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乾涸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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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的太陽依舊毒辣,土地更加乾涸。秦思齊蹲在自家院子裡,用一根禿了毛的毛筆蘸著碗底最後一點水,那是家裡之前存儲的水,已經變質成為死水。無法飲用。他用這些水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划地寫著《孟子》中的句子。水太少,石板很快就把那點濕氣吸乾了,字跡模糊得快,但他還是固執地一遍遍重寫。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毛筆桿在他細小的指節間顯得異常粗大,每寫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眼神專注得可怕,」齊兒,該去領粥了。」母親劉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身體更瘦了。

  秦思齊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堅持寫下」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才小心地放下毛筆。

  」娘,您坐著,我去領。」秦思齊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牆壁緩了緩,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拿起兩個粗陶碗,一個是他和母親的,一個是村長特意囑咐多給的一份,畢竟他的貢獻村民看到到。

  如果他和大伯家,不把糧食拿出來一起吃,他們兩家可以頓頓吃乾飯,但是大災面前,必須扭成一股繩,才能活下去,不然等待的是入室搶了!一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必須整合家族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村道上塵土飛揚,熱浪扭曲著遠處的景象。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蹲在路邊,眼巴巴地望著祠堂方向。看到秦思齊手裡的碗,他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但沒有人敢上前討要——自從上個月秦寡婦的小孫子因為偷了一把黃豆,被當眾鞭打後,村里再沒人敢動偷糧的念頭。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經排起了長隊。每個人都像影子一樣安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插隊,秦思齊站到隊尾,聽到前面傳碗勺相碰的輕微響動。

  」第四十八家,秦周氏家。」記帳的是七叔公,老人瘦得脫了形,深陷的眼窩裡一雙渾濁的眼睛卻依然銳利,一絲不苟地記錄著每一勺糧食的去向。秦思齊遞上碗,看著掌勺的秦守德給他舀了一勺稀粥。勺里的米粒少得可憐,大部分是渾濁的湯水。曾經魁梧的大伯如今佝僂下來,臉色發黃。

  」齊哥兒,」秦守德壓低聲音,往碗裡又多滴了幾滴粥湯,」村長讓你領完粥去祠堂後院一趟。」

  秦思齊點點頭,小心地捧著兩碗粥往回走。路過自家院子時,他看到母親正坐在門檻上縫補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娘,先喝粥。」秦思齊把其中一碗遞給母親,又取出貼身藏著的一小包鹽——這是他用幫七叔公記半天帳換來的額外配給。

  劉氏搖搖頭,把碗推回來:」你先喝,娘不餓。」秦思齊知道母親在說謊——她的胃部凹陷得像個小坑,顴骨高聳得嚇人。但他沒有戳破,只是固執地把碗又推回去:」娘,我待會兒去村長那兒,說不定還能討口吃的。您先喝。」

  劉氏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流淚,在這個缺水的日子裡,連眼淚都成了奢侈品。她小口啜飲著稀粥,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仿佛這樣能吸收更多養分。

  秦思齊狼吞虎咽地喝完自己那碗,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然後匆匆趕往祠堂後院。路上,他看到村中央那口深井旁站著四個持械的壯漢,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井台上的轆轤已經很久沒轉動了——井水現在只有一點,不夠供全村用了,開始喝水窖里儲存的水,每天限量一竹筒。

  祠堂後院的小屋裡,秦茂山正伏案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齊哥兒,來了。」他指了指桌對面的一張凳子,」坐。」

  秦思齊拘謹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本攤開的書吸引《大學》。書頁已經泛黃卷邊,但保存得相當完好。」聽說你還在堅持讀書?」秦茂山的聲音溫和了些,」《四書》都能背了?」

  秦思齊點點頭,又搖搖頭:」《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都能背了,五經也能背出來,但還有些磕絆。」秦茂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咳嗽了幾聲,從桌下拿出一個小布包,推到秦思齊面前:」打開看看。」

  布包里是半塊墨錠!秦思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書頁,像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

  」村長,這太貴重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秦茂山擺擺手:」我留著也沒用。這世道能活幾天還不知道。」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齊哥兒,你是個有出息的。若是能熬過這場災,一定要考取功名,走出這窮鄉僻壤。」

  」我會的。」他只能這樣承諾,秦茂山又咳嗽了一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給,這是給你的。」

  紙包里是一塊麥餅!秦思齊瞪大了眼睛——這種」奢侈品」已經一個月沒在村里出現過了。


  」村長,這我不能要!」他慌忙推辭,」您自己都...」」拿著!」秦茂山強硬地把餅塞進他手裡,」我吃過了。」

  秦思齊知道村長在說謊—他的臉色蠟黃,明顯和自己一樣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但他也知道推辭無用,只能接過那塊能救命的餅。

  」還有件事,」秦茂山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明天縣裡要徵調壯丁去開掘河道,說是引長江水救旱。每家出一個勞力,管一頓飯,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秦思齊立刻明白了村長的顧慮挖河道是重體力活,以村民們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可能有去無回。但不去的代價更大,失去官府的賑濟糧,村里更難撐下去。

  」你比很多大人都明白事理。」他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回去吧,把餅藏好,別讓人看見。」

  秦思齊把書和餅貼身藏好,鞠躬退出。走出祠堂時,他看到幾個面生的漢子站在村口,穿著破舊的官服,正在和村裡的巡邏隊交涉。那是縣裡派來徵調民夫的差役,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耐煩。

  回到家,秦思齊把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塊硬塞給母親,小的那塊自己含在嘴裡,讓它慢慢軟化。劉氏看到餅時驚得說不出話來,但什麼也沒問,早晨,遠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秦思齊放下書,嘆了口氣——又有人死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個了。最初村里還會舉行簡單的葬禮,現在只能草草掩埋。

  第二天清晨,秦思齊跟著思文哥來到村口集合。十五個秦家灣的壯丁排成一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自帶的工具——鋤頭、鐵鍬、扁擔。思文哥的臉色慘白,走路都有些搖晃,但還是強撐著挺直腰板。

  縣裡的差役清點了人數,不耐煩地揮揮手:」走吧,三十里路,天黑前得到。」

  隊伍緩緩移動,秦思齊站在村口,看著親人們的背影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路上。他不知道這些人中能有幾個活著回來,也不敢想。

  回到家裡,秦思齊繼續他的日常—練字、背書。乾旱把時間拉長得可怕,每一天都像一年那麼難熬。但奇怪的是,越是艱難,他越執著於學習。那些艱澀的文字成了他逃離現實的唯一途徑,在想像的世界裡,沒有乾旱,沒有飢餓,只有聖賢的智慧和理想中的太平盛世。

  十天後,思文哥回來了,同行的只有十一個人。四個人死在了工地上,兩個累死,一個中暑,還有一個失足掉進了乾涸的河床,摔斷了脖子。思文哥自己也瘦脫了形,腳上全是血泡,但他帶回了一個好消息:官府決定在鎮上設一個賑濟點,每五天發一次糧。

  但秦思齊注意到,村長聽到這消息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齊哥兒,」當天夜裡,村長把他叫到祠堂,聲音壓得極低,」從明天起,你每天來幫我記賑濟糧的帳。」

  秦思齊立刻明白了村長的擔憂——官府的賑濟糧經過層層盤剝,到村民手裡能剩多少?

  接下來的日子,秦思齊多了一項任務:每天去祠堂記錄賑濟糧的收支。這項工作讓他看到了更多人間慘劇——領糧的隊伍里,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沒起來;有人為了一勺米大打出手;有人偷偷把領到的糧塞給奄奄一息的孩子,自己活活餓死...

  四月開始乾旱,現在已經九月中旬,乾旱持續了五個半月,秦思齊正在祠堂對帳,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他跑出去,看到村民們圍在村口,指著遠處的天空激動地議論著什麼。

  」雲!是雲!」秦思齊抬頭望去,在西邊的天際線上,真的出現了幾朵灰黑色的雲團!這是五個月來第一次看到雲!人們像瘋了一樣歡呼起來,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磕頭,祈求老天開眼下雨。

  但村長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了。他把秦思齊拉到一邊:」齊哥兒,別高興太早。我年輕時見過這種雲,乾打雷不下雨,反而會把地里的最後一點濕氣都吸走。」

  村長的話不幸言中。那幾朵雲在村子上空盤旋了一夜,最終消散得無影無蹤,連一滴雨都沒落下。希望破滅的打擊比持續的乾旱更令人絕望,村里又死了三個老人。

  乾旱進入第八個月,入冬了,眼看就要過年了,白湖村的存糧終也緊張了起來,留種糧死也不敢動!而水窖里的水也只剩不到兩尺深,村里不得不將每日配給減半。只剩下麻木的求生本能。

  秦思齊依舊每天讀書練字,他捨不得用水了。許多篇章都能倒背如流。在飢餓和乾渴的折磨下,他反而對文字有了更深的理解。」民之失德,乾餱以愆」——原來古人早就明白,飢餓會讓人失去德行。

  十二月初的一天清晨,穿著厚重的冬衣,正在讀書的何思齊聽到了滴答的聲音,下雨了!雖然只是稀疏的雨絲,但確實是實實在在的雨水!冬天的雨寒冷著,而後便下起了雪!

  村民們紛紛衝出屋子,有的仰天大笑,有的嚎啕大哭,看著雪,他們知道這個旱季要過去了,,,

  雨不大,只下了半個時辰就停了。而後一直飄著雪,無聲的滋潤著大地!為春天積蓄力量!

  村長拖著病體,召集全村人開了會議。過年大家一起祠堂吃飯,吃干米飯和一片臘肉,慶祝大旱過去!聽到這話,村民們不再麻木了,透露出帶著嚮往的眼神!

  秦思齊站在人群最後,看著村民蠟黃的臉和深陷的眼窩,而後回到家裡繼續讀書,」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窗外,雪一直飄著,輕柔地滋潤著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秦思齊的聲音和寒風交織在一起,仿佛在吟唱一首關於生命與希望的古老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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