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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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據品階高低,從蟒袍玉帶公侯伯,到青袍素鷺、謹小慎微的九品末員,等級森嚴,界限分明。

  秦思齊站在貢士隊列的思索著會出的題目:「會是西北邊患?漕運民生?運河淤塞,漕糧北運維艱,再或是吏治清廉?天下官員何其多,貪墨蠹蟲恐非少數…

  辰時初刻,靜鞭三響!「啪!——啪!——啪!——」

  鞭響餘音未絕,鐘樓鼓樓鐘鼓之聲轟然大作,莊嚴宏大的禮樂隨之磅礴奏響。韶樂莊重雍容,鼓吹樂雄渾激昂,各種樂器之聲交織融合,聲震雲霄,宣告著帝國最高統治者的駕臨。

  「陛下駕臨奉天殿——」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浪層層疊起,洶湧澎湃,席捲了整個廣場:「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撞擊著朱紅的宮牆、高聳的殿宇,激起陣陣迴響,反覆衝擊,震撼著每一個在場者的心神。那不僅僅是聲音,更是一種力量的展示,是皇權天威最直觀的體現。

  貢士們也在禮官急促而低沉的指令下,慌忙卻極力模仿著百官的恭謹,向著奉天殿那高高在上的、尚且空懸的御座方向,依制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秦思齊跪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每一次叩首,額頭輕觸地面,那冰冷的觸感都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皇權的威嚴。聽到身旁同科貢士略顯粗重的呼吸,顯然,無人能在這等場面下完全保持平靜。

  大禮畢,眾人在指令下起身,但依舊保持最標準的朝儀姿態——垂首、躬身,身體微微前傾,無人敢稍有懈怠,甚至連眼神都不敢隨意飄動。只有那威嚴的禮樂仍在持續,烘托著氛圍。

  接著,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傳制官出列,步履沉穩,行至預設的宣制位,面向廣場上的人群,開始清晰而洪亮地宣讀。

  聲音通過奉天殿前特殊的建築結構巧妙地擴音傳盪開來,雖距離頗遠,卻字字清晰入耳,內容無非是宣告本次殿試乃為國求賢之盛舉,申明考場規矩之嚴肅,強調天子求賢若渴之心,以及貢士當直言無隱、盡抒胸中韜略之責。這些雖是套話,但在今日此地,由皇帝的名義宣讀,卻帶著權威。

  宣制完畢。禮部官員們這才開始無聲而高效地行動,引導貢士們依次列隊,準備登上那高高在上的漢白玉台階。御道居中,雕刻著蟠龍祥雲,唯有皇帝鑾駕可行,貢士與百官皆行兩側台階。

  秦思齊跟在隊列中,開始拾級而上。漢白玉台階寬闊而陡峭,每向上一步,視野便開闊一分。

  廣場上的百官隊列變得渺小,遠處森嚴的儀仗、矗立的戟戈盡收眼底,而前方,那座象徵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奉天殿,也隨著他的攀升而愈發清晰、巨大的殿門如同巨獸的口,深邃莫名。

  確實感到,自己正一步步靠近那執掌天下的中樞,離那雲端之上的天子更近。

  隆重的朝儀之後,皇帝已升座於奉天殿內御座之上,雖從廣場和台階上無法得見聖容。

  二品禮部尚書官服出列,面向侍立的貢士們,運足中氣,聲音朗朗,宣唱出本次殿試的策問題目:

  「皇帝制曰:朕承天命,撫馭寰宇,夙夜兢兢,惟欲臻於至治。然治道浩繁,其要安在?生民休戚,其源何由?邊陲未靖,其策何施?爾多士博古通今,明體達用,其悉陳之,毋隱毋諱,朕將親覽焉!」

  題目宣畢,餘音仿佛仍在廣場上空迴蕩。治國要道、民生根源、邊患策略——這三個宏大的問題,囊括了經世濟民的核心,也決定了他們接下來數個時辰需要傾盡畢生所學去應對的方向。

  禮官示意,貢士們被引至早已在丹陛上平台設置好的考案前。每張考案僅備有筆墨硯台和厚厚一疊空白答題紙。眾人依序坐下,身下是冰冷的錦墩。

  秦思齊閉目凝神。皇帝的策問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他快速搜刮著腹中學識,片刻之間,心中已有溝壑框架。

  伸手研墨,腦中飛速架構著文章脈絡:必須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破題,闡述治國之要在於安民、富民、教民,此乃《尚書》古義,亦是孟子「民貴君輕」之發揮。

  繼而需剖析民生疾苦之源,在於賦役不均、天災頻仍、吏治腐敗,需引證歷史,針砭時弊,既要懇切,又不可過於尖刻。

  最後針對西北邊患,提出練兵選將、屯田實邊、恩威並施之策,可借鑑漢唐故事,結合本朝實際……既要秉承聖賢之道,又要切合當下時務,方能展現經世之才,既不流於空疏,又不失於激憤。

  墨已研濃,提起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落筆於紙端。將醞釀於胸的韜略對策,一字一句,付諸筆端。


  腦海中文思如泉湧,過往讀過的經典章句、史實案例紛至沓來,被他巧妙地織入文章的邏輯鏈條之中。

  《大學》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用以說明順應民心。《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奠定論述根基。

  《孫子兵法》的「上兵伐謀,其次伐交」為邊策提供理論支持……他力求論述精深,結構層層遞進,邏輯縝密無懈。

  然而,寫作的過程遠非僅僅是才思的揮灑。他必須時刻警惕,格式絕對無誤。每逢「陛下」、「聖諭」、「皇恩」等詞,必須另行抬頭,頂格書寫,以示無上尊崇。

  遇到本朝皇帝乃至祖宗名諱,需嚴格規避,例如,若遇前朝名諱需缺末筆以避。這需要極高的注意力和對朝廷禮制的熟悉,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文章再好亦是徒然。

  字跡自始至終保持著館閣體的工整端莊,一筆一划,力透紙背。不能前工後草,更不能有任何塗抹、污損或錯漏。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汗珠,沿著鬢角滑落,癢意襲來,秦思齊也僅是以袖角按壓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午餐時間到了。有內侍悄無聲息地走來,在每位貢士的考案旁放下一個簡單的食盒。

  裡面或許是一塊冷硬的餑餑,幾片肉乾,一碗僅能潤喉的茶水。

  秦思齊這才從全神貫注的狀態中暫時脫離,感到腹中空鳴陣陣,脖頸和肩膀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酸痛僵硬。他暫歇筆墨,快速而安靜地吃了幾口,喝了點水,略作喘息。

  便立刻又埋首於捲紙之上。食物的滋味幾乎未曾留意,進食僅僅是為了補充維持體力所需的能量。

  從清晨天色微明入宮,到日頭偏西,近七八個時辰的高度精神集中和身體持續端坐的消耗,讓所有貢士都面露疲憊之色。

  殿內的光線逐漸變得柔和,夕陽的金紅斜斜地灑入大殿。

  當那餘暉漸漸變為黯淡的橙紅,一名身著緋袍的禮部官員終於上前數步,高聲宣布:「時辰到!眾貢士停筆!交卷!」

  聲音如同赦令,在大殿中迴蕩。

  許多人幾乎是應聲脫力,身體微微一晃,長吁出一口氣。也有人面露不甘與遺憾,筆尖懸停,似乎仍有千言萬語未盡訴,卻不得不惶恐而不舍地放下筆,眼神中充滿了懊惱。

  秦思齊恰好為最後一段關於「教化百姓,正俗息訟」的論述畫上圓滿的句號。

  輕輕擱下筆,目光迅速而仔細地從頭至尾檢視了一遍全文,確認格式完美無瑕,卷面整潔如新,所有避諱無一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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