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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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世道人心

  玉京王宮的偏殿裡,檀香與龍涎香在空氣中交織。

  石寒聲音沉穩如鍾:「陛下,臣以為,暹羅當效仿魏國,推行府、縣、鄉三級行政架構,徹底收歸權力於中央。」

  他站在殿中,藏青蟒袍的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如此一來,官製品階、稅賦制度、律法條文,皆與魏國無二。」

  「過上三五年,暹羅併入版圖時,便能如流水歸渠,毫無滯澀。」

  徐煒指尖叩擊著案几上的玉如意,目光落在窗外的菩提樹上。

  樹幹上的氣根垂落如簾,像極了暹羅盤根錯節的舊制。

  「你的意思是,要在暹羅復刻一套魏國骨架?」

  「正是。」石寒躬身道。

  「只是推行新政需得人手,臣想在年底試行科舉,從本地士子中擇優選拔官吏。」

  「不行。」徐煒的聲音陡然轉冷,案几上的如意被叩出輕響。

  「你忘了暹羅的底子?如今能熟誦四書五經的,十之八九是華人華僑。」

  「科舉一開,暹羅士子天然被擋在門外,這不是在收攏人心,是在劃下鴻溝。」

  他抬眼看向石寒,目光銳利如刀。

  「再者,以暹羅王的名義開科取士,日后土地歸併,這些戴著暹羅進士」頭銜的官員,你讓他們如何自處?」

  「是算前朝遺臣,還是魏國新吏?平白添亂。」

  石寒猛地抬頭,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先前只想著填補官缺,竟沒料到這層關節。

  「臣————臣思慮不周,罪該萬死!」話音未落,膝蓋已重重磕在金磚上。

  「起來吧。」徐煒的語氣緩和了些。

  「官員不足,朕從魏國調撥便是。湖廣、閩浙的候補官員里,挑些熟悉南疆事務的,給你送過去。」

  石寒叩首起身時,後背已沁出冷汗:「謝陛下隆恩。」

  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軍務總長徐坤一身鎧甲未卸,甲片上的寒光映得殿角發亮。

  「陛下,暹羅現有兵馬五萬餘,其中能披甲征戰的,唯有臣麾下三千親軍。」

  他抱拳的動作帶著金戈之聲:「餘下的多是華暹混編,雖戰力平平,卻還算馴順。」

  徐煒想起當年扶持鄭冠復國的決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正是那層「鄭氏正統」的遮羞布,讓魏國的兵馬能以「助剿」之名進駐暹羅。

  官吏能借「輔政」之由執掌權柄。

  「你平定北部貴族叛亂時,那支混編營表現不錯。」

  「托陛下洪福,」徐坤的聲音里透著激動。

  「那幫舊貴族以為靠著寺廟就能煽動百姓,卻不知僧侶們早把度牒交到官府備案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著:「臣————臣斗膽問一句,先前陛下許諾的爵位————」

  「少不了你的。」徐煒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按你的軍功,子爵綽綽有餘。再等兩年,局勢徹底安穩了,朕親自為你授爵。」

  「沒給徐家丟臉。」

  徐坤猛地挺直脊背,甲片碰撞聲清脆如裂帛:「臣謝陛下!」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財政總長楚自誠捧著帳冊細陳稅賦改革。

  司法大臣劉世昌奏請修訂羅律法。

  宮務大臣阮朝暉則匯報了曼谷王宮的修繕事宜。

  徐煒一一頷首,或准或駁,言語間總帶著安撫。

  「楚卿推行的攤丁入畝」,三年後再看成效;劉卿修訂的律法,需得兼容暹羅舊俗;阮卿打理王宮用心,賞錦緞百匹。」

  日頭偏西時,內侍引著暹羅王鄭冠走進偏殿。

  這位十八歲的年輕國王穿著明黃色龍袍,腰間玉帶卻系得有些松垮。

  見了徐煒,忙不迭地躬身行禮:「侄婿————參見陛下。」

  徐煒起身扶他,指尖觸到對方微涼的指尖:「不必多禮。」

  「聽說王妃誕下小王子後,你把後宮都遣散了?」


  鄭冠的臉微微泛紅:「臣————臣想著,先守著王妃把孩子養大。」

  他自潮州澄海被接入暹羅時,不過是個懵懂少年。

  這些年在王宮裡,全靠著「徐氏姻親」的身份安穩度日。

  石寒與徐坤常說,這位國王最大的好處,便是安分一安分到連納妾都要等王妃誕下子嗣。

  「不必如此。」徐煒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少年單薄的肩骨:「多幾個嬪妃還是好的。」

  「安心在曼谷住著,賦稅、軍務皆不用你操心。好日子,還在後頭。」

  鄭冠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靦腆的笑:「臣想————想下月帶王妃來玉京,給陛下和岳丈請安。」

  「准了。」徐煒看著他如釋重負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枚棋子,倒是比預想中好用。

  最後走進偏殿的是僧首達旺。

  老和尚的鑲金袈裟在燭火下泛著柔光。

  雙手合十時,佛珠串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陛下,暹羅佛寺已按品級劃分妥當,玉廟七座,金廟二十四座,皆已換上漢文經文。」

  徐煒示意他落座:「僧首辦事,朕放心。」

  達旺謝座後,眼珠轉了轉,緩緩道:「只是柬埔寨一帶,佛法傳布尚有欠缺。」

  「那邊盛行摩訶尼迦派,與我暹羅的達摩育特派雖同屬上座部,卻總有些分歧。」

  他抬眼看向徐煒:「臣斗膽請陛下恩准,讓達摩育特派的僧侶去柬埔寨弘法。」

  徐煒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眼底的神色:「都是佛陀弟子,何必分得這般清楚?」

  「上座部也好,大乘宗也罷,能勸人向善便是正道。」

  達旺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佛珠停了轉動。

  他原想借著王權擴張教派,卻沒料到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

  殿內靜了片刻,徐煒忽然開口:「僧首在暹羅德高望重,理當有相應的尊榮。」

  「朕意,賜你正二品銜,僧團長老皆授正四品。

  達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亮光。

  魏國的內閣閣老也不過二品,這豈不是說,他能與石寒平起平坐?

  「謝陛下隆恩!」

  徐煒看著他顫抖的手指,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從「僧王」到「僧首」,再到如今的「二品官」,這老和尚的身份越來越「世俗」。

  所求的也從「教法獨尊」變成了「官階俸祿」。

  名利心一旦生根,收編僧團便只是時間問題。

  「另外,賜你良田千畝,黃金千兩,白銀三千兩,雲錦袈裟五套。」

  徐煒放下茶盞,聲音平靜無波:「好好打理僧團,莫要辜負朕的期許。

  「9

  達旺手持佛珠,襲裝的金線在燭火下織出流動的光。

  他沒看到,徐煒望向窗外的目光里,藏著一絲冷冽。

  無論摩訶尼迦派還是達摩育特派,在柬埔寨的漢移民面前,終將式微。

  禪宗的木魚聲、淨土宗的佛號、媽祖廟的香火,早已在湄公河畔紮下了根。

  宗教永遠不能凌駕於王權之上,這是徐煒給這片土地定下的鐵律。

  台灣府,台灣縣。

  清明剛過,田埂上的泥濘還帶著春寒的濕冷。

  五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工匠踩著爛泥,正合力將一根黑沉沉的木桿往土裡夯。

  木桿足有三丈高,頂端嵌著青白色的瓷瓶,在正午的日頭下泛出冷光,像一排突然從稻田裡冒出來的按樹,突兀得讓過路的農人頻頻回頭。

  「再往左挪半尺!」工頭老張扯開嗓子喊,額角的青筋跟著聲音突突直跳。

  他右肩勒著粗麻繩,繩結深深嵌進皮肉里,留下道紫紅的印子。

  這已經是今天豎起的第二十三根電桿,從港口往府衙方向延伸,眼看就要接上府衙後院的電報房。

  他身後的榕樹下,兩個穿洋布長衫的福建技師正蹲在木箱旁調試設備。

  「張師傅,這線可得拉緊些,鬆了容易被野狗啃。」矮個技師舉著扳手喊,他袖口沾著黑油。


  老張啐了口唾沫在手心:「知道!昨兒港口那邊就有根線被山豬咬斷了,害得你們李技師連夜跑了三十里路去接,當我不知道?」

  田埂另一頭的縣城街口,早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林記布莊的林掌柜踮著腳,手裡的算盤珠子被捏得發燙。

  「這黑杆子真能比快馬還快?」他扭頭問旁邊賣茶葉的王老闆,語氣里滿是不信。

  王老闆正盯著技師手裡的銅零件出神,聞言咂咂嘴:「福州府早就有這物件了。

  我表侄在廈門碼頭當帳房,說前兒他給泉州老家拍電報,早飯時發的,午飯前就收到了。往後咱運茶去港里,不用再等船老大帶信,直接拍個電報,船啥時候到,貨啥時候裝,一清二楚。」

  「這徐大帥還真是敢弄新鮮玩意兒。」林掌柜摸著下巴。

  「聽說福建那邊不光有電報,還在修火車。就是鐵軌上跑的鐵傢伙,聽說一炷香能跑十里地,就是太貴,一里路得花好幾千兩銀子呢!」

  「乖乖!」人群里有人低呼,「這得夠咱們吃幾十年的了。」

  「花這錢幹啥?」個挑著菜擔的老漢忍不住插話,「朝廷要是打過來,這些杆子鐵軌不都成了燒火棍?」

  沒人接話。

  陽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地上,映出片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世道—誰也說不準,徐大帥在福建折騰的這些新東西,到底能撐多久。

  朝廷大軍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過來。

  到了未時,最後一段電線終於接到了台灣府衙的後院。

  消息早就傳開,府里的官員、商號的掌柜,甚至連街上的小販都湊到了院牆外,踮著腳往裡瞧。

  電報房裡,福建派來的電報員正襟危坐,手指在發報機的按鍵上輕輕一點。

  「噠、噠、噠一」

  清脆的聲響像雨點敲在鐵皮上,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從機器上取下捲紙條,蘸著墨水在旁邊的宣紙上翻譯起來。

  周圍的人屏住呼吸,連咳嗽都帶著小心翼翼。

  台灣知府鄺昭站在最前面,他剛從福州回來,還帶著那邊的新鮮玩意兒。

  手裡夾著根紙菸,煙霧繚繞中,能看到他烏紗帽底下的齊耳短髮。

  「好了。」電報員放下筆,將宣紙遞過來。

  鄺昭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大將軍府令:著台灣府於三月內將電報線路架設至全台各縣,不得有誤。」

  「成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院子裡頓時爆發出低低的歡呼。

  幾個年輕的文書圍著電報機轉,伸手想摸又不敢,眼裡的好奇幾乎要溢出來。

  對這些讀四書五經出身的文官來說,這鐵傢伙能把福州的消息隔著海峽送過來,比戲文里的「千里眼順風耳」還神乎其神。

  鄺昭把紙菸在鞋底按滅,臉上的笑意收了收:「都圍在這兒幹啥?該幹啥幹啥去。」

  他轉向身後的幾位知縣,聲音陡然嚴厲:「各縣都聽見了,三月內必須架通線路。誰要是敢偷電桿、剪電線,甭管是鄉紳還是百姓,直接送花蓮港的鐵礦當礦工,這輩子都別想出來!」

  「是!」底下的八位知縣齊聲應道。

  他們心裡都清楚,如今的台灣府早已不是滿清的天下了。

  那些當年效忠朝廷的舊官,要麼被遣送回了大陸,要麼就去吃槍子。

  現在檯面上的官員,都是徐大帥重新選拔的舉人、秀才,從台灣縣、鳳山縣這些老縣,到新增的台北縣、宜蘭縣,八縣兩百萬人口,吃的都是大將軍府的飯。

  他重新點了根煙,緩緩道:「上個月我去了趟大將軍府,徐將軍有令福建全省都在搞減租減息,清查土地,台灣也不能落下。」

  這話一出,剛才還鬆快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幾位知縣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跟吞了黃連似的。

  減租減息這事兒,他們早有耳聞。就是地租不得超過三成,高利貸的利息也得按這個數來,違者直接綁了流放南洋。

  聽說去年福建推行的時候,鬧得雞飛狗跳,光是殺頭的就有好幾萬,流放的更是不計其數。

  「大人,這————這怕是要出亂子啊。」台灣縣的知縣最先忍不住,他臉上的肉都在跳,「戴潮春之亂才過去幾年?咱們經不起再折騰了。」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想起當年八卦會的戴潮春造反,十幾萬人馬攻下了半個台灣,縣城的城牆被燒得焦黑,府庫的銀子被搶得精光,光是清理戰場就用了三個月。

  那股血腥味,好些人到現在想起來還犯噁心。

  鄺昭吐出個煙圈,煙霧在他眼前散開:「怕什麼?」

  他抬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咱們這駐紮著兩萬新軍,都是拿洋槍的主兒。誰要是敢學戴潮春,直接當韭菜割了,連根都給刨了!」

  他把菸蒂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減租減息,勢在必行。徐將軍說了,台灣要想安穩,就得讓百姓有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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