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養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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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綏德州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寒風抽打著完全修復的城牆。

  儘管秋稅的減免帶來了喘息之機,水利工程的重啟點燃了未來的希望,但眼下,現實依然冰冷。

  州衙的庫房裡,能用來支付工匠酬勞、購買修復材料的現銀寥寥無幾。

  秦思齊站在書房窗前,規劃著名來年的計劃。

  就在這時,秦思文通報,趙福來了。

  秦思齊轉過身,示意思文將趙福帶進來,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趙管事,今年這條線上的生意,情況如何?」

  趙福連忙躬身回答:「回大人,托您的福,還算順暢。雖然剛打完仗,但兩邊都缺東西,需求反而更旺了些。只是…利潤比往年薄了點,路上打點的開銷也大了。」

  秦思齊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眼,看向趙福:「知道了。從下次開始,州衙的抽成,我要提高到一成。明年具體的貨物清單,你稍後給我。但有一條,你給我記死了武器,尤其是火炮和製造火炮所需的精鐵、匠人,一律禁運!誰敢碰這條紅線,無論他是誰,有什麼背景,你知道後果。」

  趙福背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連忙再次躬身,語氣更加恭謹:「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絕不敢觸碰大人的底線!您要的一成,我回去就稟明東家,定給您辦妥帖了!」

  問完了正事,秦思齊卻沒有讓趙福立刻離開。

  沉默了一下,隨意問道:「趙福,你行走南北,消息靈通。可知,上次攻城,那些對著城頭猛轟的火炮……你可知道,究竟是哪路人馬,有這麼大的膽子賣過去的?」

  趙福聞言,知道隱瞞並無好處,反而可能惡了這位如今在綏德州說一不二的大人。直接道:

  「大人明鑑,這事……小的也只是在往來商隊中,隱約聽到些風聲,據說…主要是宣府鎮和大同鎮那邊流出去的…

  那邊,離草原幾個大部更近,關係也更…錯綜複雜。而且,實話跟您說,那邊比咱們綏德更窮,軍餉拖欠個一年半載都是常事,當兵的也要養家餬口…上頭有些將領,為了維持局面,有時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宣府鎮、大同鎮。 秦思齊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名字,都是九邊重鎮,論地位和兵力,都在綏德之上。

  原本還有些疑慮,但當追問火炮的具體形制時,趙福根據商隊裡流傳的消息描述,說出「短粗身管,下有木橇便於拖行,轟鳴聲極大,一炮能打碎夯土城垛」等特徵後基本可以確定,那就是明軍自己裝備火炮無疑,絕非草原部落能自行鑄造。

  心中的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燃得更盛,那是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憤怒!但旋即,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又席捲而來。

  能做什麼?上書彈劾?且不說證據難以確鑿,就算證據確鑿,在朝廷眼中,恐怕維持宣府、大同這兩大直面蒙古主力的重鎮穩定,遠比追究幾門流失的火炮更重要。

  而且,趙福說得直白,那兩鎮確實處境更險惡,幾乎懸在敵人腹地,軍餉拖欠更是家常便飯。都是為了活著…

  秦思齊沒有再追問細節,這筆帳,現在沒法算,但不代表將來也算不了。

  隨著與趙福這條線的走私貿易逐漸步入正軌,持續了近一年,綏德州財政緊張的狀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州衙用分到的利潤,採購了一批急需的糧食,布匹、鐵料、耕牛...

  但這種貿易模式的已經達到了一種瓶頸。

  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想法,開始在其腦海中逐漸成形、清晰。秦思齊再次召來了趙福,這次是在他的書房,牆上掛著一幅雖然粗略但涵蓋了漠南漠北乃至更西區域的巨大地圖。

  秦思齊用一根細木棍,點在地圖上綏德州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北,划過代表蒙古各部勢力的區域。「趙福,你看,我們現在的貨,最遠也就到漠南這幾個與我們接壤、時常交易的部落,對吧?」

  趙福連忙點頭:「是,大人。再往北,路途遙遠,盜匪橫行,風險太大。而且那些更北面的部落,窮得很,除了些劣等皮子,沒什麼油水可撈。」

  「不,你錯了。」 秦思齊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那一片廣袤的、標註著「漠北」、「瓦剌」、「羅剎」(此時對俄羅斯的稱呼)甚至更西的、幾乎空白的未知區域。

  「真正的油水,不在他們本身,而在他們更西邊的地方!歐羅巴洲,那裡有無數王國、公國,他們極度喜愛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這些東西,在那裡可以賣出天價!十倍,百倍的利潤!


  而他們那裡,也有我們需要的很多東西…」

  趙福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這位年輕知州的天馬行空:

  「大人!這,這太遠了!中間隔著多少部落,多少險山惡水,多少無法無天的馬匪!而且,怎麼過去?那些韃子部落,怎麼可能允許我們漢人的商隊,穿過他們的地盤,去跟更西邊的人交易?」

  秦思齊臉上露出鬼魅的笑容:「所以,我們不能自己硬闖。我們需要合作。需要一個,有足夠實力和野心的草原部落,成為我們的合作夥伴。

  我們提供他們急需的普通物資,支持他們壯大,由他們去走私這條商路。但條件是,裡面必須有我們的人,讓他們一直往西,尋找通往歐羅巴的貿易路線!」

  趙福失聲道,聲音都變了調:「大人!這…這是養虎為患啊!那些韃子一旦靠著我們提供的物資壯大起來,兵強馬壯,轉過頭再來打我們怎麼辦?那我們豈不是自掘墳墓?」

  秦思齊何嘗不知這個道理?與狼共舞,風險極高。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蕭瑟的庭院,緩緩道: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與虎謀皮固然危險,但若能掌控得好,駕馭得了,這頭猛虎也能為我們驅趕其他的豺狼,甚至…在某些時候,變成替我們看家護院的猛犬。」

  秦思齊將這個龐大而冒險的計劃,進行了長達數日的詳細梳理,結合現代地緣政治和商業博弈的思路,

  寫成了一份極其縝密的策略分析報告。裡面詳細闡述了開拓西方商路的巨額利潤。

  將這份策論交給趙福時,秦思齊平靜道:

  「趙福,這份東西,你想辦法,儘快親自送到你東家趙萬財手中。告訴他,風浪越大魚越貴。」

  趙福接過那疊紙張,感覺手心都在冒汗,心臟怦怦直跳。

  這已遠遠超出了他認知中走私幾車鹽巴、皮貨的範疇,一旦啟動,那將是恐怖的利潤。

  就在秦思齊一邊處理日常政務,一邊等待孩子降臨時,趙福再次風塵僕僕地趕來,這次,帶來了一封來自應天府的密信,恭敬地送到了秦思齊的案頭。

  信是趙明遠寫來的。用他那一貫略帶誇張,卻又難掩興奮的口吻寫道,他依照秦思齊的建議,說服了父親,動用了一筆高達十五萬兩的巨款,一口氣買下了京師南城毗鄰運河碼頭的五條街巷!

  秦思齊拿著信紙,半晌無語,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自己在綏德州,殫精竭慮,甚至不惜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籌划走私,一次辛苦下來,州衙能分到的利潤,刨去各項投入,淨落也就幾千上萬兩...

  而趙明遠這傢伙,靠著家族的財力,輕鬆就能調動十五萬兩白銀,像買白菜一樣去買房!

  這巨大的反差,讓秦思齊胸口一陣發悶,一股羨慕、嫉妒、還有幾分「這小子運氣真好」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最終只能從牙縫裡,帶著無比的酸澀和牙痒痒的感覺,擠出三個字:真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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