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南邊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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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在某個凡人無法觸及的雲端,秦茂山族長正慈祥地俯瞰著下方。

  看到絡繹不絕前來弔唁的軍民百姓,看到他們臉上真摯的悲戚與感激,聽到他們口中對秦思齊「青天」、「好官」的稱頌。

  或許那縷牽掛的魂魄,會感到一絲寬慰。

  親眼見證了自己看著長大,傾注了心血的孩子,沒有辜負族人的期望,沒有辜負他父親的教誨,真正在這苦寒邊地,用他的智慧、勇氣和擔當,贏得了民心,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為民請命的好官。

  這份身後哀榮,雖非他所求,卻無疑是對他一生重視家族,培養後輩最好的告慰。

  三天停靈期滿,按照習俗,該考慮如何讓族長魂歸故里,入土為安了。

  然而,從白湖村到綏德州,萬里迢迢,山高水長,且不說路途艱險,單是這漫長的時間,遺體能保存多久?若在途中腐壞,那是對族長最大的不敬。

  秦思齊召集了所有族人,在靈前說出了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諸位哥哥,回鄉路遠,關山難越。為保叔公遺體能得安寧,不受路途顛簸腐朽之苦,我意……就地火化,護送骨灰歸鄉安葬。」

  此言一出,族人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土葬為安是根深蒂固的傳統,火化對於許多守舊的族人來說,一時難以接受。

  但看著秦思齊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想起這一路來的艱辛,眾人最終還是沉默地點頭了。他們信任秦思齊,知道他做出這個決定,必是經過了最痛苦的權衡,是為了族長好。

  在城外一處背風,清淨的高坡上,族人用乾燥的木柴精心搭起了一個齊胸高的木架。

  秦茂山的遺體被安置其上,身下鋪著棉褥,所有秦氏族人,默默地圍在四周,氣氛莊嚴肅穆。

  秦思齊手持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走到木架前。他的手臂微微顫抖,望著那熟悉的輪廓,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盡全身力氣,高喊道:

  「茂山叔!一路——走好——!思齊……送您了——!」

  話音未落,毅然將火把伸向木架底部的引火之物。

  乾燥的柴禾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焰迅速升騰,噼啪作響,很快便將整個木架吞沒。

  熊熊烈火映照著秦思齊堅毅而悲傷的臉龐,也映照著周圍無數雙含淚的眼睛。火光沖天,仿佛要將這無盡的哀思和對故土的眷戀,都隨著青煙,送達那遙遠的天際和南方的故鄉。

  秦思齊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火焰漸漸變小,最終化為灰燼。

  親自上前,與秦思文、秦滿倉等人一起,將所有燒化的骨殖一一撿拾起來,裝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陶罐之中。

  封好陶罐,系上象徵哀思的黑布。秦思齊捧著這沉甸甸的陶罐,對秦滿倉等族人說道:「滿倉,你們幾位,辛苦一趟,護送叔…回家。」

  然而,秦滿倉卻搖了搖頭,哽咽道:「思齊,族長他早有交代。他說…如果他回不去了,就讓…就讓鏢局送他回去。他讓我們…都留下來,好好跟著你,幫你做事,一個都不准走。」

  秦思齊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頭,看向周圍的族人:「你們放心讓族長就這樣跟著陌生的鏢局回去嗎?萬里迢迢,若是出了閃失,誰來負責?」

  他環視眾人,希望能看到一絲猶豫或反對。但回應他的,卻是一張張雖然悲傷,卻異常堅定的面孔。他們異口同聲,重複著族長最後的囑咐:

  「族長說了,讓鏢局送他回去!」

  族人們用最樸素的固執,堅守著族長最後的命令。他們知道,族長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確保他們能留在秦思齊身邊,成為他的臂助,而不是成為護送他遺骨回鄉的人。

  看著這一張張熟悉而堅定的臉龐,感受著族長即便在生命最後一刻,仍在為其苦心謀劃,凝聚力量的深意,秦思齊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讓他幾乎窒息。

  這是族長的遺志,他無法,也不忍違背。

  秦思齊沉默了許久,終於艱難地妥協了,但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好。既然茂山叔有命,思齊遵從。我會安排趙家的商隊,他們常年行走南北,路線熟稔,護衛周全,由他們護送叔公骨灰回鄉。」

  送葬的隊伍再次來到城門外。趙家商隊一支準備南返的小隊已經等在那裡,領隊的掌柜恭敬地從秦思齊手中接過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鋪著軟墊的木匣中,承諾必將完好無損地送達白湖村。


  看著商隊緩緩啟程,消失在南方官道的盡頭,秦思齊感覺自己的心仿佛也被帶走了一塊,空落落的。

  但他沒有允許自己沉溺在這種情緒中太久。轉過身,對身後的族人,尤其是年輕一輩,下達了新的指令:

  「從今日起,新來的族人,首要任務,是跟衙門的書吏學好本地方言!要能聽,能說!連本地話都聽不懂,如何與百姓打交道?如何做事?」

  目光掃過人群,落在秦山青身上,「山青,你負責安排大家的學話事宜,制定章程,定期考核,不得懈怠!」

  「是,大人!」 秦山青立刻躬身領命。

  安排完族人,秦思齊甚至沒有回州衙,而是直接調轉方向,快馬加鞭去了水利工地。

  他需要親眼確認,工程的進度沒有因為他的悲傷和這幾日的耽擱而慢下來。他在工地上仔細巡查,詢問工吏,核驗土方,仿佛要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這具體而繁重的工作中去,用身體的疲憊和事務的繁忙,來麻痹自己...

  直到日頭偏西,秦思齊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州衙書房。案頭上,積壓的公文已然成山。

  點起油燈,如同自虐般,一頭扎了進去,批閱、批覆、安排……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那撕心裂肺的悲傷,才能對得起族長的期望,才能在這條「往前走」的路上,不敢停歇。

  直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盞孤燈。秦思齊終於停下了筆,目光落在了被他放在案頭的信上。

  靜靜地看了那信封許久後,終於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拆開了信封,信上的字跡,因為病重而書寫,顯得有些歪斜潦草,但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老人最後的心力:

  思齊吾侄:見字如面。叔知大限已至,恐難當面囑託。莫悲,莫哀。汝之成就,遠超叔與汝師之望。白湖村因汝而興,族人因汝得福,此乃大善。北疆兇險,然汝能立足、能安民、能禦敵,叔心甚慰,亦自豪無比。

  昔日汝師臨終所言,汝已做到。過往種種,皆成雲煙,族人無有怨者,唯有念汝之恩。

  切莫因叔之離去而意志消沉,亦莫因過往犧牲而裹足不前。汝肩扛之責,非止一族,乃一州百姓之望。大膽往前走,莫回頭!族裡永遠支持你,吾等……永遠在你身後。

  珍重,珍重。

  叔 茂山 絕筆」

  信很短,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實的囑託和肯定。

  秦思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這封信,像最後一股注入他體內的力量,撫平了他心中因未能盡孝、未能保全族人的部分愧疚,也徹底堅定了他的信念。

  第二日,當晨光再次照進州衙時,所有見到秦思齊的人,都驚訝地發現,他們的知州大人,除了眉眼間多了一絲疲憊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沉穩、果決、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秦大人。

  按時升堂理事,處理公務,巡查工地,過問學堂,仿佛前幾日的悲痛欲絕只是一場幻夢。

  只有最親近的秦思文、白瑜等人知道,他只是將那份深沉的悲傷,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處,然後用加倍的忙碌和責任,將其緊緊包裹、封印。

  也就在這天下午,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由趙家的特殊渠道,送到了秦思齊的案頭。信是趙明遠寫來的,字裡行間充滿了激動與不安:

  「思齊兄台鑒:北疆苦寒,兄台辛勞,明遠感同身受,然今有驚天之事相告!四皇子燕王殿下,用兵真如神也!連戰連捷,勢如破竹,大軍已破徐州,兵鋒直指應天!朝廷官軍節節敗退,江南震動!據說……據說應天城內,已是人心惶惶,遷都之議再起……天下格局,恐將劇變矣!兄台身處北疆,直面草原,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萬望謹慎,早做綢繆!……」

  看著信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字眼,「破徐州」、「指應天」、「天下劇變」,秦思齊拿著信紙,久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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