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紮根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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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金的壓力,時刻提醒著秦思齊這項工程的脆弱。但比起有限的銀錢,人心的凝聚才是支撐這項浩大工程走到最後的基石。

  在水利工程全面鋪開,千頭萬緒的日子裡,秦思齊並未一味地高坐州衙,隔著文書聽匯報、發號施令,而是將相當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號子震天的開渠上。

  秦思齊脫下了象徵身份與威儀的青色官袍,換上了與民夫,軍士們無異的粗布短打,只在外面罩了件便於識別的、州衙統一配發的青色比甲。

  沒有前呼後擁,常常只帶著秦實誠一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開挖的渠段旁,或是夯築堤壩的工地上。

  沒有指手畫腳,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地觀察,看民夫們如何下鎬,看石匠如何壘石,看夯土的隊伍如何協調發力。

  有時,會隨手接過某個滿頭大汗的民夫手中的鐵鎬,掂量一下,然後朝著堅硬的土層奮力揮下。

  鎬頭與土石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反震的力量讓他手臂發麻。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順著他年輕卻已顯剛毅線條的臉頰滑落,瞬間消失不見。

  更多的時候,會走到臨時搭建的、冒著騰騰熱氣的棚食攤前。這裡架著十幾口大鐵鍋,鍋里翻滾著雜麵,蒸著窩窩頭,構成工地特有的味道。

  拿起長柄木勺,探入鍋中,檢查伙食質量,甚至會舀起半碗,就著一塊鹹菜疙瘩,隨意地蹲在田埂上、渠岸邊,與正在休息的民夫一起,呼嚕呼嚕地吃下去。吃得自然,沒有絲毫上官的作態,仿佛本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吃著飯,會隨口問幾句:

  「老哥,家裡幾口人?田地夠種嗎?」

  「今年的收成,交完租子,夠吃到開春不?」

  「覺得這工地的飯食如何?能吃飽嗎?有什麼說道沒?」

  起初,民夫和軍士們見到知州大人親至,還惶恐不安,手足無措,回話都結結巴巴。

  但次數多了,見這位年輕的秦大人言語平和,是真心來查看工程,那份隔閡與畏懼便漸漸化為了由衷的親近與信服。

  「大人,您放心,就沖您不剋扣俺們口糧,還親自來看俺們,這渠,俺們一定往結實里修!絕不敢糊弄!」

  「大人,您…您真是個好官啊!」

  這些樸實無華的話語,讓秦思齊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做法。

  這些最底層的勞動者,要求其實很簡單,一口能填飽肚子的飯食,一份來自上位者的尊重。

  秦思齊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如同春雨潤物,無聲地浸潤、凝聚著人心。

  這極大地鼓舞了工地上下的士氣。開渠的動力,不再僅僅是那每日幾文錢的工錢和十天一次的賞賜,更融入了對這位青天大人的由衷感佩,以及對引水成功、田地豐收那份美好生活的真切渴望。

  秦思齊的官聲,在底層軍民的口耳相傳中,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夏收的忙碌如同短暫而激烈的戰役,很快過去。緊接著,便是更為關鍵、決定一年生計的秋收。當田野里最後一株莊稼被收割,最後一粒金黃的糧食歸入倉廩,廣袤的土地暫時進入了休憩期。

  一年中修建水利的黃金時期,秋枯水期到來了!

  無定河綏德州的母親河,此時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點。

  大片河灘裸露出來,水流變得平緩而馴順,露出了河床底部巨大的卵石。這正是修建攔河堤壩,抬升水位,實現大規模灌溉的最關鍵工程!

  機會稍縱即逝!秦思齊毫不猶豫,動用府庫里的一萬五千兩白銀,通過秦思文,交由趙家商行,委託他們利用商業網絡,從河東、關中乃至更遠的產糧區,採買大批糧食,火速運往綏德。

  同時,州衙的告示再次貼遍了城鄉的每一個角落,宣布了一項讓所有貧苦百姓都振奮不已的決定:

  「州衙興修水利,利在千秋!凡參與秋冬季無定河攔河壩大會戰之民夫,除原定每日五文工錢照發外,州衙一律管飯!保證每日兩餐,餐餐管飽!」

  「管飯!管飽!」

  這簡單的四個字,在這個生產力低下、大多數平民掙扎在溫飽線的時代,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這意味著家裡可以省下一個甚至兩個壯勞力最基礎的口糧,意味著去做工的人可以吃得比在家裡更好,更有力氣,甚至還能省下點工錢補貼家用!


  告示一出,應者雲集,萬民踴躍。原本還對官府徵發徭役有所牴觸、想著貓冬的家庭,此刻也紛紛主動將家中的男丁,甚至是半大的小子,送上官道,指向無定河畔那即將展開宏大工程的方向。

  秦思齊幾乎將州衙的日常政務全權委託給了同知周文淵處理,他自己則帶著簡單的行囊,以及韓工、馮工等核心技術人員,直接紮根在了攔河低壩的施工核心區。

  在工地旁的河灘高地上,搭起了一個簡陋卻堅固的帳篷,吃住幾乎都與工匠頭領、民夫代表在一起。

  親自參與每一次技術討論,與經驗豐富的韓老、熟悉本地水文的老吏馮工、以及那些從民間招募來的老石匠等人,圍著篝火,攤開草圖,反覆推敲壩基的具體選址、壩體的結構設計、泄洪閘門的位置與形制。

  工地上,旌旗招展,號子震天。上千民夫和輪換的衛所輔兵被分成數班,日夜輪替,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挖掘壩基的,喊著號子,將一筐筐河泥抬走;採石場上,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石匠們將巨大的青石料打磨成型。

  運輸的隊伍如長龍般穿梭,將石料、木料、黏土運至壩址,夯築的工段,數十人抬起巨大的石夯,隨著領號者粗獷的調子,一下下奮力砸下,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巨響,大地都為之震顫。

  秦思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而強大的激勵,也是最強有力的質量監督。所有人都知道,知州大人與他們同吃同住,同在泥水裡打滾,誰還敢懈怠?誰還敢偷工減料?

  儘管將主要精力投注在攔河低壩這關鍵一役上,秦思齊並未忘記那些已經開工、如同血脈般正向四方田野延伸的各級水渠。

  隨行的衛所軍士,看著秦思齊與民夫們毫無隔閡地交談,看著那些淳樸漢子眼中閃爍的感激與幹勁,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們戍守邊塞多年,何曾見過如此深入基層、與民同苦的文官?不知不覺間,他們對這位秦知州的敬意,也更深了一層。

  雖然秦思齊每次在具體渠段停留的時間不長,但這種在場與關懷本身,就具有強大的象徵意義和激勵作用。

  知州大人與大家同在!這極大地鼓舞了開渠的士氣,民夫們幹活的勁頭更足了,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只盼著水渠早日通水,不負青天大人的期望。

  這不僅僅是一項水利工程,更是一場凝聚了綏德州官、軍、民、商各方力量,由秦思齊這個穿越者親手點燃並主導的,向貧瘠與命運發起的宏大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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