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改革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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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瀚,原戶部主事,後外放,通錢穀,擬任同知。還有數人,或為知縣,或為州同知,或為閒散候補官員,皆與秦思齊有同年之誼或舊部之情,被計劃安排到松江府及上海縣的同知、通判、主簿乃至關鍵胥吏位置。

  「你這是……要打造一個『秦氏班底』去闖上海灘啊。」

  趙明遠放下名單,眼神複雜:「此舉甚險!極易授人以『結黨營私』、『把持地方』的口實。楊閣老能允?」

  「這些人,是近年與我書信往來、探討實務,志趣相投。他們並非我的私屬,而是認同革新之志,願意為朝廷試一試這條險路的同道。

  用他們,總比用那些因循守舊,或與地方勢力瓜葛已深之人,更能貫徹朝廷意圖。此事,我會在面聖和閣部會議時,坦然陳情,請旨特簡。」

  趙明遠知道秦思齊已思慮周詳,便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你速速寫信。我在江南也有些許人脈耳目,屆時或可為你等提供些許消息便利,但切記,涉及具體政務,尤其是觸犯豪強之舉,萬不可假我之手,以免牽連更廣。」

  這是劃清底線,也是保護彼此。

  秦思齊拱手:「多謝明遠!此事我自有分寸。」

  趙明遠離去後,秦思齊重新鋪開信紙,斟酌詞句,開始給名單上的同年舊識一一寫信。

  信中,他並不諱言上海試點的風險與艱難,但更著重闡述此舉對於清理積弊、紓解民困、探索國朝財政新路的重大意義,以及陛下與閣老的關注。

  詢問對方的意願,言明若肯同行,必將面臨巨大壓力甚至仕途風險,但亦是在做一番不負平生所學,無愧黎庶蒼生的事業。每一封信,他都寫得極其認真,推心置腹。

  信使帶著這些承載著重大抉擇的書信馳往各地。

  等待回音,秦思齊表面平靜,內心卻時刻懸著。

  所幸,半月之後,回信陸續抵達。

  林靜之回信直言:「早欲一展胸中塊壘,滌盪污濁,今得思齊兄舉薦,陛下閣老信重,敢不效死力?」

  張成的信則堅定表示:「但能為民做一二實事,縱刀山火海,亦當往前。」

  其餘如趙晴樓、李文瀚等人,大多回信踴躍,願附驥尾,共擔艱險。

  亦有少數一二人,回信委婉推拒,或言家中有老需奉養,或言才疏恐誤大事。

  秦思齊理解其難處,並不強求,心中那份改革核心團隊的名單,卻也隨之清晰,堅定起來。

  就在他緊張籌備,聯絡各方之際,宮中的旨意終於正式頒下。

  這一日,宣旨太監來到趙府,當眾開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原任南京戶部尚書秦思齊,性行淑均,才堪經濟,丁憂守制,克盡孝誠。今服闕起復,允宜擢用。茲特命爾官復原職,仍任南京戶部尚書,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銜,巡撫應天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糧餉。爾其益矢忠勤,澄清吏治,撫綏軍民,興利除弊,以副朕委任至意。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滿院寂靜,旋即又響起低低的驚嘆與道賀聲。

  秦思齊伏地接旨。不僅僅是官復原職(南京戶部尚書),更加銜左副都御史,擁有了監察彈劾之權。最關鍵的是巡撫應天!

  應天巡撫,管轄範圍包括南直隸的應天、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徽州、寧國、池州、太平、安慶等十府及徐州、廣德州、和州等地,乃是江南最核心、最富庶、也是改革阻力可能最大的區域!

  且提督軍務、兼理糧餉,可謂軍政、財政、監察大權在握,比之單純的南京戶部尚書,權勢與責任都不可同日而語。

  皇帝和內閣,這是將江南改革的重擔與期望,連同巨大的權柄與風險,一併壓在了他的肩上。

  宣旨太監笑容滿面地攙起秦思齊,低聲道:「秦撫台,陛下另有口諭,請您明日西苑再見。幾位閣老也會在場,商議具體方略。」

  次日,秦思齊再次踏入西苑暖閣。此番氣氛與上次又自不同。除了景和帝,首輔楊文濤、次輔及另外兩位閣臣皆在。小小的暖閣內,匯聚了帝國最高決策層的數人,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秦思齊行罷禮,景和帝賜座,開口道:「先生,巡撫應天的旨意,你已接到了。上海試點之事,楊閣老已詳細奏聞。今日召卿與諸位閣老共議,便是要定下方略。你有何具體籌劃,儘管道來。」

  面對皇帝和全體閣老,秦思齊知道這是最後定策,也是爭取最大支持的關頭。


  將這幾日深思熟慮的方略條分縷析,從容奏對:

  「陛下,諸位閣老。臣受命巡撫應天,主持上海試點,敢不竭慮盡忠。

  臣之籌劃如下:其一,人事為要。請以黃州知府林靜之調任松江知府,起復原淳安知縣張成為上海知縣。此二人,臣可保其忠勤任事、熟知民情、不畏艱難。同時,請准臣遴選一批志同道合、通曉實務之官員,充實松江府及上海縣佐貳僚屬關鍵職位,如推官、縣丞、主簿等,以確保政令貫通,如臂使指。名單在此,恭請聖覽。」

  將一份預備好的名單恭敬呈上。

  楊文濤接過,與幾位閣老傳閱,低聲交換意見。景和帝也仔細看了,問道:「這些人,秦卿可都聯絡過了?是否願意赴此艱險?」

  秦思齊坦然道:「臣已去信詢問,多數回復踴躍,願為國試法,為民請命。少數亦有難處,臣不敢強求。具體人員,可再由吏部核實,陛下降旨特簡。」

  楊文濤微微頷首:「用人不疑。陛下,老臣以為,秦撫台所薦人選,可基本依議。非常之事,當有非常之選。吏部可速辦調任、起復事宜。」

  皇帝點頭允准:「可。吏部即刻辦理,旨意要明發,昭示朝廷革新決心。」

  秦思齊繼續道:「其二,權責需明。上海試點,事屬開創,牽涉甚廣。

  請陛下明旨,授予松江知府林靜之、上海知縣張成及主要佐貳官員 『專奏之權』 ,凡試點相關事務,可密折直呈陛下及內閣,同時抄送臣處。

  遇地方豪強阻撓、胥吏作梗、或突發事端,准其 『先行處置,事後詳報』 ,以免貽誤時機。同時,請准臣以巡撫身份,協調南直隸相關衛所,酌調少量軍兵,以備彈壓可能之騷亂,但嚴令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這一條涉及權力下放和武力後備,幾位閣老神色更加嚴肅。

  次輔沉吟道:「專奏之權,可防信息壅蔽,亦顯信任。但先行處置之權,需慎之又慎,須明確界限,以防擅權。至於調動衛所兵丁…恐引物議。」

  秦思齊早有準備:「次輔大人所慮極是。先行處置之權,可限定於『清丈田畝遭遇暴力抗法』、『新稅則推行遭蓄意破壞』、『關鍵胥吏公然罷牒要挾』等明確情形,且事後必須詳陳緣由、證據,接受核查。

  調動衛所,僅為威懾與應急,人數不過一二百,由可靠將領統帶,駐紮城外,非有臣與林靜之聯署調令,不得入城。且可明發告示,宣示朝廷整頓決心,保護守法百姓,只針對不法之徒。」

  楊文濤看向皇帝,見景和帝目光堅定,便道:「老臣以為,秦撫台所議周全。非常之事,當予非常之權,但需嚴加框范。可准其所請。」

  皇帝最終拍板:「准奏。具體條款,由內閣與秦卿細化,形成章程明發。」

  「其三,預算與考成。試點推行,必有開銷,如增派人手薪俸、繪製魚鱗圖冊、張榜宣示、乃至可能的撫恤等。請陛下敕令戶部,單列一筆『上海試點專項錢糧』,由臣巡撫衙門直接掌握調度,不經地方藩庫,以免掣肘。

  數額不必巨萬,但需及時、足額。同時,試點官員之考成,請單獨評議。

  未來三年,不以尋常錢糧完納為標準,而以 『清丈田畝完成度』、『新稅則推行平穩度』、『民生輿情變化』、『府庫增收節支實效』 等為核心指標。優者超擢,劣者嚴懲,中立觀望者亦需調整。」

  這一點關乎錢和官帽子,是驅動改革的核心動力。

  閣老們商議片刻,均覺合理。戶部尚書(已由楊繼接任)也在場,當即表示會全力配合,確保專款專用。

  整整一個下午,暖閣內的商議細緻而深入。

  從人事任免、權責劃分、應急預案,到可能的輿論引導、對反對勢力的分化策略,乃至第一批清丈田畝的重點區域選擇,都進行了反覆推敲。

  景和帝大多數時候凝神傾聽,關鍵處做出決斷,顯示出對新政的極大關注與支持。

  當夕陽西斜,議事終於告一段落時,秦思齊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

  皇帝最後勉勵道:「先生,江南之事,朕與朝廷,託付於你了。上海試點,關乎國運革新之機,望卿與林靜之、張成等,同心協力,穩紮穩打,為天下先。朕,靜候佳音。」

  秦思齊伏地,叩首:「臣,必不負陛下重託,不辱朝廷使命!」

  走出西苑,暮色已濃。

  吏部的調整文書將如雪片般飛向各地,林靜之、張成、趙晴樓、李文瀚…將陸續匯聚到黃浦江畔那座即將風起雲湧的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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