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適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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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霆手段之下,其他蠢蠢欲動者盡皆膽寒。清丈工作得以強力推進,無數貧苦農戶,熱淚盈眶。

  秦思齊這套組合拳,招招致命,刀刀見血,以皇權為鋒,以制度為錘,硬生生在山東地方勢力鐵板一塊的格局上,砸開了一道道裂縫,建立了新的秩序框架。

  漕運效率開始提升,農戶負擔減輕,工程管理趨於規範,底層民眾獲得感增強。

  然而,激烈的反彈也隨之而來。

  彈劾他的奏摺如同雪片般飛向京城,這次不僅是都察院,一些山東籍或在山東有利益的京官也加入了攻擊行列。

  罪名除了之前的「結交商人」、「與民爭利」,又加上了「濫用職權、苛待士紳」、「擅改祖制、擾亂地方」、「以兵懾民、有損朝廷仁德」等等。

  山東地方上的軟抵抗,也迅速轉化為破壞,夜間有人破壞新設的官碼頭標識。領取了灘涂租賃合同的農戶,偶爾會遭到不明身份者的恐嚇……

  面對明槍暗箭,秦思齊絲毫不為所動。

  早已將各項改革的依據、過程、成效,連同可能遇到的阻力及自己的應對,事無巨細地寫入給皇帝的日常密折中。

  只要運河工程在實質推進,漕運在改善,大多數百姓在受益,皇帝心中的天平就不會傾斜。

  秦思齊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山東地方官紳集團起初是驚怒交加,繼而試圖反撲。

  但隨著京營兵士毫不留情的執法,皇帝對彈劾奏摺留中不發的沉默態度,以及秦思齊所推行的一系列新規,雖然觸動了他們的特權利益,卻在底層民眾和務實商人中贏得了廣泛支持。

  漕運效率的提升也讓一些高層官員保持了觀望,他們意識到,硬抗這位手握皇權,行事果決,有理有據的欽差,代價可能遠超預期。

  持續數月的對抗與損耗,讓不少原本立場強硬的地方官員和士紳開始感到不安。

  秦思齊那邊,憑藉收歸資源的收益,如官碼頭收費、水引費、灘涂管理費等,加上趙明遠商行的後續支持,資金鍊反而比初到時更顯寬裕,工程推進並未因他們的抵制而真正停滯。

  形勢比人強。當看不到扭轉希望時,妥協便成了最理性的選擇。

  這一日,東昌府胡知府親自下了帖子,以商討開春後閘河汛前加固事宜為由,邀請秦欽差過府一敘,並言明僅備薄酒,別無他客,純為公務。

  秦思齊接到帖子,與王振河、張誠略作商議。

  王振河捋著鬍鬚道:「大人,胡知府此番姿態,怕是頂不住壓力,也耗不起時間了。這是遞話想談和。」

  張誠也點頭:「工程已入正軌,他們再掣肘也難有作為,反而可能引火燒身。此時談,對他們而言,是止損。」

  秦思齊心中瞭然,在帝制官場,一味硬頂並非上策。

  適當地給予地方勢力一定的台階和有限的喘息空間,有利於後續工作的平穩開展,也能減少不必要的內耗。但這台階怎麼給,分寸如何拿捏,卻是一門藝術。

  赴宴那日,秦思齊只帶了兩位親隨,輕車簡從來到知府衙門後花園的暖閣。

  並無其他官員作陪,只有胡知府和兩位本地最有名望的致仕官員作陪。

  酒席不算奢華,但很精緻,透著山東特有的實在與講究。

  眾人寒暄落座,氣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尷尬。胡知府舉杯欲先致歡迎詞,秦思齊卻抬手輕輕一攔,臉上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搶先開口:

  「胡府台,二位老先生,今日承蒙款待,思齊感激。既然來到山東,入鄉隨俗,思齊近來倒是對山東的飯桌文化,頗感興趣,聽聞了一些趣談。」

  胡知府等人一愣,沒想到秦思齊不談河工,先扯閒篇,連忙賠笑:「哦?不知秦欽差聽聞了哪些趣談?下官願聞其詳。」

  秦思齊自顧自斟了杯酒,緩緩道:「聽說山東宴飲,講究無魚不成席,這魚頭要對準主賓,寓意尊敬。

  又聽說,勸酒之風尤盛,有『門前杯』、『敬酒令』諸多規矩,主家若不將客人陪好,便是失禮。

  這規矩,是熱情,也是邊界。主賓之位,尊卑之序,勸飲之度,皆在其中。亂了次序,過了度數,這席,恐怕就吃不好了。

  思齊以為,治國理政,興修水利,其理相通。該是誰的權責,便是誰的。該守的規矩,便須嚴守。該有的限度,便不可逾越。


  如此,方能井井有條,賓主盡歡,於事有濟。胡府台,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這番話,看似閒聊,實則字字機鋒。

  將酒桌規矩類比官場權責和工程法度,既是解釋自己之前強硬收權的行為,是主賓之位、權責歸屬,也是在警告對方不要試圖亂次序。

  胡知府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有被當面敲打的不快,更有一種終於能談條件了的鬆快。這位欽差,果然不是一味蠻幹的愣頭青。

  連忙舉杯,臉上笑起來捧著秦思齊:

  「秦欽差高見,高見啊,真乃至理名言!下官愚鈍,此前於地方事務,或有思慮不周、配合不力之處,實是因循舊例,畏難苟且,絕非有意怠慢欽差、妨礙國工!

  今日聆聽教誨,茅塞頓開。這運河治理,乃陛下欽定、利國利民之頭等大事,所有規矩,自然應以欽差衙門所頒為準!

  我東昌府上下,乃至相關州縣,日後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錢糧、人力、物料調度,只要欽差衙門一道文書,下官親自督辦,限期落實!」

  幾乎是將地方行政主導權,在河工相關事務上,拱手讓出了大半。

  那兩位老翰林也捻須點頭,附和著秦大人年輕有為,舉措皆為國為民、舊制確有不合時宜處,改一改也好之類的話,算是為之前聯名反對之事,找了個體面的下台階。

  秦思齊見對方態度已基本到位,也不再窮追猛打。

  舉起酒杯:「有府台大人這番話,思齊就放心了。前番諸多舉措,皆因工程緊迫、積弊非除不可,若有冒犯之處,亦是為公事計,還望諸位體諒。

  日後這閘河工程,乃至地方安寧民生,還需府台及諸位鄉賢鼎力相助。

  只要大家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何愁閘河不清,漕運不暢?來,我敬三位一杯,願今後,合作愉快。」

  一場酒宴,在胡知府等人的順勢服軟下結束了。

  雙方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地方勢力承認並配合秦思齊建立的新秩序。

  而秦思齊則暫時停止進一步擴大打擊範圍,並將部分利益,交還給府縣衙門正常辦理,維持其表面上的體面。

  府縣衙門對於河道署徵調文書大大加快,提供的民夫名冊和物料清單也實在了許多。

  那些曾經陽奉陰違的胥吏,現在見到河道署的人,也變得點頭哈腰,辦事不敢再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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