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北征風雲(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秦思齊先從國子監調來的二十名監生入手。這些年輕人大多二十多歲,進入軍營,滿是興奮和惶恐。

  秦思齊將他們分成四組:一組核糧草,一組點軍械,一組查馬匹,一組錄文書。

  」秦思齊站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里,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帳冊:「我要你們做的,不是簡單地核對數字,是找出問題。糧食有沒有以次充好?軍械有沒有以舊充新?馬匹有沒有以弱充強?文書有沒有前後矛盾?」

  他拿起一本帳冊:「比如這一筆,『永州衛領米五百石』。你們要去查,永州衛實際有多少人?按標準每人每日該吃多少?這五百石能吃多久?有沒有多領?有沒有少領?」

  監生們面面相覷。這種查法,他們聞所未聞。

  「大人,」一個膽大的監生舉手,「這...這會不會得罪人?」

  秦思齊看著他,緩緩道:「你們記住,我們查的不是人,是帳。帳不會說謊,數字不會騙人。若是帳目清楚,自然不怕查;若是帳目不清...」

  秦思齊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查帳開始了。從戶部調來的糧草帳簿堆了半人高,每一筆都要核實:米多少石,面多少袋,鹽多少斤,草料多少束...監生們打算盤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像雨打芭蕉。

  秦思齊自己也撲在帳冊里。他用了現代審計的方法,抽樣核查,交叉比對,趨勢分析。

  很快,問題浮出水面:有些衛所虛報人數,多領糧餉。

  有些軍械庫存帳實不符,缺口達三成。

  最離譜的是馬匹,帳上寫著戰馬八千,實際能上陣的不到五千。

  他將這些問題整理成冊,呈給張俊。

  張俊看後,臉色陰沉:「秦侍郎,這些...都是慣例。邊軍清苦,有些虛頭,也是沒辦法的事。」

  「總兵大人,」秦思齊不卑不亢,「若是平常,或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此番出征,是要真刀真槍打仗的。軍械不足,馬匹羸弱,上了戰場,就是拿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兩人對視良久。最終,張俊揮揮手:「我知道了,會責令整改。」

  話說得敷衍。秦思齊知道,這些積弊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決。但他至少把問題擺到了檯面上,埋下了種子。

  三月十七,拂曉。

  祭旗儀式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舉行。三牲祭品擺在香案上,香菸繚繞。成國公朱儀身著戎裝,誦讀禱文:

  「昊天上帝,厚土神祇,佑我王師,蕩平北虜...」

  三十萬將士肅立,鴉雀無聲。秦思齊站在文官隊列中,看著這一幕。晨光熹微,將士們的盔甲反射著冷光,像一片金屬的森林。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明」字和「朱」字格外醒目。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戰爭的重量。這不是史書上的幾行字,不是沙盤上的幾條線,是三十萬個活生生的人,是三十萬條性命。

  號角長鳴,低沉渾厚,像巨獸的咆哮。

  大軍開拔了。

  秦思齊騎上青驄馬,走在文官隊列中。身後是連綿不絕的隊伍——騎兵、步兵、車營、輜重...一眼望不到頭。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匯成沉重的轟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那座城市已經消失在晨霧中,只餘一道灰色的輪廓。

  這一去,不知何時能歸。

  從北京到宣府,三百里路,走了整整八天。

  頭兩日還好,沿官道行進,雖然緩慢,但秩序井然。第三日開始,隊伍漸漸拉長,前後脫節。輜重營的車輪陷進泥坑,耽誤了半日;一隊步兵有人中暑暈倒,又耽誤了時辰。

  秦思齊白天騎馬隨軍,晚上紮營後還要繼續查帳、核數。那些監生們叫苦不迭——他們從沒吃過這樣的苦,腳磨破了,臉曬黑了,手指因為打算盤磨出了水泡。

  但秦思齊不放鬆。他每晚都要聽各組匯報,發現問題當場記錄。糧草損耗比預期快,軍械損壞率超常,病員越來越多...一個個問題,像陰雲籠罩在心頭。

  第七天傍晚,隊伍在居庸關外紮營。秦思齊剛巡完營回來,楊繼找來了。

  「秦侍郎,」楊繼面色凝重,「我今日勘測地形,發現些...不對勁。」

  「怎麼說?」


  「沿途的水源,有被人為破壞的痕跡。幾處泉眼被填埋,溪流被改道。」楊繼壓低聲音,「這不是自然災害,是人為的。」

  秦思齊心頭一凜。破壞水源,這是典型的堅壁清野戰術。阿魯台的人,已經滲透到這麼近了?

  「還有,」楊繼繼續說,「我詢問當地嚮導,他們說,最近有陌生的蒙古商隊在這一帶活動,行跡可疑。」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色。

  這一夜,秦思齊失眠了。他躺在帳篷里,聽著外面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馬嘶。戰爭的氣息,越來越濃。

  第八天,宣府到了。

  這座邊塞重鎮,城牆高厚,箭樓林立,在夕陽下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牆上滿是刀箭的痕跡,有些地方還殘留著黑褐色的血跡——那是前不久阿魯台襲擾留下的。

  大軍在城外紮營。秦思齊隨著張俊等人入城,來到總兵府。

  府中正在議事。成國公朱儀坐在主位,兩側是各營將領。氣氛凝重,因為最新的探馬來報:阿魯台的主力並未西逃,而是在二百里外的集寧海子一帶集結,兵力至少五萬。

  而且,有跡象顯示,瓦剌部也在向東移動。

  「中計了。」一個老將喃喃道。

  沙盤前,成國公的臉色鐵青。他原本計劃的是一場追殲戰,現在卻可能要面對一場硬仗,甚至是兩面夾擊。

  秦思齊站在文官隊列里,看著沙盤上那些代表敵軍的黑色旗子。它們像一張漸漸收攏的網,而豐軍,正一步步走進網中央。

  夜幕降臨,宣府城頭點燃了烽火。一道接一道,向更遠的邊堡傳遞著警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