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東湖文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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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後,秦思齊便於趙明遠一起,找到一家雲浦裱局。兩邊的對聯寫著:筆底龍蛇憑我裱,案頭翰墨任君觀。秦思齊走入店內,拿出畫,識貨的裱師一眼就看到『煙霞供養』。

  裱師指捻著畫,「周先生題跋鈐印的《笛晚渡牛》,非得配上這雲水綾的底子、紫檀木的軸頭才襯得上!」

  嘖嘖稱奇:「周先生親筆題跋,『煙霞供養』鈐印!了不得!小老兒必用最好的手藝,五百文,童叟無欺!」

  秦思齊心頭一跳。五百文!足夠尋常人家半月嚼裹。他苦笑著搖頭,掏出一兩銀字:「果真是文人的錢最好掙。」那點周先生抬舉帶來的興奮微醺,被這現實的銅臭沖淡不少。畫裱好還需幾日,文會卻迫在眉睫。

  回書院的路上,趙明遠仍沉浸在裱畫的興奮中,絮叨著文會該如何出彩。秦思齊卻異常清醒:「明遠兄,此番雅集,三院才俊雲集,鋒芒畢露者必眾。你我根基尚淺,宜藏拙,待時而動。」

  頓了頓,看向趙明遠,「你與我於數術一道頗有心得,演算之精,同窗罕有。文會若有涉及算經、度支之題,此乃你我揚眉之機。其餘經義詩賦,不妨暫斂鋒芒。畢竟剛中秀才,以免招嫉。」

  「那音律呢?雲間先生雖去,我的陶塤……」趙明遠有些不甘。

  「音律乃雅事,正可為之!」秦思齊眼中閃過光,「何不邀集幾位同好?臨時湊個小樂班,於文會間隙共奏一曲,清音裊裊,豈不比單人獨奏更顯氣度,亦顯同窗情誼?」

  趙明遠眼睛一亮:「妙啊!思齊!此計甚好!我這就去尋他們!」

  接下來的五日,書院後園內,便常聞得塤的嗚咽蒼涼、笛與蕭的清越悠揚、與古琴的松風壑韻交織碰撞。少年們磕磕絆絆地磨合著,爭論著曲調,卻也在這生澀的合奏中,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六月十五,晨光熹微。東湖萬頃碧波之上: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湖風裹挾著荷香,拂過亭畔的垂柳,驅散著六月的悶熱。三艘掛著不同書院旗幡的彩繪畫舫,緩緩靠向水榭平台。江漢書院(青旗)、兩湖書院(藍旗)、經心書院(赤旗)的乙班學子,身著各色儒衫,在各自山長、教習引領下登岸。一時間,水榭上冠帶雲集,揖讓寒暄之聲不絕於耳。

  水榭軒敞,三面環水,視野開闊。軒內早已布置妥當,蒲團矮几分列三方,正前方設主位,坐著三位鬚髮皆白、氣度沉凝的山長。嚴崇禮等教習則侍立於各書院學子之後。

  文會伊始,山長輕咳一聲,聲如金玉:「今日雅集,首重切磋砥礪。上午之題,乃追思古賢,辯『南宋鵝湖之會』遺風——朱陸異同,尤以『格物致知』與『發明本心』為要。諸生可擇其心儀者論之,不拘門戶,唯求義理之真。」

  話音甫落,水榭內氣氛陡然一變,方才的和煦瞬間被無形的硝煙取代。大部分學子幾乎毫不猶豫地站到了朱熹一側。理由簡單而現實——朱子之學乃科舉正鵠,官學根基!

  「格物致知,乃聖學入門之正途!」一位江漢書院學子率先發難,聲音洪亮,引經據典,「《大學》開宗明義:『致知在格物』。朱子有言:『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此乃字字珠璣!不即物窮理,何以明心性?譬如農夫,不躬耕田畝,深究土性節氣,焉能得五穀之實?空談本心,豈非空中樓閣,鏡花水月?」他援引《論語》「學而不思則罔」,力證格物思辨之不可或缺。

  立刻有人附和:「然也!陸象山『發明本心』之說,流於空疏!若人人只求頓悟本心,束書不觀,游談無根,則聖賢經典置於何地?禮法制度豈非虛設?此與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何異?恐非聖學正道!」

  選擇陸九淵心學立場的學子本就寥寥,此刻更顯孤立。秦思齊深吸一口氣,在一片質疑聲中站起。他身形清瘦,聲音卻清晰沉穩:「諸位同窗,小子不才,竊以為陸子『發明本心』之論,非是廢書不觀,乃是直指樞要。

  《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放心』即迷失之本心。格物致知,固是路徑,然若心為物役,逐末忘本,縱窮盡草木蟲魚之理,於自家身心性命何益?陸子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非狂言,乃是點醒世人,萬物之理,莫不備於吾心。格物之功,終極仍在喚醒此心之靈明,使其能洞照萬物,而非沉溺於支離破碎之考據!」

  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先前發言的江漢學子身上:「譬如農夫,深究土性節氣,此乃格物,然其最終所求,乃是一顆知時節、明耕耘、體恤天地的『農心』。若無此本心,格物所得,不過死物!朱陸之別,非在廢學,而在為學之入手處與終極歸旨孰先孰後、孰本孰末!」

  「強詞奪理!」一位兩湖書院的學子拍案而起,面紅耳赤,「照你所言,人人但求發明本心即可,還要讀什麼聖賢書?考什麼科舉?做官牧民,難道也靠頓悟本心不成?簡直是荒謬!陸學誤人子弟,流毒匪淺!朱子之學,體用兼備,下學上達,方是堂堂正正的聖學大道!爾等心學門徒,不過拾人牙慧,曲解先賢!」

  「爾等才是食古不化!」一個經心書院、同樣選擇陸學的學子忍不住反唇相譏,「拘泥章句,皓首窮經,把活生生的聖人之道,讀成了僵死的教條!心學貴在簡易直截,直指人心,喚醒良知!豈容爾等污衊!」

  爭論迅速升級,從義理之辯滑向意氣之爭。引經據典變成了互相指責「曲解」、「荒謬」、「僵化」、「空疏」。水榭內唾沫橫飛,面紅耳赤,甚至有人激動得揮舞手臂,幾乎要指著對方鼻子斥罵「腐儒」、「狂禪」!

  三位山長端坐其上,面沉如水,並不制止,只默默觀察。嚴崇禮看著秦思齊在圍攻中依舊努力維持著冷靜,引述《孟子》、《傳習錄》片段據理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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