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文華殿奏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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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秦思齊準時到值翰林院。他如常坐在自己那方靠窗的值案前,面前攤開著尚未編修完的《大豐實錄》稿本,一支蘸飽了硃砂的筆靜靜擱在筆山上。強迫自己將全副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的蠅頭小楷上,試圖從那些熟悉的帝王言行、政事紀要中尋求一絲平靜。

  翰林院內一如既往地靜謐。這種平靜,約莫在申時初,被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打破了。

  一名身著緋色宦官常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徑直越過前庭,朝著史館編纂所在的內院走來。這道顯眼的紅色身影,瞬間打破了原有的寧靜。

  一時間,所有埋首於浩繁卷帙中的學士、修撰、編修乃至庶吉士,無論年長年少,都不約而同地或抬起頭側過目光,齊齊聚焦在這位太監身上。

  那太監站定,目光掃過一眾青袍官員,喊道:「請問,哪一位是翰林院編修秦思齊秦大人?」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角落裡的那個年輕身影。有驚愕,有探究,有難以置信,也有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秦思齊放下筆,站起身,從容行禮:「下官便是秦思齊。」

  太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秦編修,皇上有旨,宣您即刻至文華殿見駕。請隨咱家來吧。」

  「臣,遵旨。」秦思齊聲音平穩,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七品官袍,確保冠戴整齊,便在那太監的引領下,向院外走去。

  身後,壓抑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秦編修?他才來了幾日?」

  「皇上親自召見?所為何事?」

  「莫非是殿試策論有何……」

  「李尚書前日似乎……」

  各種猜測在低語中傳遞,羨慕、嫉妒、好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狀元陳文翰從自己的獨立值房中走出,望著秦思齊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若有所思。榜眼張汝霖則從書卷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低下頭,仿佛事不關己。

  秦思齊對此充耳不聞,跟在太監身後,穿過翰林院幽深的廊廡,走出院門,踏入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宮禁深處。

  引路的太監並不多言,只是沉默前行。宮廷深邃,紅牆黃瓦,一路經過數重宮門,侍衛肅立,查驗腰牌。終於,來到了文華殿前。

  此殿並非舉行大朝會的奉天殿,而是皇帝平日處理政務、召見臣工的地方,更顯精雅,卻也更加貼近權力的核心。

  殿內,龍涎香的青煙從鎏金獸首熏爐中裊裊升起,絲絲縷縷,在午後略顯慵懶的光線中纏繞消散。

  光線透過高窗的明紙,變得柔和而澄淨,靜靜灑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皇帝端坐於高高的御座之上,並未身著繁複的朝服,只是一襲玄青色常服,襯得他面容沉靜,不怒自威。他正執硃筆,批閱著一份關於漕糧延誤的奏章,眉頭微蹙。

  「陛下,翰林院編修秦思齊奉詔覲見。」引路太監尖細而謹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跪在殿門處。

  秦思齊趨步上前,依足大禮,在金磚地上跪拜叩首,聲音平穩道:「微臣翰林院編修秦思齊,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那輕微的擱筆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年輕官員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平身吧。」聲音平和,聽不出絲毫喜怒。

  「謝皇上隆恩。」秦思齊再拜,然後才起身,垂手恭立,嚴格按照禮制,眼觀鼻,鼻觀心,視線絕不隨意游移,更不敢直視那御座上的天顏。

  但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讓背後的官袍隱隱被冷汗浸濕。

  自己這個新科探花,入翰林院不過幾個月,若非恩師李立恆大人舉薦,絕無可能得蒙陛下單獨召見。此次覲見,福禍難料。

  皇帝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問道,話語簡潔:「你可知朕今日喚你來,所謂何事?」

  秦思齊心念電轉,隱瞞?搪塞?在九五之尊面前,任何自作聰明的小心思都如同紙糊的牆壁,一捅即破,坦誠才是穩妥之道。

  想到這裡,秦思齊不再猶豫,再次躬身:「回陛下,臣不敢妄揣聖意。昨日,恩師李立恆李大人召見臣時,曾提及陛下近來憂心漕運不暢,尤其是山東會通河一段梗阻嚴重,漕船難行,致使南糧北運屢屢延誤,邊關糧儲堪憂。

  恩師言道,陛下或會垂詢臣對此事的淺見。臣愚鈍,若陛下垂問,臣唯有據實以告,竭盡所能,不敢有絲毫隱瞞。」他將恩師點出,坦誠信息來源。

  皇帝聞言,對秦思齊的坦白似乎並不意外:「哦?李愛卿倒是心急。也罷,既然如此,那你便說說吧。對這京杭大運河,尤其是眼下梗阻最甚的會通河段,你有何見解?今日殿內無甚外人,你可暢所欲言,朕恕你無罪。」

  暢所欲言四個字,徹底激起了秦思齊骨子裡的那份書生意氣、才情與膽識。常規的修修補補治河方略,工部早已呈報過無數,陛下必然耳熟能詳。若想真正觸動聖心,必須拿出不一樣的格局。

  整理著腦海中翻騰了半夜的思緒,決定不再僅僅局限於運河本身的清淤、拓寬等具體工程細節,而是將更為宏大的構想,大膽地陳述出來。面對這位以銳意進取、魄力過人著稱的帝王,小打小鬧的修補之策,恐怕難以真正入其法眼。

  「陛下,臣以為,今日運河之弊,看似在河道淤塞、水利失修,然其根源,實則不在河道工事本身,而在國策權衡,更在於…都城之選!」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幾個資深內侍雖然依舊低眉順目,但身形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顯示出內心的震動。御座上的皇帝,目光驟然專注了幾分,原本隨意搭在御案上的手指,開始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的嗒、嗒聲,似乎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下文。

  秦思齊知道話已出口,如離弦之箭,再無回頭路,他必須將自己的邏輯清晰地展開:「臣斗膽,請為陛下剖析三事,或可闡明臣之淺見。」

  「其一,為何不定都西安?西安乃千古名都,周秦漢唐皆源於此,關中沃野千里,四周山河險固,易守難攻。

  然自唐末五代以降,歷經戰亂,關中之地水利設施年久失修,森林砍伐過度,物產漸趨匱乏,水土亦不如前,早已難再支撐一個龐大帝都的日常消耗。

  若此時強行遷都西安,則我朝財賦重心仍在江南,漕運距離非但未減,反而更加遙遠。漕糧需逆黃河、渭水而上,水勢湍急,航道複雜,其艱難險阻,比之現在何止倍增?此舉無異於捨近求遠,棄易就難,恐使漕運之困更甚於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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