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與天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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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議事的銅鑼聲仿佛還在耳邊迴蕩,白湖村卻已經如同一架精密的紡車,在乾旱的陰影下瘋狂地運轉起來。秦思齊看著——整個村子,男女老少,在一種默契中,各司其職,分秒必爭地忙碌著。

  乾旱的陰影籠罩下,死亡的威脅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卻奇蹟般地激發出這個小小村落最堅韌、最團結的力量。

  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石階上,手中捧著一的帳冊,身旁是秦三爺、五太公和七叔公三位族老。祠堂前的空地上,排著長長的隊伍,從祠堂門口一直延伸到村道上,隊伍里的每一個人,手裡都捧著、懷裡都抱著——銅錢、碎銀。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不舍「秦守業家,銅錢三千二百文!」

  「秦大成家,銅錢兩千八百文!」

  「秦望德家,銅錢三千文!」

  「族長,秦茂才白銀:三十五兩,銅錢:五萬兩千文!」大部分都是秀才老爹,遺留給他的。

  秦茂山洪亮的聲音,在熾熱的空氣中迴蕩。每報一個數,七叔公就在帳冊上記下一筆,五太公則小心翼翼地將錢物收進祠堂中央那個木箱裡。秦三爺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監督,渾濁的老眼此刻銳利如鷹,不容許任何一點差錯。

  秦思齊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小小的胸膛里涌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他知道,這些銅錢、銀飾,是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們,一輩子省吃儉用、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全部家當!是嫁女兒時的壓箱底,是老人預備的棺材本,是娃娃們過年時眼巴巴盼著的新衣裳錢!如今,為了活命,他們毫不猶豫地掏了出來,交到祠堂公中。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茂山啊…」秦寡婦說道,「就這一個鐲子了給村里買糧吧,我那倆孫子得得活命啊」 老淚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秦茂山接過鐲子,聲音罕見地有些哽咽:「秦嬸子,您放心!這鐲子,記您三兩銀子!等災年過了,村里村里一定還」秦寡婦擺擺手,佝僂的背影慢慢挪開,給下一個人讓出位置。

  「齊哥兒!」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思齊轉身,看到秦思文和秦思武兩兄弟大步走來,肩膀上還扛著鐵鍬和鎬頭。

  「水窖的位置定下來了!」秦思文興奮地說,「就在村西頭老樹底下那塊窪地!土質密實,挖下去三尺就有黏土層!七叔公說,那兒早年是口古井,後來填了,肯定存得住水!」

  秦思武抹了把臉上的汗,補充道:「已經召集了二十個壯勞力,明天天不亮就動工!按你說的,要挖一丈深,內壁用黏土和石灰抹實!窖口做雙層蓋板!」

  秦思齊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超出年齡的嚴肅:「思文哥,窖底最好再鋪一層細沙和鵝卵石,能過濾雜質。還有,挖出來的土別浪費,堆在窖口周圍,做成緩坡,下雨時能導流。」

  秦思文認真地記下,突然伸手揉了揉秦思齊的頭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齊哥兒,你這小腦袋瓜里,咋裝了這麼多門道?跟誰學的?我也上個學,咋就趕不上你呢」秦思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書上看的…」

  正說著,村道上傳來一陣嘈雜。三人轉頭望去,只見村長把募集的錢,塞給秦大安。立馬帶著一隊人馬,趕著三輛牛車,正浩浩蕩蕩地出村。

  三輛牛車,來回跑了十多趟,跑了三個鎮子,六個糧行!牛車上每次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像一座座小山,壓得車軸吱呀作響。

  「回來了!」牛車周圍已經圍滿了村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光芒,死死盯著車上那些麻袋。秦大安站在頭車的車轅上,滿臉塵土,嘴唇乾裂,卻掩不住眼中的興奮和一絲如釋重負。

  「讓一讓!讓一讓!」他高聲喊著,「先卸車!糧食進祠堂倉房!鹽進祠堂地窖!村長呢?」

  秦茂山聞訊從祠堂快步走出,身後跟著幾位族老。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秦大安跳下車,從懷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清單,雙手遞給秦茂才:

  「茂才叔,幸不辱命!按您吩咐的,不在一家買,免得引人注意!總共買了糙米五百六十石,(也就是六萬五千多斤糧食)陳年苞谷四十石,黃豆二十石,粗鹽一石!都是按平價買的,沒漲價!」他壓低聲音,「不過我看糧行里,人已經開始多了,都在議論還不下雨,怕是…怕是瞞不了多久了…」

  秦茂山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隨即高聲宣布:「各家各戶聽著!糧食和鹽,已經買回來了!從今日起,祠堂倉房和地窖,由三爺、五太公、七叔公和我四人共同掌管!鑰匙分四把,每人一把,缺一不可開倉!每日按人頭、按出力,統一分配!誰敢偷,誰敢搶,就是與全村為敵,逐出宗祠,生死勿論!」


  他的聲音如同鐵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反對。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古老的宗族制度和集體生存的智慧,再次顯現出驚人的力量。

  秦思齊擠到牛車旁,小手撫摸著那些粗糙的麻袋,感受著裡面糧食。每一粒米,每一顆豆子,都是活命的希望。他抬頭看向秦大安:「大伯,路上還順利嗎?」

  秦大安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齊哥兒,多虧你提醒得早!我們前腳剛離開最後一個鎮子,後腳就聽說糧價開始漲了!那些鎮上的大戶,怕是也嗅到了風聲,開始囤糧了!」他心有餘悸地搖搖頭,「再晚兩天,這點銀子,怕是連一半都買不到!」

  秦思齊心頭一緊。他最擔心的事情,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接下來的日子,白湖村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在死亡的陰影下瘋狂而有序地運轉著。每一天,都像在與天跑。

  村西頭的老樹下,二十個壯勞力輪班倒,日夜不停地挖掘著那個關乎全村人性命的大水窖。鐵鍬和鎬頭與堅硬的土地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汗水浸透了每一個人的衣衫,又在熾熱的空氣中迅速蒸乾,挖出的泥土堆成了小山,又被婦女們用簸箕運走,鋪在村道上。

  秦思齊每天都會來水窖邊轉幾圈,小臉上滿是超出年齡的嚴肅。他仔細觀察著窖壁的土層,時不時提出建議:「這裡再加一層黏土…」「窖口要做成斜坡,方便取水…」「蓋子要雙層,中間夾稻草……」 那些比他年長几十歲的漢子們,此刻卻像最聽話的學生,認真執行著這個六歲孩童的每一條指令。

  與此同時,一支由秦茂山親自帶領的隊伍,步行三十里,去鎮上請來了遠近聞名的打井師傅趙鐵頭。趙師傅五十出頭,皮膚黝黑,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精瘦的徒弟,扛著各式奇形怪狀的工具。

  「一口深井,最少十五丈!要打到深層水脈!」趙鐵頭在祠堂前,當著全村人的面,拍著胸脯保證,「包出水!不出水不要錢!不過…」他搓了搓手指,面露難色,「這年頭,旱情剛起,找我打井的村子多,工錢嘛!」

  秦茂才二話不說,從祠堂公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七十五兩銀子,嘩啦啦倒在桌上:「趙師傅,這是定金!材料費另算!只要井打得快,打得好,再加五兩謝儀!」

  白花花的銀子晃花了趙鐵頭的眼。他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成!明日就動工!我趙鐵頭拼了這條老命,也給您白湖村打出水來!」

  當天夜裡,趙鐵頭帶著兩個徒弟,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擺開陣勢。他們用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方法「尋水」手持兩根彎曲的銅棒,在月光下緩慢行走,銅棒會在「水脈」上方自行交叉。全村人屏息凝神,看著這近乎巫術的儀式,眼中滿是敬畏和期待。

  「這兒!」趙鐵頭突然站定,銅棒在他手中劇烈抖動,最終交叉成一個「十」字。他用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就在這兒打!保准有水!」

  第二天天不亮,打井工程就熱火朝天地開始了。趙鐵頭的兩個徒弟架起了簡易的轆轤和支架,趙師傅則親自下到井中,一鏟一鏟地挖土。井口周圍很快堆起了小山般的泥土。每挖深一丈,就用青磚和糯米灰漿砌一圈井壁,防止塌方。進度緩慢而艱難,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停。全村老少輪流幫忙,送水送飯,搬運泥土,一刻不停。

  與此同時,村裡的婦女們也沒有閒著。在周氏的帶領下,她們組成了「采菜隊」,每天天不亮就挎著籃子,到田間地頭、山坡林邊,採集一切可以食用的野菜——馬齒莧、灰灰菜、薺菜、蒲公英…這些平日裡豬都不愛吃的野草,如今成了寶貴的食物來源。她們將采來的野菜洗淨、晾曬,再用粗鹽醃製,裝進一個個陶瓮里,埋在陰涼的地下。這是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當糧食耗盡時,這些鹹菜,將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秦思齊跟在母親身後,也學會了辨認各種野菜。他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田埂間,不放過任何一株可食用的植物。每一天,水窖更深一尺;每一天,井筒更深一丈;每一天,祠堂的糧垛邊都會多出幾瓮醃好的野菜;每一天,村中的水缸都會被重新檢查,確保密封完好,沒有蒸發浪費。

  而頭頂那片天,不見一絲雲彩,不降一滴雨水。乾旱,如同一頭無形的猛獸,正在悄然逼近。七天後,水窖終於完工。一丈深,內壁用黏土和石灰抹得光滑如鏡,窖底鋪著細沙和鵝卵石。雙層蓋板中間夾著厚厚的乾草,窖口周圍堆著導流的土坡。秦茂山親自帶領全村人,去有水的地方,將水挑過來,一桶一桶地倒入窖中。當最後一桶水注入,窖門被嚴嚴實實地封上,

  「這窖水,是最後的救命水!」秦茂才的聲音在窖口迴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誰敢偷,就是與全村為敵!」

  又過了五天,趙鐵頭的深井也打到了十五丈。當最後一層磚砌好,趙師傅親自下到井底,用特製的銅碗舀起一碗渾濁的泥水,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卻充滿狂喜:「出水了!白湖村的父老鄉親們!出水了!」

  全村沸騰了!人們歡呼著,哭泣著,互相擁抱。那碗渾濁的水,在眾人手中傳遞,如同最珍貴的聖物。秦思齊也分到了一口,那水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深層的涼意,卻比最甜的蜜還要珍貴。

  當天夜裡,白湖村破例在祠堂前點起了篝火。全村人圍坐在一起,分享著按人頭分配的一小碗糙米飯和幾根咸野菜。沒有酒,沒有肉,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希望。

  秦思齊坐在母親身邊,小口啜飲著碗裡的稀粥。火光映照著他稚嫩卻過早成熟的小臉,眼中跳動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思。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乾旱還在繼續,糧價還在飛漲,外面的世界已經開始動盪。白湖村能撐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全村上下一條心,就還有希望。

  篝火漸漸熄滅,星光黯淡。秦思齊依偎在母親懷裡,聽著她輕聲哼唱的古老歌謠,慢慢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要檢查各家的儲水缸,要督促深井的進一步清理,要統計剩餘的糧食,要組織下一輪的野菜採集……

  在這片乾涸的土地上,白湖村如同一株倔強的野草,用盡全力,與天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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