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茅屋問策:圖紙上的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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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韓老還端著幾分架子,捻著鬍鬚,對秦思齊提出的問題,回答得言簡意賅,帶著點看你能否聽懂的考校意味。但秦思齊是誰?那是能在翰林院浩如煙海的典籍里迅速找到關鍵,能構思出漕運永固水法模型的學霸,邏輯思維和領悟力遠超常人。他不僅聽得懂,還能舉一反三,提出更深層次的疑問。

  幾個回合下來,韓老河工眼睛裡漸漸有了光彩。發現自己那些積攢了半輩子、幾乎快要帶進棺材裡的經驗,在這個年輕官員這裡,不僅被完全理解,甚至還能碰撞出新的火花。這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被尊重的暢快。

  韓老終於不再是那副愛搭不理的模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嗯…你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光靠嘴說說不明白,你跟我進屋來。」

  秦思齊知道這是取得了初步的信任。跟著韓老河工走進那間低矮卻乾燥的土坯正房。屋內陳設簡陋,但靠牆的一張舊木桌上,卻攤著一幅雖然紙質發黃、邊緣破損,但筆觸清晰、標註詳盡的無定河綏德段河道與周邊地形示意圖!這顯然是韓老河工自己多年心血繪製的寶貝。

  韓老河工粗糙的手指點在圖紙上無定河上游一個拐彎處:「你看這裡,這個地方,我們叫『老牛灣』,河道在這裡收窄,水流急,河床底下是整塊的石板,結實得很!前朝就有人想過在這裡打個基,弄個攔河堤壩,把水位抬起來……」

  又指向下游一片相對開闊的川地:「水位一高,就能從這裡開一條主幹渠,順著地勢,一路往東,能澆灌過去至少五千畝現在只能看天吃飯的旱地!就是這渠線怎麼走最省工、怎麼過前面那個跌水崖是個大難題……」

  隨著韓老河工的講解,那幅陳舊的地圖仿佛在秦思齊眼前活了過來。強大的空間想像力和邏輯思維能力飛速運轉,腦海中已然展開了一副立體的、動態的三維地圖。哪裡適合築壩,哪裡可以修渠,如何利用自然坡度實現自流灌溉,如何設置分水閘門控制流量,如何規避地質災害風險…一個個念頭如同泉水般湧現。

  甚至在韓老河工講解的間隙,提出了一些補充和優化設想:「韓老,您看,如果我們在主幹渠經過『跌水崖』那段,不直接硬闖,而是採用渡槽或者倒虹吸管的方式跨過去,是不是能解決落差問題?」

  韓老河工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奧妙,眼睛頓時瞪得像銅鈴,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這個法子…這個法子老漢我怎麼就沒想到!能省多少工!能避開多少麻煩!秦大人,你真是神了!」

  韓老河工看向秦思齊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審視、矜持,到後來的認可,再到此刻,已然充滿了震撼與難以掩飾的敬佩。

  原以為這年輕官員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肚子裡真有貨,而且思路之新奇、開闊,是他這老河工一輩子都沒敢想過的。

  就在兩人對著地圖越聊越興奮,幾乎忘乎所以的時候,韓老的兒媳端著飯菜走了進來,輕聲提醒該吃晚飯了。兩人這才恍然驚覺,窗外天色早已昏暗,腹中也早已飢腸轆轆。

  「哎呀,你看我,光顧著說話,都忘了時辰!秦大人要是不嫌棄,就在老漢家裡湊合一頓粗茶淡飯?」韓老河工有些不好意思地邀請。

  秦思齊正求之不得,哪裡會嫌棄,連忙拱手:「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叨擾老先生了!」

  飯菜確實簡單,一盆小米粥,一碟鹹菜,幾個雜麵饃饃,還有一小壺韓老自己釀的、度數不高的糜子酒。但氣氛卻異常熱烈。幾杯濁酒下肚,話題更是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密集地湧來。從無定河歷年水情的變化,聊到不同土質的渠岸該如何加固。從需要招募多少民夫,聊到可能會遇到的地方阻力和解決辦法。

  韓老河工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將自己畢生的經驗和盤托出,甚至包括一些只有他們老河工之間才懂的土辦法和忌諱。秦思齊則認真傾聽,不時提出自己的看法,兩人時而爭論,時而撫掌大笑,竟有種忘年之交的感覺。

  這頓飯吃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秦思齊才意識到時間太晚了,起身告辭。

  真誠地說:「韓老,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輩受益良多!過幾日,等我將一些想法整理一下,再來向您請教!」

  韓老河工也是意猶未盡,一直將秦思齊送到巷子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才摸著鬍子,對出來尋他的兒子感嘆道:「這個秦知州,不得了,是真心想給咱綏德百姓干點實事的人!有學問,沒架子,還聽得進我們這些老傢伙的嘮叨…綏德,說不定真有盼頭了。」

  秦思齊回到州衙後宅,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毫無睡意,直接鑽進了書房,立刻投入到對今晚所獲信息的整理和深化中。


  他讓值夜的僕人多點了幾盞燈,將綏德州的地圖在書桌上完全鋪開,又拿出自己那個厚厚的筆記本。憑藉著強大的記憶力和邏輯思維能力,他將韓老河工的經驗之談與自己腦海中的現代水利知識、這些日子走訪的實地見聞,開始進行融合、提煉、再創造。

  他拿起筆,蘸飽了墨,在地圖上開始勾勒、標註。在關鍵節點,標註了需要修建的分水閘、泄洪閘的位置。

  甚至初步估算了工程量、所需大致人工和主要材料(石料、木料、石灰等)。

  將自己的構想一一寫下來,形成了一份草稿。裡面不僅包括工程本身,還涉及到了民夫組織、錢糧調度、可能的技術難題及應對預案等。

  這一寫,就完全忘記了時間。直到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才感到一陣強烈的倦意襲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和乾澀的眼睛,看著桌上那份已然成型的規劃草稿,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期待。

  第二天,秦思齊雖然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但依舊精神抖擻。帶著初步成型的規劃草稿,又去拜訪了名單上的另一位技術大拿馮老河工。

  有了韓老河工那裡的成功經驗,與馮老河工的溝通順暢了許多。秦思齊沒有藏著掖著,直接將自己的規劃綱要拿出來,坦誠地請馮老指教。

  馮老仔細地翻閱著那份筆跡尚新的草稿,越看越是心驚。他原以為這位秦大人只是有些想法,沒想到一夜之間,竟然已經形成了如此系統、詳盡,甚至包含了許多他聞所未聞的新奇思路的規劃!

  馮老抬起頭,看著秦思齊,眼中充滿了敬佩:「秦大人…你這…真是大手筆啊!老夫在無定河邊活了一輩子,敢想這麼個大工程的,你是頭一個!而且很多想法,比如這個渡槽,確實巧妙!」

  不過,敬佩歸敬佩,馮老河工以其更偏重實際施工和地質判斷的經驗,也一一指出了其中不足和需要謹慎對待的地方。

  「大人,你這主幹渠穿過黑風溝那段,地質疏鬆,怕是容易塌方,渠線可能得往南再挪半里地,雖然多費點工,但根基穩當。」

  「還有,估算民夫用工量,恐怕還得再加三成,這挖渠運石是重體力活,損耗大,而且農忙時節還不能徵調,得算好時間。」

  「石料的話,城北青石崖的石頭雖然硬,但開採運輸太難,不如用馬家河那邊的砂岩,雖然軟點,但好加工,就近取材能省下大量運費…」

  馮老河工的意見非常具體、實在,直指工程實施中可能遇到的實際困難。秦思齊虛心地聽著,認真地記錄,不時提出疑問。

  這些來自實踐的真知灼見,正是秦思齊所欠缺的,也是確保規劃能夠從紙面走向現實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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