是神廟，還是鬼殿，都將化為飛灰。
「那個叫范閒的少年，最近在做什麼？」袁天罡問道。
「回大帥，自從那日觀戰之後，范閒便一直待在范府，閉門不出。據我們安插在范府的眼線回報，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他身邊的那個僕人，五竹，也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是嗎？」袁天-罡的目光，投向了城南范府的方向。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皇宮宴會上，那個叫五竹的男人，投向自己的，那道冰冷的「目光」。
那是一種，同類之間，才能感覺到的氣息。
雖然，那個五竹，更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物」。
而自己，則是一個活了太久，生命形態已經發生異變的「人」。
但本質上，他們，都不再是這個世界的凡人。
「陛下對這個五竹，很感興趣。」
袁天罡喃喃自語。
「看來，本座，有必要親自去會一會他了。」
他轉頭，對天速星說道：「備一份薄禮。」
「本座，要去范府，拜訪一位故人的後人。」
「故人？」天速星一愣。
「葉輕眉。」袁天罡淡淡地說道，「本座與她，曾有過一面之緣。」
天速星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帥，竟然認識那個神秘的葉輕眉？
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領命：「是！屬下這就去辦！」
……
范府。
范閒已經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了。
他誰也不見，飯菜也是讓下人放在門口。
他不是在鬧脾氣，他是在思考。
京都之巔的那一戰，對他造成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他一直以為，這個世界，最高的武力，就是九品。九品之上，是大宗師。大宗師，就是天。
可現在，天，被人一指頭，給捅破了。
那個袁天罡，強大得就像一個BUG。
這讓他對自己未來的道路，產生了深深的迷茫。
自己辛辛苦苦修煉的霸道真氣，還有費介老師教的用毒，在那種神仙打架的場面里，能有什麼用？
扔個毒針過去？
人家一口氣，就能把毒針吹回到你自己臉上。
他越想，越覺得無力。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范閒不耐煩地抬起頭：「不是說了，別來煩我嗎？」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五竹那張蒙著黑布的臉。
「有客到。」五竹的聲音，依舊平淡。
但范閒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
「誰啊？我爹嗎？讓他自己進來。」
「不是。」五竹緩緩搖頭，「是那個，大唐國師。」
「誰？！」
范閒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手中的書都掉在了地上。
「袁天罡？他……他來我們家幹什麼？」
范閒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煞星，怎麼會突然跑到自己家裡來？
難道是……因為五竹叔？
「大唐國師，袁天罡，前來拜訪。」
當范府的管家，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將這個消息通報給正在前廳處理公務的范建時，這位慶國的戶部侍郎，手裡的毛筆一抖，在公文上，留下了一大團墨跡。
「你說誰？」范建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管家。
「是……是大唐國師……」管家嚇得聲音都在發顫，「他……他現在，就在府門外。」
范建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個煞星，那個一招擊敗大宗師，逼得陛下和滿朝文武下跪的活閻王，他……他跑到我范府來幹什麼？
我們范家，哪輩子造的孽，能驚動這尊大神？
范建的第一反應，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摘星樓那一戰，但這幾天，京都城裡傳得神乎其神，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知道，那個男人，是慶國現在，絕對不能惹，也惹不起的存在。
「快！快快快！」范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差點把桌子都給撞翻了。
「快開中門！不！把所有門都打開！府里所有人都出來！跟我一起，去迎接國師大人！」范建語無倫次地喊道。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如何，不能怠慢了這位爺！
萬一他一個不高興，把自己這范府給拆了，自己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
范府門外。
袁天罡背著手，靜靜地站在石獅子旁邊。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捧著禮盒的羽林衛。
他今天，依舊是一身青色道袍，戴著銀色的面具，看起來，比那天在摘星樓上，要低調了許多。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還是讓周圍所有路過的行人，都遠遠地繞開，不敢靠近。
很快，范府的大門，在一陣「吱呀」聲中，被完全打開。
戶部侍郎范建，帶著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呼啦啦地從裡面跑了出來。
「下官，戶部侍郎范建，率全家上下，恭迎國師大人大駕！」
范建跑到袁天罡面前，二話不說，直接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范家眾人，也跟著，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這陣仗，搞得好像是皇帝親臨一樣。
「范大人，不必多禮。」袁天罡的聲音，依舊平淡，「本座今日，只是以私人身份，前來拜訪，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不敢！不敢！」范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國師大人肯屈尊駕臨寒舍，是下官，是整個范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下官惶恐！惶恐至極！」
他現在，只想把姿態放到最低，讓這位大神趕緊辦完事，趕緊走。
袁天罡看著他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覺得有些好笑。
他淡淡地說道：「起來吧。」
「謝國師大人！」范建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但腰依舊是九十度彎著，根本不敢站直。
「國師大人，裡面請！裡面請！」他諂媚地笑著，親自在前面引路。
袁天罡邁步走進了范府。
他一邊走，一邊狀似隨意地打量著府中的陳設和布局。
「范大人這府邸，倒是清雅別致。」
「國師大人謬讚了！就是個普通的宅子，入不得國師大人的法眼。」范建連忙說道。
兩人一路來到前廳。
范建剛想請袁天罡上座，卻見袁天罡停下了腳步。
「范大人。」袁天罡轉過頭，看著他，「本座今日來，不是來找你的。」
「啊？」范建一愣。
「本座，是來拜訪一位故人的後人。」
「故人……的後人？」范建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只聽袁天罡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本座年輕之時，雲遊四方，曾與一位姓葉的奇女子，有過一面之緣。相談甚歡，引為知己。」
「後來，聽聞她嫁入了慶國，成了范大人的……夫人。」
「算起來，本座，也算是令郎的長輩了。」
「今日，特來探望一下故人之子。」
轟！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范建的腦海中炸響！
他……他認識葉輕眉？！
還自稱是……范閒的長輩？！
范建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一片慘白！
他驚駭欲絕地看著袁天罡，嘴巴張得老大，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完了！
這下全完了！
這個男人，他不但實力恐怖，他竟然還和葉輕眉有關係！
他來范府，根本不是什麼心血來潮！
他是衝著范閒來的！
他是衝著當年那件驚天血案來的！
他到底想幹什麼？！
范建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怎麼？范大人，不方便嗎？」袁天罡看著他那副見了鬼的表情，淡淡地問道。
「不！不不不！方便！方便至極！」范建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擺手。
「犬子……犬子正在後院書房，下官……下官這就去叫他來拜見您！」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必了。」袁天罡擺了擺手，「本座，自己過去就好。」
說完，他也不等范建回應，便徑直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
他仿佛對范府的布局，了如指掌。
范建僵在原地，手腳冰涼，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他知道，自己，根本攔不住。
……
後院，書房門口。
范閒和五竹，正站在這裡。
范閒的心，砰砰直跳，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知道，那個煞星，為什麼會點名要見自己。
他只能寄希望於身旁的五竹叔。
很快，一個高大的，戴著銀色面具的身影，出現在了院子的另一頭。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來。
他每走一步，范閒都感覺自己心跳就漏掉一拍。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終於，袁天罡走到了書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越過了緊張的范閒，直接落在了五竹的身上。
「我們，又見面了。」袁天罡的聲音，很平淡。
五竹那蒙著黑布的臉，也正對著他。
「你，不是人。」五竹突然開口，聲音像是金屬摩擦，冰冷而直接。
范閒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到。
我靠！五竹叔，你也太直接了吧！
一上來就說人家不是人？
然而，袁天罡卻一點也不生氣。
他反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古墓深處的笑聲。
「呵呵……你，又何嘗是人？」
他反問道。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范閒站在他們中間，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兩個高壓電塔的中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恐怖的氣息，正在進行著無聲的碰撞。
一股，是五竹身上那種，極致的冰冷，純粹，沒有任何雜質，仿佛絕對零度。
另一股，則是袁天罡身上那種，古老，腐朽，充滿了死亡和歲月沉澱的，陰冷。
「你，到底是什麼？」五竹再次開口，問出了范閒最想問的問題。
袁天罡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本座，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人。」
他緩緩地說道。
「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怪物。」
當袁天罡用他那古老而沙啞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范閒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被一顆炸彈給炸了。
三百多年？
怪物？
我靠！
這他媽是真的假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活了三百多年？那是什麼概念？
從前前前朝，一直活到現在？
這已經不是武俠，不是玄幻了，這是神話啊！
怪不得，他強得那麼離譜！
怪不得，五竹叔會對他產生那麼大的反應！
原來，這兩個傢伙，都不是正常人類！
一個，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機器人。
另一個，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怪！
范閒感覺自己的三觀，在今天，被徹底顛覆了。
五竹在聽到袁天罡的話後，也沉默了。
他那蒙著黑布的臉，對著袁天罡，似乎在用一種范閒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掃描」和「分析」對方。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的身體構造，很奇怪。既有生命的特徵，又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那是長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袁天罡淡淡地說道，語氣里，聽不出是喜是悲。
「長生……」五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在檢索著自己資料庫里的信息。
「你來做什麼？」五竹又問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警惕。
「本座說了，來探望一位故人的後人。」
袁天罡的目光，終於從五竹的身上移開，落在了已經嚇傻了的范閒身上。
「你，就是范閒？」
「啊？哦……是！晚輩范閒，見過……見過國師大人。」范閒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躬身行禮。
他現在，心裡慌得一批。
面對這麼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必多禮。」袁天罡擺了擺手，「本座與你母親葉輕眉，乃是舊識。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袁伯伯。」
「袁……袁伯伯？」范閒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我靠，這輩分，怎麼亂成這樣了？
他母親的舊識？
那豈不是說，這個老怪物，真的認識自己那個神秘的，據說也是穿越者的老媽？
無數的疑問，瞬間湧上了范閒的心頭。
「你……您真的認識我娘？」范閒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
「認識。」袁天罡點點頭，「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女人。」
這句話，讓范閒的心，猛地一跳！
不屬於這個時代！
果然！
他猜的沒錯！他那個便宜老媽，真的是穿越者前輩！
而眼前這個老怪物，他知道這一切！
「她……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范閒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關於母親的，如此直接的評價。
袁天罡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她想的，太多。她想做的，也太多。」
「她想，改變這個世界。」
「只可惜，她太天真了。」
袁天罡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也帶著一絲冷漠。
「這個世界，不是靠理想和熱血，就能改變的。」
「能改變世界的，只有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權-力。」
「絕對的，至高無上的，權力。」
這番話，讓范閒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袁天罡說的是對的。
他母親的失敗，不就是因為她相信了慶帝，相信了權力可以為理想服務嗎？
結果，卻被權力，反噬得屍骨無存。
「小子。」袁天罡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母親，給你留了一個箱子，對嗎？」
范閒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他怎麼會知道箱子的事？！
這件事，除了奶奶，五竹叔，還有費介老師，根本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他驚駭地看著袁天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來，本座說對了。」袁天罡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
「那箱子，是個好東西。但憑你現在的本事，還打不開它。」
「就算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對你來說，是福是禍，也未可知。」
袁天罡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范閒的頭上。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范閒的聲音，有些乾澀。
「本座不想說什麼。」袁天罡搖了搖頭，「本座只是，來看看你。」
「看看我母親的兒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范閒一番，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失望？
「可惜了。」
他緩緩地說道。
「你，不像她。」
「你身上，沒有她那股，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銳氣。」
「你，太弱了。」
這番評價，讓范閒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被人當面說「你太弱了」，這滋味，可不好受。
尤其是，說這話的，還是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
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不過，也罷。」袁天罡似乎也懶得再評價他。
他轉頭，對身後一直捧著禮盒的羽林衛說道：「把東西，拿過來。」
「是。」
一名羽林衛上前，將一個精緻的木盒，遞給了袁天罡。
袁天罡接過木盒，遞到范閒面前。
「初次見面，算是長輩給你的見面禮。」
范閒愣愣地看著那個木盒，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接。
「打開看看。」袁天罡說道。
范閒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接過了木盒，緩緩打開。
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神功秘籍。
只有一顆……丹藥。
一顆通體漆黑，散發著一股奇異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不祥氣息的丹藥。
「這是……」范閒不解地看著袁天罡。
「此丹，名為『天-人-五-衰』。」袁天罡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個讓范閒毛骨悚然的名字。
「乃是本座，耗費百年功力，集天下奇毒，煉製而成的，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
用毒煉的？
還叫天人五衰？
范閒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徹底不夠用了。
「吃了它，你，就可以像本座一樣，獲得漫長的生命。」
袁天罡的聲音，帶著一種魔鬼般的誘惑。
「當然，也會像本座一樣，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指了指自己那張冰冷的面具。
「你會逐漸失去人類的感情，你的身體，會變得非人非鬼。」
「你會看著你身邊所有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你，將永遠活在孤獨和黑暗之中。」
「怎麼樣，小子？」
袁天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范閒。
「這份見面禮，你，可還滿意？」
「你，敢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