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玉堂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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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吏部的敕牒便正式下達至秦思齊暫居的小院。

  信函以精良綾錦為封,泥金小楷謄寫,鈐有吏部大印的正式任命文書。送牒的吏員身著公服,態度恭謹中帶著審視,掂量這位新貴未來的分量。

  秦思齊接過,精美的公文上,字句清晰,核心內容便是授其為翰林院編修,秩正七品,並嚴飭其於三日內至翰林院報到入職。

  送走吏員,秦思齊回到書房。這一紙敕牒,秦思齊正式為他開啟了無數士人夢寐以求的玉堂金馬生涯。

  報到之日,秦思齊特意起了個大早。天色尚未全明,他已盥洗完畢。

  取出那身御賜的七品官袍,青色的羅緞面料,觸手生涼,胸背處的鸂鶒補子繡工精細,象徵著文官清貴的身份。

  秦實誠仔細幫思齊穿戴整齊,束上銀花帶,戴上烏紗帽。對著那面略顯模糊的銅鏡,自己又仔細整理衣冠。官袍加身的鏡中青年,身姿挺拔,因連日忙碌略顯清瘦,但眉宇間那股經由詩書浸潤而成的書卷氣,卻愈發清晰。

  翰林院位於皇城東南角,毗鄰東華門,是一處環境清幽規制宏大的建築群。門楣上高懸的翰林院三字匾額,氣勢磅礴。

  持吏部文書入院,早有身著皂隸服色的堂吏迎上前來,態度恭敬卻不失分寸,言語間帶著一種見慣了新科進士來來往往的淡然。「秦編修,這邊請,掌院學士大人已在堂上等候。」

  入院流程嚴謹而有序。首先便是拜見翰林院的最高官員掌院學士。這位老學士年約六旬,鬚髮皆白身著正五品的緋色官袍,端坐於大堂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度。

  對今年新點的三位鼎甲狀元陳齋翰、榜眼張汝霖、探花秦思齊進行了例行的勉勵。

  無非是沉心靜氣,鑽研學問,恪盡職守,莫負皇恩之類的套話,但從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口中說出,卻別具分量。

  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尤其在年紀最輕、容貌最俊的秦思齊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秦探花年少英才,更需戒驕戒躁,翰苑清苦,卻是磨礪心性、增長才幹的寶地。」

  秦思齊連忙躬身應是。這位老學士,無疑是翰林院乃至清流官員中的一座標杆,其態度能影響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境遇。

  拜見過掌院後,便由一位資深的侍讀學士帶領他們熟悉翰林院的環境與具體職掌。這位侍讀學士姓周,約莫四十歲年紀,態度和藹,講解頗為詳盡。隨著他的引導,秦思齊才真正領略到翰林院內部的複雜與宏大。

  翰林院絕非一個簡單的文書機構,其內部部門繁多,各司其職,儼然一個小型的朝廷文翰中樞:

  誥敕房,負責起草各類重要的朝廷文書,如封贈官員的誥命、敕命,頒布重大政令的制、詔、諭等。此處的官員需有極高的文筆功底和對典章制度的深刻理解,一字一句皆關國體,是翰林院中最接近權力核心的部門之一。

  史館,負責修撰本朝歷史,包括編修《實錄》(記錄皇帝言行與國家大事)、 《會典》(匯集國家典章制度)、 《玉牒》(皇室族譜)等。能入史館者,皆為學問博洽、秉筆直書之士,肩負著為後世留下信史的重任,地位清貴無比。

  典籍廳,管理翰林院浩瀚的圖籍、檔案。此處可窺見無數珍本秘笈、前朝檔案,是坐擁書城的寶地,對於有志於學問的官員而言,有著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經筵官, 負責為皇帝講經論史,參與經筵日講。此職要求學問精深、口才便給,且需德行端方,是天子近臣,極易獲得皇帝的賞識與信任,晉升速度往往快於他人。

  此外, 還有負責文書往來的孔目房、管理庶務的堂吏等輔助部門,共同維繫著這座文翰重地的運轉。

  周侍讀詳細解釋道:「我翰林院,素有玉堂之署、儲相之地的美譽。其職掌,概而言之,曰侍從顧問,獻替可否,承旨撰文,修書纂史。諸位新晉編修,秩正七品,乃翰苑基礎之官。初期工作,主要是協助前輩整理史料、校對文稿、參與修撰《實錄》或《會典》等大型典籍的基礎編纂,並隨時準備承擔一些臨時的文字差遣,如撰擬祭文、賀表、碑文等。」

  目光掃過三位新人,語氣轉為嚴肅:「此類工作,看似瑣碎,甚至枯燥,然則無一不關係到國朝典章制度的嚴謹與皇家文翰的體面。一字之誤,可能引朝野非議。一文之失,或致君上震怒。故要求極高,務必心思縝密,考據精詳,不容絲毫差錯。望爾等切記。」

  秦思齊認真聆聽,心中默記。這冷板凳正是翰林官的起點,也是考驗。能否耐得住寂寞,將基礎打牢,直接關係到未來的發展。


  具體分工時,狀元陳文翰因其名次最高,依例被授予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品級高出半階,直接參與更核心的文稿起草工作,起點已然不同。

  榜眼和秦思齊這位探花,則同為編修。秦思齊被分派跟隨一位姓王的修撰學習。

  王修撰是前三甲的進士,在翰林院已熬煉了近十年,才升至修撰之位。

  臉上難得見到笑容,近乎刻板,但對學問一絲不苟,對經史子集、朝章國故可謂爛熟於心。初次見面,只是淡淡看了秦思齊一眼,說了句:「多看,多聽,多學,少言」,便丟給他一沓前朝《實錄》的草稿,要求他逐字校對,並標註出任何存疑或需要考證之處。

  工作無疑是枯燥的。整日埋首於故紙堆中。

  王修撰雖嚴厲,但每當秦思齊提出確有見地的問題時,他也會難得地多解釋幾句,往往能切中要害,讓秦思齊茅塞頓開。

  翰林院中,人才濟濟。除了他們三位新科鼎甲,還有不少往科的進士、通過考選留下的庶吉士(類似於見習翰林),以及眾多資深的學士、講官、侍讀、侍講。

  這裡匯聚了天下最頂尖的文學之士,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每日午間歇息或散值前後,庭院中、廊廡下,常可見三三兩兩的官員聚在一起,或討論經義,或品評詩文,或閒談朝野趣聞。

  氣氛看似風雅和諧,但秦思齊敏銳地察覺到,這片清貴之地,也並非純粹的象牙塔。

  官員之間,存在著微妙的等級、資歷乃至派系分野。狀元陳文翰因其耀眼身份,自然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身邊總不乏主動結交、攀談的同僚,其中不乏一些背景深厚、家世顯赫之輩。

  陳齋翰似乎也頗為適應這種眾星拱月的氛圍,言談舉止間,自信從容。

  秦思齊因探花身份和尤為出眾的容貌,也頗為引人注目。

  秦思齊知道低調做人是最好的選擇。將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每日清準時到院點卯,下班準時散值離去。

  每日更多的是主動查閱更多相關資料,以及過往歷史。閒暇時,向院裡那些學問淵博的老翰林,聊聊過往朝堂大事,秦思齊大多數傾聽,生怕多說觸碰了什麼禁忌。沒事時候,也會應同年進士之約,主要是名單上的進士相聚。

  慢慢發現,看似謙和的講官,實則與禮部尚書關係密切。翰林院中看似不起眼的某次人事變動,背後可能牽扯到部院之間的權力博弈。

  秦思齊對這座玉堂之署的理解,每一個看似平淡的職位背後,都可能連接著一張巨大的權力網絡。

  關於翰林官的上升途徑,秦思齊也從周侍讀的講解、同僚的閒談以及那捲冊子中,逐漸清晰起來:

  常規考滿升轉,與其他官員一樣,翰林官也需經歷三年或六年一次的「考滿」(績效考核),根據業績(如修書數量、質量,差遣完成情況等)決定升遷、平調或降黜。通常,編修、修撰需經數年磨礪,才有可能升任侍讀、侍講(從五品或正六品),進而爭取成為某房、某館的負責人。

  特簡與陛見,這是翰林官最大的優勢所在。因身處禁廷,常有接觸皇帝的機會。若因才華出眾、奏對得體,或因修書、講經等表現優異,獲得皇帝特別賞識,可能被特簡(破格提拔),直接授予重要職務,如詹事府官員(太子屬官,未來帝師)、六部郎中甚至更高級別的官職。若能擔任經筵講官,更是簡在帝心的捷徑。

  外放歷練,許多資深翰林官在升任中級職位(如侍讀、侍講)後,會被外放為地方官,如知府、道員,甚至省級的學政、布政使、按察使等。這種外放,名為歷練,實為積累地方行政經驗,為日後回朝擔任部院大臣乃至入閣拜相奠定堅實基礎。這被視為一條培養全能型高級官員的經典路徑。

  留院專精,也有一部分翰林官選擇長期留在院內,專攻學問、修史,最終可能成為掌院學士、大學士,或以學問大家名世,雖實權或許不及外放者,但社會地位清高,備受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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