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文官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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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靖二十年,寅時剛過,秦思齊在書房裡最後一次檢視奏疏副本。

  換上官服,坐上轎子晃晃悠悠地駛向皇城。

  午門外,百官陸續到了。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排成長長的兩列。

  秦思齊下轎時,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許多目光投向他,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來。

  「看,秦侍郎來了。」

  「聽說今天要上那個疏...」

  「卻也令人佩服...」

  秦思齊目不斜視,走到文官隊列的第三排站定。

  「秦侍郎。」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秦思齊轉頭,見是都察院的周御史。

  這位老同僚今日面色凝重,壓低聲音道:「都準備好了?」

  「嗯。」

  「一會兒...」周御史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秦思齊點點頭。他知道周御史的意思,今日朝堂上,必將有一場惡戰。密衛經營多年,樹大根深,絕不會坐以待斃。

  晨鐘敲響,渾厚的聲音在紫禁城上空迴蕩,奉天殿的大門緩緩打開,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

  「上朝——」

  百官整肅衣冠,依序進入。

  皇帝端坐御座,冕旒垂面,珠玉遮擋了表情。

  秦思齊隨著隊列跪下,高呼萬歲。

  例行公事的奏報開始了。戶部報春稅,工部報河工,兵部報邊情...一切按部就班,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終於,司禮監太監拖長了聲音:「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大殿靜了一瞬。

  秦思齊走出班列:「臣,刑部左侍郎秦思齊,有本啟奏。」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抬眼:「呈上來。」

  太監走下御階,接過秦思齊手中的紫檀木匣,又一步步走回去,呈到御案上。

  皇帝打開木匣,取出奏疏,緩緩展開。

  百官垂手站著,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皇帝看完,將奏疏輕輕放在御案上,抬眼看向殿中:

  「秦卿。」

  「臣在。」

  「這份奏疏,是你主筆?」

  「是。」

  「你說密衛『無駕帖擅捕』刑訊逼供』越權定罪『敲詐勒索』,可有實據?」

  秦思齊按禮回到:「有。臣已附十七案卷宗副本於奏疏之後。其中最近一案,乃密衛北鎮撫司擅捕翰林院侍講劉儼,無駕帖,無詔命,私刑拷打三月,至今未移交三法司覆核。」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翰林院侍講,清流中的清流,天子近臣,竟然也被密衛擅自抓捕?許多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秦侍郎此言,恐怕不盡不實。」

  秦思齊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密衛指揮使周忠從武官隊列中走出,此刻盯著秦思齊。

  周忠向御座躬身,聲音恭敬中帶著委屈:「陛下,劉儼案,臣確已奉密旨辦理。之所以未移交三法司,是因為此案牽涉藩王,事關重大,需謹慎行事。至於刑訊逼供...純屬無稽之談。密衛辦案,一向依法依規。」

  秦思齊轉身,直視周忠,聲音陡然提高:「依法依規?敢問周指揮使,抓捕劉儼,可有陛下親發駕帖?」

  周忠面色不變:「密旨辦案,無需駕帖。」

  「《大律》明定:凡緝捕官員,必持駕帖。太祖高皇帝定製:『密衛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然緝捕必奉詔,刑獄必交三法司。』周指揮使所說的『密旨』,可有文書為憑?若無文書,與擅捕何異?」

  周忠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壓了下去,轉為更深的陰冷:「秦侍郎這是質疑陛下?」

  這話是殺招。質疑密衛,可以。

  質疑皇帝,就是大不敬。

  但秦思齊早有準備:


  「臣質疑的不是陛下,是密衛是否假借陛下之名,行擅權之實!劉儼被關押詔獄三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多次行文要求提審,密衛皆以案情重大為由拒絕。若真是奉旨辦案,何懼三法司覆核?陛下若要查案,難道會不許三法司介入?」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鏗鏘:「除非...這所謂的『密旨』,根本不存在!是有人假傳聖旨,構陷忠良!」

  周忠終於按捺不住,怒喝出聲:「秦侍郎,你血口噴人!」

  兩人在殿中對峙,劍拔弩張。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著。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看不清表情。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秦卿,你說密衛擅捕劉儼,有何證據?」

  秦思齊從袖中取出第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陛下,此乃翰林院掌院學士聯名具結,證明劉儼被捕當日,並無任何官文書送達翰林院。按制,緝捕翰林,需先通報掌院,然密衛直接闖入翰林院值房拿人,此其一。」

  太監接過文書,呈至御前。

  他又取出第二份:「此乃太醫院記錄。劉儼之妻曾請太醫診病,太醫言,曾見劉儼入詔獄前,身體康健...此其二。」

  最後,他取出一疊厚厚的紙頁:「此乃臣通過刑部舊檔查證,近三年間,密衛以『密旨』為名抓捕官員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最終無罪開釋,但皆已傷殘。真正定罪者,不過八人。如此高冤獄率,豈是『依法依規』四字可掩?」

  這三份證據一一呈上,殿內氣氛徹底變了。

  文官隊列中,開始有人騷動。

  一位老御史顫巍巍地走出班列:「陛下!老臣有話說!」

  秦思齊看去,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況,滿臉悲憤:「老臣記得,高祖曾言,密衛緝捕必持駕帖,詔獄重犯必交三法司覆核。

  此乃祖制!何以到了如今,竟成了這般模樣?劉儼之事若真,那滿朝文武,誰還能安心辦差?誰還敢直言進諫?」

  瞬間,文官隊列炸開了。

  「陛下!臣附議!」

  「密衛濫權,非止一日!」

  「請陛下明察!」

  一個接一個的官員出列,聲音激憤。

  這些平日謹言慎行的文官們,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將多年來對密衛的恐懼、不滿、憤怒,全部傾瀉而出。

  有人痛陳同僚冤死,有人泣訴親友受難,有人直指密衛校尉敲詐勒索...

  文官的嘴,在這一刻火力全開。

  引經據典,條分縷析,將密衛的種種不法,揭露得淋漓盡致。

  周忠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秦思齊這一本奏疏,竟會引發整個文官集團的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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