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監生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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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祭酒大人…」徐監生勉強行禮,「學生……學生只是……」

  秦思齊接過話頭:「只是吃不慣大鍋飯?國子監的飯食,確實簡陋。但你可知道,天下多少寒門士子,連這樣的飯食都吃不上?你父親是侯爵,當年也是跟高祖拼殺出來的,想來不會縱容兒子如此驕奢。」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蔭監生:「從今日起,國子監所有監生,一視同仁。要吃,就吃大鍋飯。不吃,可以回家。若有人覺得委屈,可以來找我,也可以請家長來找我。但規矩,不會改。」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徐監生和一眾蔭監生面面相覷。

  那天晚上,秦思齊在值房裡批閱文書。趙文成進來匯報:「大人,下午那件事後,有五個蔭監生收拾東西回家了。他們的家人可能會…」

  秦思齊頭也不抬的回覆著:「可能會來找我麻煩,讓他們來。國子監是讀書的地方,不是養少爺的地方。」

  趙文成欲言又止,終究嘆了口氣:「大人,您這是…何必呢?歷屆祭酒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混夠三年資歷就升遷走了。您這樣,得罪太多人。」

  秦思齊放下筆,看著這個老吏:「趙書吏,你在監里二十年,見過多少有才華的寒門監生,因為無錢無勢,鬱郁不得志?」

  趙文成沉默了。

  「我見過一個,北征時,有個小旗官,識字不多,但打仗勇猛,有謀略。他跟我說,他弟弟是個讀書種子,十五歲就中了秀才,但因為家貧,湊不齊趕考的路費,只能在家鄉當個塾師。

  後來邊疆戰亂,那個村子被韃子燒了,他弟弟…沒了。」

  「趙書吏,你說國子監是什麼地方?是勛貴子弟混資歷的地方,還是為國家培養人才的地方?」

  趙文成深深一揖:「大人…老朽明白了。」

  臘月初,秦思齊的改革才真正觸及核心。

  他召集六堂博士、助教,在彝倫堂開會。

  沒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和大家圍坐一圈。

  秦思齊開門見山「今日請諸位來,是想商議一件事。我觀察月余,發現監生學業荒疏,並非全因他們懶惰。課程陳舊、教法僵化,也是原因。」

  博士們面面相覷。國子監課程沿襲百年,四書五經、律令書法,誰敢說陳舊?

  秦思齊不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我提議,在原有課程外,增設三門選修:一曰《實務策論》,請各部官員來講錢糧、刑名、邊防等實務。

  二曰《經世地理》,講天下山川形勢、物產交通。

  三曰《算學應用》,講田畝測量、糧倉計算等實用算術。」

  滿堂譁然。

  資歷最老的李博士站起來,反駁道:「祭酒大人,這…這不合祖制!監生當通經明理,學那些術數雜學作甚?科舉考的是四書五經,不是這些!」

  「正是要通經明理,才需知實務。否則空談性理,不知民間疾苦,將來為官,如何治理地方?李博士可知道,許多策論,之所以脫穎而出,正是因其策論能切中實際,論邊防、鹽法皆有可行之策。」

  「諸位都是飽學之士,但可曾想過,我們教出來的監生,有多少是真正能治事的人才?又有多少是只會背誦經書、遇到實際問題就束手無策的書呆子?」

  秦思齊緩和了語氣:「我知道改革不易。這樣,我們先試三個月。每周一次,在午後開設。願意聽的監生可以來聽,不強求。授課的官員,我去請。」

  一個年輕些的助教小聲問:「那…考核呢?這些課,算不算在歲考里?」

  「暫時不算。但每月有一次會講,讓監生們就實際問題發表見解。文章最佳者,可得獎賞,文章輯錄成冊,送各部官員參閱。」

  這下,連最保守的博士也不說話了。讓監生的文章直達各部官員,這是多大的誘惑?若能得某位大員賞識,將來仕途豈不順暢?

  會開完了,改革方案勉強通過。雖然打了折扣,三門新課改為每周各一次,會講每月一次,但終究是開了口子。

  十一二日,冬至。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細密密的,像是篩落的鹽。

  秦思齊推開窗戶,想透透氣,卻看見琉璃牌坊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半舊的棉袍,肩上已經落了一層雪,正仰頭看著牌坊上的圜橋教澤四個大字。


  背影有些熟悉。

  秦思齊披上裘氅,走了出去。雪踩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張成?」秦思齊脫口而出。

  對面的年輕人約莫三十歲,眼神裡帶著疲憊。

  看清秦思齊身上的緋色官袍和梁冠,慌忙躬身行禮:「學生張成,拜見祭酒大人。」

  秦思齊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真的是你?你怎麼……」

  當年他們一起在書院讀書,張成家境貧寒,但讀書最刻苦,常常天不亮就起來點燈誦讀。

  秦思齊記得,張成總是穿著藍布衫,午飯常常只是一個粗面饅頭就鹹菜。

  後來秦思齊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外放為官,與一些昔日同窗漸漸斷了聯繫。

  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

  「外面冷,進屋裡說話。」秦思齊不由分說,拉著張成就往值房走。

  值房裡炭火正旺。秦思齊給張成倒了熱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幾塊炭。

  「什麼時候來的應天?」秦思齊在他對面坐下,儘量讓語氣輕鬆些。

  「前年九月,中了舉人。家裡湊了路費,讓我參加會試,沒中,就考來了國子監讀書,準備明年的會試。」

  他說得簡單,但秦思齊能感受其中的艱辛。

  「在監里過得如何?可還適應?」

  張成沉默了。他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良久才說:「比想像中…難。」

  「怎麼說?」

  張成苦笑:「蔭監生看不起我們這些舉監,嫌我們窮酸。同住的蔭監生夜夜飲酒作樂,我想讀書,他們便嘲笑。

  去講堂聽課,博士講得枯燥,底下亂糟糟的,也聽不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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