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離別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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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流轉,冬雪消融,春華秋實,轉眼便是在綏德州的第五個年頭。

  這一年,綏德州真正展現出了一種近乎脫胎換骨的繁榮景象。

  新修的水渠網絡經過一年完整的運行檢驗,威力盡顯,將去歲秋冬的雨雪和今春的桃花汛都化作了田畝的甘霖。

  夏收時,金色的麥浪再次鋪滿視野,產量甚至比頭年更勝一籌。秋收的黍、粟、豆類亦是碩果纍纍。官倉的存糧不僅完全足夠州內消耗、軍需,甚至有了大量富餘。

  得益於秦思齊大力推動的手工業改良和穩定的社會環境,州城內外,各種大小作坊林立,機杼聲、打鐵聲、皮匠的敲打聲不絕於耳。

  皮毛、毛氈、改良後的簡單鐵器等物產,通過趙家以及其他被吸引來的商隊,源源不斷輸往四方,換回的白銀、布帛、書籍乃至南方的新奇物件,又進一步刺激了本地的消費與活力。

  府庫的稅收,無論是田賦還是商稅,都遠超定額,且百姓繳納踴躍,少有拖欠,因為大家都看到了,這位秦知州收上去的稅,是真的用在了修渠、辦學、養兵、惠民之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看得見摸得著。

  這果然是一個人治的時代,一個州府的興衰榮辱,很大程度上就繫於主官一人之身。

  秦思齊用他超越時代的見識、務實的手段和近乎苛刻的清廉,將這片曾經飽受戰火、貧瘠困苦的邊陲之地,硬生生打造成了一個倉廩充實、商旅漸通、文教初興、武備修明的北疆明珠。

  就在這片深秋的豐收與祥和氛圍中,一騎來自京師的使者,帶著風塵,抵達了綏德州衙,帶來了一道意料之外,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詔令:宣綏德州知州秦思齊,即刻卸任,入京覲見,回應天述職!

  消息被嚴格控制在州衙核心層。秦思齊接到詔令時,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南方的塵埃已然落定,新皇登基,整頓吏治,召見地方幹員是題中應有之義。

  秦思齊只是平靜地吩咐下去,嚴守消息,不得外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動盪和猜測。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卻在悄然涌動。五年了,將近一千八百個日夜,他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了這片土地上。這裡的一磚一瓦,一渠一田,許多軍民百姓的面孔,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在正式交接手續,等待繼任者到來的間隙,秦思齊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情,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布直裰,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攜著妻子白瑜,沒有帶任何儀仗,如同最普通的士人夫婦,悄然走出了州城,走向那片他親手規劃,並最終改變了綏德命運的廣袤田野和水利網絡。

  他們登上了主幹渠源頭附近的一處高坡。時值深秋,天高雲淡,視野極佳。

  腳下,是如同巨龍般蜿蜒伸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巨大水渠。遠方,是層林盡染的山巒和一望無際,留著茬子的萬頃良田。秋風吹拂而來,撩動著他們的衣袂。

  站在這片秦思齊奮鬥了五年的地方,俯瞰著這幅由他親手繪就的壯麗畫卷,一直壓抑在心底的種種情緒,對這片土地的不舍,對過往艱辛的回憶,對那些逝去族人的懷念,對自己付出的感慨,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如同積蓄已久的潮水,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他向前走了幾步,面向著廣袤的田野和族人們戰死的方向,將雙手攏在嘴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叫高呼:

  「茂山叔!你看到了嗎?水渠成了!綏德—富了!」

  「夏稻哥!秋收哥——!你們看到了嗎?——現在很好!很好啊——!」

  「我——秦思齊——要走了!要回應天了——!你們,要跟我啊!去看看應天的繁華!」

  吶喊,在山野和田疇間迴蕩,驚起了遠處一群飛鳥。白瑜站在他身後,聽著丈夫這毫無保留的情感宣洩,眼中含淚,默默地上前,輕輕握住了秦思齊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

  喊出了積鬱的心聲,秦思齊的情緒漸漸平復。轉過身,拉著白瑜的手,沿著渠岸緩緩行走,像一個最耐心的嚮導,細細地為妻子介紹著這裡的每一處工程:

  「瑜兒你看,這裡就是總閘,通過提升這厚重的閘板,就能控制上游水位,確保下游無論遠近,都能得到充足的灌溉……」

  「那邊,是分流堰,根據各支渠的需要,精確分配水量,避免了下游爭水、上游浪費的舊弊……」

  「還有這渠堤,全部用三合土夯築,關鍵地段還砌了石塊,足以抵禦一般的洪水沖刷……這排水涵洞,是為了雨季泄洪……」


  他如數家珍,語氣中充滿了自豪與眷戀。白瑜靜靜地聽著,看著丈夫眼中閃爍的光彩,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冰冷的水利工程,更是秦思齊的心血和理想的結晶。

  第二日,秦思齊依舊放心不下。帶著秦思文和幾個親隨,拿著早已準備好的名單和物資,悄悄走訪了城中及周邊幾家生活依舊困難的陣亡將士遺屬,因傷致殘的軍士家庭。

  秦思齊親自將足夠食用數月的糧食和一小筆安家銀錢送到他們手中,摸著那些懵懂孩童的頭,鼓勵著:

  「孩子,好好讀書!只有讀了書,明事理,學本事,將來才能更好地照顧你娘,才能有出息,才能讓你爹在九泉之下安心!記住,這書本,是改變命運的鑰匙!」

  秦思齊的到來和叮囑,讓這些家庭感激涕零,也讓讀書改變命運的信念,更加深刻地印在了那些幼小的心靈之中。

  最後的告別,留給了馬犇。在軍營那間簡樸的指揮使值房內,兩個共同經歷了守城血戰、內部建設、對外揚威的男人,相對而坐,一時間竟有些沉默。

  五年的並肩作戰,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上下級關係,多了幾分肝膽相照的兄弟情誼。

  最終還是馬犇先開口:「思齊,此去京師,山高路遠,定要多多保重!」

  秦思齊端起面前的粗瓷碗:「馬指揮使,這五年來,多謝了!」

  馬犇重重抱拳:「該說謝的是我,沒有你,就沒有綏德軍的今天!」

  沒有更多的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兩人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寒意深重。按照秦思齊事先的安排,隨行的秦氏族人,化整為零,分成數批,悄無聲息地陸續從不同的城門離開,在城外預定的地點集結。

  這樣做,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驚動城中百姓,引起不必要的送別場面。

  秦思齊自己,則在處理完最後幾件交接文書後,帶著白瑜和貼身護衛,乘坐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從州衙側門悄然駛出,匯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

  馬車轆轆,駛過他曾無數次走過的街道,穿過他曾誓死守衛的城門,將那座浸透了他五年心血與情感的邊城,緩緩留在了身後。

  在城外十里處的一處高坡上,一身常服的馬犇,獨自一人,牽馬而立。

  遠遠地望著那輛逐漸遠去的馬車,直到它變成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官道的拐彎處,與遠山晨霧融為一體。

  他久久佇立,如同一個沉默的守望者,最終,朝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鄭重地、深深地抱拳一禮。

  秋風蕭瑟,吹動著坡上的枯草,也吹動著馬犇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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