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噩夢剝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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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茂山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插不上話,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老一少,一個舉人老爺,一個資深木匠,為了一個排水溝的坡度、一個窗欞的疏密,爭得面紅耳赤,又時而撫掌大笑,達成共識。

  陳木匠心中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崇拜的驚奇和遇到知音的狂喜。他做了一輩子手藝,從未見過如此懂行、如此有想法的僱主,而且對方還是一位年輕的舉人!這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妙!妙啊!秦老爺!您這些想法,真是好!」陳木匠激動得不知用什麼詞來形容,「若是按此建造出來,恩施縣難找第二家如此精巧實用的宅院!」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西斜。工作坊內點燃了油燈。兩人伏案疾書,一張張更加詳細、標註了精確尺寸、材料、做法的施工圖逐漸成型。一個既嚴格遵守明代住宅規制、又巧妙融入諸多「現代」居住理念的家園藍圖,在這小小的縣城木匠鋪里,變得愈發清晰和可行。

  秦思齊也感到一種久違的、純粹的創作快樂和成就感。

  最終,陳木匠握著那疊凝聚了兩人心血的設計圖,對秦思齊道:「秦老爺,您這宅子,小老兒接了!工錢您按市價給便是!能主持建造這樣一座宅院,是我陳某人一輩子的榮幸!我定親自帶最好的徒弟,選用最好的材料,給您把這院子蓋得漂漂亮亮、妥妥帖帖!」

  在恩施縣城與陳大匠酣暢淋漓地敲定了新宅的詳細圖紙後,秦思齊在客棧修整了一夜,次日便與秦茂山一同返回了白湖村。建房非一日之功,需待秋收過後,農閒時分,才好大規模動員人力。陳大匠也需時間籌備木材、磚瓦等物料。

  歸家後,一時竟顯得有些清閒。科舉大事已畢,新宅尚待時日,宴席的喧囂也已散去。秦思齊便時常去村東頭的柳秀才處坐坐,偶爾替他給蒙童們講解幾句淺顯的經義,或是與他品茗手談,討論些學問文章,日子過得倒也恬淡。

  這日午後,他從柳秀才處出來,信步踱回大伯家。秋陽暖融融地灑在村落里,空氣中瀰漫著穀物乾燥的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棉絮味?

  他拐過屋角,只見大伯家的院壩里,鋪開了一大張粗麻布,上面堆著小山般的、剛剛從棉桃中剝離出來的、還帶著些許枯葉雜質的雪白原棉。母親劉氏和大伯母正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嘮著家常,一邊熟練地用手撕扯著棉絮,進一步剔除裡面的硬籽和雜物,為接下來的紡線做準備。

  這是一幅再尋常不過的鄉村秋日勞作圖景,溫馨而平和。

  然而,就在秦思齊的目光觸及那堆蓬鬆的棉花,鼻腔吸入那熟悉的微癢的棉絮氣息的瞬間,一段深埋於靈魂深處、屬於前世極其不愉快甚至可稱為噩夢的記憶,咆哮著沖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陽光溫暖的院壩,而是陰冷潮濕的孤兒院活動室。空氣中同樣飛舞著令人窒息的棉絮。

  「今天的任務,每人剝完這筐棉花!剝不完的,晚飯減半!剝得最多的前三名,獎勵一瓶汽水!」 管理員冰冷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在迴蕩。

  汽水!對於常年寡淡的味蕾來說,那是何等巨大的誘惑!

  為了那瓶甜滋滋冒著氣泡的小甜水,前世年幼的他像是發了瘋一樣,撲向那筐仿佛永遠也剝不完的帶籽棉花。小小的手指拼命地摳、扯、剝…

  棉花殼堅硬銳利的邊緣,無數次劃破他稚嫩的指尖和指甲周圍的皮膚。血珠滲出來,混著棉絮,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旁邊其他孩子的喘息聲、棉花籽落入盆中的噼啪聲,都像是催命的鼓點。他只能更快、更用力…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的棉花,手指早已麻木,只剩下機械的動作和內心深處對那瓶汽水的瘋狂渴望…

  終於,他完成了,甚至是超量完成。他得到了那瓶汽水,小心翼翼地、無比珍惜地小口啜飲著,手指上滿是破皮和血痂,火辣辣地疼。那甜味治癒了疼痛…

  「齊兒?回來了?傻站著幹嘛呢?」 母親的聲音將其拉回現實。

  秦思齊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站在原地,下意識地將手縮回袖中,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前世剝棉花留下的傷痕和痛楚。

  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什麼,娘,大伯母。就是…就是有點累了,我先回屋歇會兒。」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從院壩邊走過,不敢再看那堆棉花一眼,徑直鑽回了自己暫住的小廂房。

  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顫抖地吁了一口氣。

  那種被強制勞動,用微不足道的獎勵驅使,以至於傷害身體的恐懼和壓抑感,是如此的真實和強烈,即使隔了一世,即使他如今已是舉人老爺,依然能瞬間將他拉回那個無助而痛苦的童年陰影之中。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不愉快的幻象。他走到書桌前,強迫自己坐下,拿起一卷書,試圖用聖賢之言來平靜心緒。然而,書上的字句卻仿佛都在跳動,變成了一片片飛舞的棉絮。

  窗外,隱約傳來母親和大伯母繼續勞作時低低的談笑聲,以及那輕微剝棉籽的聲響。這聲音,在此刻的秦思齊聽來,竟覺得有些刺耳。

  他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母親她們是在為自己家的溫暖而勞作,從容而自願,與那孤兒院的強制與壓榨截然不同。但理智明白,情感卻一時難以扭轉。

  他心煩意亂,索性放下書,吹熄了燈,和衣躺到了床上,試圖用睡眠來逃避這突如其來的情緒低谷。然而,一閉眼,便是那陰冷的房間、無盡的棉花筐和刺痛的手指…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大伯家的堂屋裡,油燈被點亮。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吃完晚飯,唉聲嘆氣地坐到了燈下剝起了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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