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北方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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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鬧非凡的年會過後,便是傳統意義上的春節。

  尋常百姓家尚可走親訪友,略作休憩,但對於身系一州安危與生計的秦思齊而言,這個春節註定無法清閒。正月初一,天剛蒙蒙亮,他便已起身。

  依舊是一身普通的深藍色棉袍,帶著幾名親隨,以及早已準備好的幾車糧食、布匹和肉食,悄然離開了州衙。

  秦思齊的目的地,是那些在守城戰中陣亡的將士家屬,以及像秦思武、秦實誠那樣因傷致殘的軍士之家。

  馬蹄踏在尚未完全清掃乾淨,殘留著爆竹碎屑的積雪街道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首先來到的是城西一處低矮的土坯房。這裡是戰死的哨長王老五的家。

  推開木門,映入眼帘的是家徒四壁的淒涼,一個憔悴的婦人帶著三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正圍著一個幾乎沒什麼熱氣的土灶。

  看到秦思齊進來,婦人先是驚慌,待認出是他,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拉著孩子就要下跪。

  秦思齊連忙上前扶住,聲音放緩:「嫂子不必多禮,快起來。過年了,我帶了些糧食和布匹過來,給孩子做身新衣裳,好好過個年。」

  示意親隨將東西搬進來,米糧雖然不算太多,但足夠這孤兒寡母吃上一兩個月,那幾匹厚實的棉布,更是雪中送炭。

  婦人哽咽著,語無倫次地道謝:「多謝秦大人還記掛著我們……當家的他……他死得值了……」 孩子們看著糧食和嶄新的布匹,眼中也煥發出渴望的光彩。

  秦思齊又詢問:「撫恤金拿到了嗎?」

  那婦人哭著說道:「拿到了,但也要精打細算,所以家裡比較寒酸...」

  秦思齊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個年紀最小,怯生生看著他的男孩的頭,溫聲道:「好好讀書,或者將來學門手藝,替你爹照顧好你娘。」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類似的情景,在這一天不斷重複。從東城到西城,從南關到北巷,秦思齊走訪了數十戶人家。

  有的家庭只剩下年邁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老淚縱橫。

  有的則是妻子失去了丈夫,獨自拉扯幼子,前景茫然;還有的,就是像秦思武、秦實誠這樣的傷兵,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失去了謀生的手臂,未來的日子充滿了不確定。

  秦思齊一一安慰,讓他們好生將養,州衙不會忘了你們。

  等開春,水利工程、城防修繕都需要人手監工,你們經驗豐富,正好派上用場,絕不會讓你們沒了著落。這不僅僅是安撫,更是他早已盤算好的安排,要讓這些為綏德州流過血的人,能儘量尊嚴地活下去。

  一天下來,秦思齊說得口乾舌燥,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正月初七一過,年的氣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一項古老而盛大的民俗活動——社火的全面啟動,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正如秦思齊之前了解到的,在明代綏德,正月初七「人日」具有特殊意義,象徵著人類的誕生,正是「驅邪納吉」、祈求新的一年人丁平安、五穀豐登的最佳時機。

  儘管後世方志記載社火可能稍晚,但在此刻的綏德,結合人日內涵與戰後迫切需要的心理慰藉,社火活動便順理成章地從這一天起,如火如荼地鋪展開來。

  社火的開場,是接神儀式。這一日清晨,由城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會首)率領的社火儀仗隊,包括手持肅靜、迴避牌、金瓜鉞斧等鑾駕的執事,以及鼓樂隊、儺舞班子,浩浩蕩蕩地前往城外山崗上、建於前朝的東嶽行祠。

  秦思齊也應邀出席了這一儀式。站在人群中,看著那莊嚴肅穆的隊伍。

  儀仗雖因戰後物資匱乏而略顯簡陋,但參與者的神情卻無比虔誠。隊伍進入廟宇,在香火繚繞和誦經聲中,恭敬地請出東嶽大帝的神牌,因神像笨重,多以神牌代替,安置在裝飾一新的神轎之中。

  隨後,鼓樂齊鳴,隊伍簇擁著神轎,緩緩返回城中。

  沿途,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姓紛紛跪拜迎候,焚香禱告。神轎被迎入城中廣場臨時搭建的、披紅掛彩的「神棚」之中,接受萬民香火祭拜。

  緊接著,一位被請來的巫師開始主持「安神」儀式。

  手持桃木劍,口念晦澀咒文,用新殺的雄雞血灑在神棚四周,貼上硃砂繪製的符篆,以此淨化場地,驅除隱匿的邪祟,並誦讀祈求風調雨順、人畜平安的祝文。空氣中瀰漫著香火、血腥和一種原始的、令人心神震懾的神秘氣息。


  接神儀式後,規模龐大的社火隊便開始了持續數日的排門子,即挨家挨戶拜年祈福,這也是古代「驅儺」儀式的核心遺存。

  社火隊陣容龐大:隊首是畫著猙獰花臉、手持馬鞭、負責開路驅邪的「馬牌子」。緊隨其後的是手持萬民傘、負責即興編唱吉祥歌詞的「傘頭」,再後面是扭著秧歌、表演「踢場子」的青壯男子。

  以及抬著鑼鼓傢伙、吹著嗩吶的樂隊。

  他們按照「先富後貧、先官後民」的不成文順序,敲鑼打鼓地穿行於綏德州城的大街小巷。

  每到一戶門前,主家早已設好香案,點燃爆竹迎候。傘頭便會根據這戶人家的情況,即興編唱吉祥話,諸如「這家人旺財也旺,來年糧食堆滿倉」、「老人安康福壽長,兒孫滿堂笑洋洋」之類,嗓音高亢,合轍押韻。社火隊員則在門前空地上表演起歡快的秧歌和剛健的「踢場子」。

  而那扮演「馬牌子」的壯漢,會沖入院內,揮舞馬鞭,口中發出「呵……哈……」的驅趕之聲,沿著所謂的「二龍出水」路線奔跑一圈,象徵著將潛伏在家中的邪祟瘟疫統統趕走。

  主家則滿臉笑容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吃食或者銅錢,作為對社火隊的酬謝和納福的象徵。整個城市都沉浸在這種喧囂、熱烈而又充滿古老儀式感的氛圍中。

  秦思齊也饒有興致地跟著社火隊走了幾條街巷。無論是深宅大院的士紳,還是蓬門蓽戶的平民,都對社火隊的到來報以最大的熱情和虔誠。

  這種深入到每一戶的祈福活動,極大地增強了社區的凝聚力,也將「驅邪納吉」的願望植入每個人的心中。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社火活動達到了最高潮。夜幕降臨,兩項最壯觀、最具特色的儀式——繞火塔與轉九曲,相繼上演。

  在城中心廣場,用本地盛產的優質煤炭壘砌起一座巨大的、寶塔形狀的「火塔」,內部填滿了乾柴。隨著會首一聲令下,火塔被點燃,沖天的烈焰瞬間騰起,高達數丈,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灼人的熱浪逼得人群連連後退,卻又捨不得離開這壯觀的景象。

  社火隊員們則圍繞著熊熊燃燒的火塔,開始跳起步伐複雜、蘊含八卦方位的舞蹈,口中齊聲高唱古老的《火塔歌》,歌詞大意是讚美火神,祈求以烈焰之力焚盡一切瘟疫病害。火光映照著他們塗滿油彩的臉龐和矯健的身影,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和神秘的美感。

  秦思齊站在外圍,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熱力,仿佛也真的能感受到一種滌盪污穢、煥然新生的力量。

  與此同時,在城外的開闊田地上,另一項宏大的儀式——「轉九曲黃河燈陣」也已準備就緒。用三百六十五根高達丈余的木桿,按照太極九宮八卦的方位栽成一座龐大的迷宮陣圖,象徵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每根木桿頂端都放置著一盞注入油脂的陶碗燈,此時已被悉數點燃。三百六十五盞燈火在暗夜中連成一片璀璨的燈河,勾勒出神秘而壯麗的陣型,中央則供奉著太上玄元祖師的神位。

  社火隊作為引領,帶領著全城的百姓,扶老攜幼,魚貫進入這燈火迷宮。

  人們在陣中曲折穿行,尋找著正確的路徑,完成「轉九曲」。據說,順利轉完九曲,可以消災祛病,偷取陣中特定位置的燈盞,或者觸摸特定的木桿,更能獲得神靈的特別庇佑。

  燈影晃動,人影綽綽,歡聲笑語夾雜著對未來的祈願,在寒冷的夜空中飄蕩。秦思齊也漫步在這燈河之中,看著身邊軍民那充滿希望和虔誠的臉龐。

  熱鬧了將近十天的社火活動,在正月十六或十七日,終於接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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