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歲礪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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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六之後,年節的最後一絲慵懶氣息徹底消散。書院張貼出的「院試模擬考日程表」密麻麻,從正月初八開始,幾乎每周三次,直至院試前,一股無形的、迫人的壓力驟然降臨。

  趙明遠還在適應這突然的「冷清」和驟然密集的考試安排,秦思齊卻已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瞬間將自己「繃」了起來,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確到刻的備考狀態。

  卯時正(清晨6點): 天色尚未破曉,寒意刺骨。秦思齊已準時從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動作利落,毫無拖沓。他用冰冷的井水快速擦洗頭臉,那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所有殘存的睡意,讓頭腦清明如洗。換上洗得久的衣服,他悄聲推開院門,迎著凜冽的晨風開始跑步。

  路線固定:從小院跑到學院,而後圍著學院跑,看著陸陸續續加入的學子,每天順帶監督趙明遠,風雨無阻。汗水很快浸濕了內衫,熱氣騰騰,筋骨也在奔跑中徹底舒展開來。跑步不僅強健體魄,更是他磨礪意志的方式。

  辰時初(7點): 準時踏入江漢學院大門。他沒有立刻去課堂,而是先到書院角落那裡,迎著初升的朝陽,高聲誦讀《四書章句集注》或前日溫習的策論範文。

  清朗的誦讀聲迴蕩在清晨寂靜的書院,引來偶爾路過的雜役或同窗側目。他心無旁騖,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力求將聖賢之言融入腦中。

  辰時三刻至午時(7:45-11:00): 端坐課堂,全神貫注聆聽夫子授課。他不再滿足於聽懂,而是力求吃透每一個義理,洞察每一個破題的關竅。一支筆在粗糙的竹紙上飛速記錄,不僅記下夫子的講解,更隨時寫下自己的疑問和瞬間的感悟。

  緊緊追隨著夫子的每一句強調。課間休息的片刻,他不是在閉目回憶,就是拉著陸明會或趙明遠討論剛才的疑點。

  午時(11點): 散學。同窗們紛紛湧向膳堂或回家。秦思齊則從書袋裡拿出母親準備的食盒,裡面永遠是樸素的糙米飯糰、一點鹹菜,偶爾會有一個水煮蛋。他尋一處安靜的角落,通常是藏書樓後面的石階,快速而沉默地吃完。

  食物只是為了果腹,維持下午所需的體力。飯後,他會用冷水再次洗把臉,然後拿出上午的筆記,爭分奪秒地回顧、咀嚼。

  未時至申時(13:00-17:00):在沒有考試的時候。 這是一天中他最為專注、也最為「煎熬」的時段。他端坐在書院的公共書齋,攤開紙張,開始按照模擬考的要求,或者夫子布置的題目,撰寫八股文章。構思、破題、承題、起講、入手……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他刻意摒棄華麗的辭藻,追求義理的深刻和邏輯的嚴密。寫完後,並不急於擱筆,而是反覆誦讀、修改,字斟句酌,直到自己覺得無法再改。

  接著,便是與同窗的「互批互閱」環節。他主要與陸明會、趙明遠,有時也邀請張成或其他幾位用功的同窗,互相交換文章。秦思齊看別人的文章時,從立意、結構、破題、用典、字句,一一審視,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足之處,但也絕不吝嗇真誠的讚賞。

  當別人批閱他的文章時,他則虛心聆聽,認真記錄每一條意見,無論贊同與否。激烈的討論常常在這個時段爆發,關於某個典故的用法,關於某句破題的優劣,關於義理的深淺,書齋里充滿了思想的碰撞聲。秦思齊是其中最投入、也最善辯的一個,他將每一次討論都視為提升的契機。所有討論中無法達成共識或深有疑慮的問題,他會清晰地記錄在一個專門的「疑義錄」上。(就是問題本)

  申時末(17:00): 書院課業結束。秦思齊並不立刻離開。他會帶著「疑義錄」,恭敬地前往夫子們休憩的「明倫堂」外等候,或者直接去請教當日授課的夫子。

  他態度恭謹,問題卻提得極其刁鑽和深入,常常讓夫子們也要凝神思索片刻才能解答。每一次解惑,都讓他感覺撥雲見日,對義理的理解更深一層。

  酉時(17:00後): 踏著暮色歸家。路上,他的大腦並未停歇,仍在反覆咀嚼著白天的收穫、未解的難題以及夫子們的點撥。回到家,簡單用過母親準備的晚飯(通常是粗米飯和青菜,或者族叔送來的魚和肉),他立刻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卻整潔的書房。

  戌時(19:00-21:00甚至更晚): 油燈點亮。這是他梳理、沉澱、拓展和預習的時間。他將白天的筆記重新整理謄抄,將討論的心得和夫子的解答補充進去,形成更系統的複習資料。他翻閱《破題要訣》和李文煥等人留下的筆記,印證、比較、汲取精華。

  他會預習次日要學的課程,提前思考可能的問題。最後,他會拿出那本厚厚的「疑義錄」,反覆研讀,力求徹底攻克每一個攔路虎。直至夜深人靜,油燈的火苗因燈油耗盡而變得微弱搖曳,他才揉揉酸澀的眼睛,吹熄燈火。躺下後,腦海里依舊如同走馬燈般回放著經義章句、破題技巧,直至沉沉睡去。

  日日如此,循環往復。

  他的書袋裡,那本「疑義錄」越來越厚,邊緣已被翻得起了毛;他常用的幾支筆,筆尖磨損得厲害;硯台里的墨,總是被他研磨得濃黑如漆;粗糙的紙消耗得飛快,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工整的小楷和反覆修改的痕跡。

  他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瘦下去,顴骨微凸,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近乎執拗的專注和對功名的強烈渴望。

  趙明遠有時看著他近乎自虐般的作息,忍不住咋舌:「思齊,你這繃得太緊了!弦繃得太緊會斷的!」

  秦思齊只是從厚厚的書卷或寫滿字的草稿中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語氣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明遠兄,時不我待。李文煥、林靜之已在更高學院處砥礪,你我豈能鬆懈?這弓,唯有繃緊了,箭才能射得遠。」

  說完,又埋首於書卷之中,仿佛要將自己與這方寸書桌,這浩瀚典籍融為一體。趙明遠無奈,只好跟著好友一起學習。

  窗外,冬去春來,柳條悄悄抽出了嫩芽。武昌府的書生們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院試做著最後的衝刺,而在江漢書院的一角,秦思齊的身影,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書山墨海間,日復一日地旋轉著,旋轉著,積蓄著破繭成蝶的力量。每一個滿滿當當的日子,都像一塊堅硬的磨刀石,將他心中的鋒芒,打磨得愈發銳利,只待那決定命運的一刻,寒光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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