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帝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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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收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秦思齊又將全部精力投注到了水利工程上。

  綏德州地處北地,十年九旱,僅靠一時清廉、減輕賦稅,無法從根本上讓百姓擺脫靠天吃飯的困境。唯有興修水利,引河灌溉,方能保一方豐饒。

  親自帶人勘察了州境內的幾條主要河流與乾渠故道,繪製了詳細的圖紙,核算了所需的人力、物料。

  甚至在州衙內,已經開始召集工房的吏員和一些老河工,商討具體的施工方案,準備趁著秋收後、冬閒前的空檔,徵發民夫,提前動工。

  雷厲風行的作風,讓整個州衙都圍繞著水利二字高速運轉起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秦大人對這件事的重視和迫切。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道來自京城的加急驛馬,如同一聲晴天霹靂,打破了所有的計劃,也讓整個大虞王朝的天空瞬間陰雲密布。

  天寶三十一年秋,帝崩。

  消息並非正式詔書,而是通過隱秘渠道,比官方驛報稍早一兩天傳到了秦思齊這裡。送信的是趙家,用加密的方式送來的簡訊。

  當秦思文拿著那封薄薄的信箋,腳步匆匆、面色凝重地闖入書房時,秦思齊正伏案研究水利圖。

  秦思文將信箋遞上:「京城…急訊。」

  秦思齊接過信箋,迅速掃過上面那幾行簡短的密碼文字。剎那間,瞳孔猛地一縮。

  秦思齊緩緩將信紙放在蠟燭上點燃,看著跳躍的火苗將那驚天消息吞噬殆盡,化為灰燼。

  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皇帝駕崩」這四個字對於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那是天塌地陷般的巨變,是整個國家政治生活的驟然轉向,是所有既定計劃都必須無條件讓路的最高事件。

  腦海中飛速閃過關於國喪的禮儀規制。作為現代人,他對這套繁瑣至極的流程本能地感到抗拒和荒謬,但他更清楚,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任何一點在禮儀上的疏忽或怠慢,都可能被解讀為政治問題,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滅族。

  秦思齊再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冷靜:「傳令下去,所有水利工程的籌備工作,立即暫停。相關文書、圖冊,全部封存。通知州衙各房,自即日起,所有官員、胥吏,不得妄議朝事,不得傳播任何未經證實的消息,一切……靜候朝廷詔令。」

  他必須嚴格遵守靜候消息的原則。在正式詔書到達之前,任何擅自的行動都可能被視為僭越或不軌。

  「是!」秦思文立刻領命而去。

  書房內,秦思齊獨自一人,望著窗外漸漸昏暗的天色。水利工程……又要推遲了。

  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奈和焦躁。天時不等人,錯過了今秋明春的最佳施工期,可能又要耽誤一年。

  此刻,個人的抱負、地方的政務,都必須無條件服從於這場席捲全國的巨大政治哀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心中默默梳理接下來必須要走的每一步流程。

  第二天午後,預料中的官方驛馬終於抵達綏德州。三名風塵僕僕、臂纏黑紗的禮部傳詔使者,在城外被早已得到通知,身穿素服的秦思齊率領州衙全體屬官迎住。

  秦思齊率先跪倒在塵埃中,聲音沉痛道:「綏德州知州秦思齊,率闔州屬官,恭迎天使!」

  他身後,佐官、吏目以及各房書吏、有品級的衙役頭領,黑壓壓跪倒一片,人人身著素服,低頭屏息。

  氣氛莊重而壓抑。傳詔使者面無表情,展開手中那捲明黃詔書,高聲宣讀起來。

  內容無非是皇帝龍馭上賓,山河同悲,詔書中明確了太孫繼位,嗣承大統,命天下臣民依制舉哀,服喪守制等等。

  秦思齊跪在隊伍最前面,低著頭,表現出足夠的悲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肩膀微微聳動,顯得像是在極力壓抑哭泣。

  詔書宣讀完畢,秦思齊帶頭,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臣…秦思齊,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的官員們也跟著叩首,雜亂的附和聲響起,天變了,未來的局勢會如何?每個人心裡都在打鼓。

  接詔儀式後,所有人沉默地返回州衙。此刻的州衙正堂,已然布置成了一座肅穆的靈堂。

  所有的紅色、彩色裝飾都被撤下,換上了觸目所及的大片白布、黑紗。正中央供奉著用黃紙書寫的「大行皇帝神位」,香燭繚繞。

  按照禮部敕令規定的程序,集體哭臨開始了。


  秦思齊作為一州之主,跪在靈位最前方。回憶著這大半年來在綏德看到的民間疾苦,回憶著那些胥吏的貪婪,那些農戶的麻木與期盼,回憶著自己推行新政的艱難,以及那被迫暫停的水利工程…

  一種混雜著委屈、憤懣、無奈和對這個時代巨大慣性的無力感,真的湧上心頭。眼眶開始發熱,淚水並非全然虛假,順著臉頰滑落。發出壓抑的、沉痛的嗚咽聲,符合禮制要求的「聲淚俱下」。

  身後的官員們,見狀更是賣力。有人是真害怕,哭聲帶著顫抖。

  有人是隨大流,乾嚎著擠出幾滴眼淚,也有像通判那樣的老官僚,哭聲頗有節奏和韻味,顯得經驗豐富。

  整個正堂內,哭聲一片,哀戚的氣氛被營造得十足。秦思齊知道,這其中或許有真心哀悼老皇帝的人,但更多是一種必須完成的儀式,一種向新君展示忠誠的姿態。

  任何人在此時表現得「不哀」,都可能被政敵抓住把柄,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哭臨每日早晚各一次,持續三日。與此同時,州衙的告示也貼遍了城鄉:國喪期間,禁止一切婚嫁、宴飲、演戲等娛樂活動,市場歇業三日,百姓需佩戴素巾以示哀悼,學堂停課,僧道誦經祈福…

  整個綏德州,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顏色和聲音,陷入了一片灰白與寂靜之中。

  舉哀儀式過後,進入了更為漫長的守制期。

  換上了粗麻素服,官帽上的頂戴也取了下來,用白布包裹。每日處理的公文,也按照規制,從硃筆改用了藍筆批閱。

  那藍色的字跡,看著總讓人覺得缺少了一份決斷的力量。州衙內原有的任何帶有喜慶色彩的活動全部取消,嚴格遵守禁忌,不飲酒,不食葷。

  表面上看,綏德州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沉浸在無盡的哀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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