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書房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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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當秦思齊踏入翰林院時,便立刻被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圍所包圍。

  剛一進門,同為編修的王同年便笑著迎了上來,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秦編修!你可真是瞞得我們好苦啊!」

  昨日謹身殿內,那『江山圖』與『水法模型』一出,可是震驚四座!連陛下都金口盛讚!有如此大手筆,竟不事先透個風給兄弟們,太不夠意思了!今日下值,說什麼也得做東,請我們往好好喝上幾杯,方能彌補!」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位平日交情尚可的同僚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言語間充滿了探究。

  往日裡,秦思齊在這清貴之地,雖因勤勉踏實、學識紮實而受人尊重,但也因其農門出身和不善鑽營而略顯邊緣。如今,這突如其來的簡在帝心,瞬間將他推向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就連一向持重、身為狀元出身的陳齋翰,也放下手中的書卷,踱步過來,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思齊兄,昨日之舉,確實令我等同儕刮目相看。想不到兄台於經史文章之外,對實務工程亦有如此精深造詣。不知…後續工部那邊,可有何具體章程?」

  而張汝霖,則更是直接,他湊近低聲道:「思齊,你我同年之誼,不妨透個底。李尚書如此大力舉薦,陛下又這般賞識,你這『翰林』的清閒日子,怕是要到頭了吧?是打算留在京中,還是…」他未盡之語,指向的是所有京官都關心的升遷與外放問題。

  面對這洶湧而來的熱情與打探,秦思齊心中苦笑,面上卻維持著一貫的謙和與鎮定。

  連連拱手,向眾人解釋道:「諸位同年、同僚,實在謬讚了。思齊惶恐。昨日貢品,實乃恩師李尚書統籌全局,工部諸位同仁及將作監能工巧匠嘔心瀝血之成果。

  秦某不過是在恩師吩咐下,奔走聯絡,略盡綿薄,整理些文書資料,豈敢貪天之功?至於後續,一切自有恩師與部堂大人籌劃,思齊一介微末小臣,安敢妄加揣測?」

  將所有功勞都推給了恩師和工部,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執行者。見眾人仍不滿足,順勢笑道:「至於做東賠罪,自是應當。不如就定在明日晚間,小弟略備薄酒,還請諸位賞光一聚,屆時再細聊,如何?」

  這番應對,既全了同僚情面,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眾人見其口風甚緊,且態度誠懇,便也笑著應承下來,氣氛一時頗為融洽。

  好不容易捱到散衙時分,秦思齊婉拒了同路官員的邀約,匆匆出了翰林院,徑直往工部尚書李立恆的府上而去。

  李府門房顯然早已得到吩咐,見到秦思齊並未通傳,便恭敬地引他入內。穿過幾重庭院,來到李立恆那間堆滿書籍、圖紙的書房時,天色已然擦黑。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明亮的油燈,李立恆並未穿著官服,只著一件深色的家常直裰,正背對著門口,凝視著牆上懸掛的一幅《九州江河渠堰大勢圖》。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難掩興奮後的餘韻。

  秦思齊躬身行禮:「學生秦思齊,拜見恩師。」態度恭謹。

  李立恆指了指旁邊的梨花木椅子:「思齊來了,坐。」自己也走到書案後坐下。

  目光落在秦思齊身上,開門見山道:「昨日之事,你做得很好,遠超我之預期。」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陛下龍顏大悅,不僅在殿上親口褒獎,今日早朝後,還特意將我留下,又細問了一番那水法模型的原理與推行之可能。」

  秦思齊心中一動,靜待下文。

  李立恆端起手邊的茶盞,呷了一口,繼續道:「思齊啊,你之才學,尤其是這經世致用之能,屈居於翰林院,終日與故紙堆為伍,實在是埋沒了。」

  放下茶盞輕聲:「來工部吧。我已想好,先給你個都水清吏司主事的實缺,專司河渠水利之事。有昨日之功打底,無人敢有異議。待你熟悉部務,立下幾件實在功勞,我再為你圖個員外郎,乃至郎中之位。如此,你這一身抱負,方能真正施展。」

  這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工部主事,雖只是正六品,但手握實權,遠非翰林院七品編修這等清閒散職可比。而且直接進入核心的都水司,意味著他可以親身參與甚至主導帝國的水利建設。恩師此舉,可謂是為他鋪就了一條康莊大道。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秦思齊能感受到恩師目光中的期待,也深知這個機會的珍貴。

  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再次行禮道:「恩師厚愛,學生感激涕零!能入工部,跟隨恩師學習實務,為國效力,實乃學生之幸。然則學生思之再三,仍覺學識淺薄,經驗匱乏。


  翰林院數年,雖讀了些書,卻終是紙上談兵。學生懇請恩師,能否為學生謀一外放之職?哪怕是偏遠小縣,讓學生能親臨地方,體察民情,於實務中磨練,或許更能領悟水利之真諦,他日若有機會再回京效力,或能略有裨益。」

  秦思齊選擇了婉拒,但理由充分,態度懇切。

  李立恆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手盯著秦思齊看了半晌,似乎在審視這個年輕人內心真實的想法。書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凝滯。

  「外放?」李立恆緩緩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州縣事務繁雜,民生多艱,遠非京城這般…你想好了?」

  「學生想好了。」秦思齊垂首道,「唯有知民間之疾苦,方能解朝廷之憂患。學生願從基層做起。」

  「哼,基層……」李立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思齊,你年歲也不小了,家中父母可曾為你定下親事?如今你已嶄露頭角,這婚姻大事,也需考量了。京城之中,合適的閨秀……」

  秦思齊立刻明白了恩師的用意。這不僅是關心,更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籠絡與綁定。若能成為李府的乘龍快婿,自己在官場上的根基將瞬間牢固數倍。

  但志不在此,更不願以婚姻為進階之梯,尤其是這種帶著強烈政治色彩的聯姻。

  秦思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躬身,語氣帶著歉意:「回恩師,學生已有喜愛之人,只待省親,就談婚假之事。」。

  接連兩次被拒絕,李尚書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自己提拔、賞識這個年輕人,更主動為其規劃前程、甚至考慮姻親,卻接連碰了軟釘子。這對於位高權重的工部尚書而言,無疑是一種拂逆。

  良久,李立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淡了許多,帶著一絲冷意:「罷了,人各有志。你既心向州縣,老夫也不便強求。」

  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對著秦思齊說道:「今日面聖,我亦趁機提了你外放之請。陛下未置可否。」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聖心難測,但此事既已提出,便有了幾分可能。年底京察在即,各部院及地方官員必有調動。屆時,我會再尋機會,向吏部乃至陛下進言。你且安心在翰林院等候消息,勿要急躁,也…勿要再節外生枝。」

  這節外生枝四字,說得意味深長,既是提醒,也隱含著一絲警告。

  秦思齊心中瞭然,知道今日自己接連拂逆恩師之意,已讓彼此間的關係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但自己並不後悔。他再行禮:「學生謹遵恩師教誨,多謝恩師成全!」

  「去吧。」李立恆揮了揮手,並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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